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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月斜斜

作者:朱苏进 当前章节:8436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9: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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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亦冰还觉得,许尔强只是貌似懦弱,其实他骨头缝里隐藏一股子极硬极傲的精神气儿都溢到躯壳外头来了。她同他说话时,只是冲着一具身躯说话。而听他说话,则是听那股子精神气儿在说话。因此在听他说话时,刘亦冰感到自己也被举高了。

闲谈中不免谈到对爱情的看法,两人谁也没有将此误解为:他(她)爱上我了……能够这么干净地谈爱情,才称得上是真朋友。

许尔强对刘亦冰未来的婚烟,坦率地提供自己的见解:“你作为一个高干子女,要特别注意克服生存局限。我认为,在中国社会,最佳的家庭组合是一个高干子女与一个高知子女结合。这种家庭既有权位,又有科学,两种品质也能相互改造,综合,升华出更大魅力,也更有力量了。就跟两只脚各踩一座山头似的,这头靠不住了,还有那头。我们国家有一点不好:当官的香时,知识分子就臭;知识分子香时,当官的就臭,老是均衡不了。得过诺贝尔奖的扬振宁、丁肇中,他们的家庭背景你知道吗?还有台湾著名作家白先勇,他们的出生与家庭组合,就有权贵与高知相结合的成分在里头。当然啦,这都是泛泛而谈,无论哪一种组合,都不能脱离爱情,这是谁都知道的东西。就因为谁都知道,我才不谈。亦冰,跟你开句玩笑,我真不希望你是刘达将军的女儿,倒希望你是胡适、林语堂他们的女儿……”

刘亦冰被这种赤裸裸的精辟见解弄得愕然,半晌才愤怒地反驳:“不,我爱我爸爸。要是有下一辈子,我还当他的女儿!”

她的反驳带点撒娇,许尔强不跟她辩。刘亦冰虽气,但她回回在许尔强身上都有新的发现。而且越往深处走,她越发迷醉。身心如水化掉了。

最让刘亦冰感动的,恰恰是许尔强对自己父母的无情批判:

“我妈太虚荣,特喜欢显示自己如何如何善良。你知道她在卧龙山大院最好的朋友是谁吗?‘四大寡妇’!就是尚副司令家的、吴副政委家的和徐老王老家的,都是遗孀。她知道自个在她们那儿能获得看重,就老往那跑。人家老头在世时,她可从来不去。人死了,她贴上了,寡妇人家重感情呵。一份感情拿到你们司令政委家,只是一份。拿到寡妇跟前,就是三份!不过,我们老家来了穷亲戚,要治病,要买农药,要求人调动……这些事大院里谁家没有?我妈从不给他们办,讲原则,连家也不叫他们住,都住招待所去,说招待所比家条件好,说穿了还不是叫管理局掏钱。但老家带来的土特产她都收下了,送人。不是送‘四大寡妇’,是送在职的首长夫人。寡妇那头,用她话说,人去就行了,东西不必去。你说我妈刁不刁?唉……我爸一辈子战战兢兢过来的,他最怕的兼着最爱的,有两样:一是党;二是我妈。嘿嘿嘿,这才真叫‘我把党来比母亲’呐。我爸简直被我妈拿药喂了几十年,保重得不得了。寡妇楼的那种生活,她真是看在眼里怕在心里。我爸知道,自己一辈子不会得到上头彻底信任——这一点我挺欣赏他,有自知之明嘛。所以,我爸也没下劲工作过。他把自己搁在珍稀动物的地位,遇有风浪来,上级总会保护他,他毕竟是一方面遗老嘛。同一件事,搁在老八路身上非打板子不可,搁他身上,抚摸一下就过去了。他呀,也把这方面的潜力挖得干干净净的,战略上叫扬长避短,突出自己当过‘国民党’的这点子优势,充分享受共产党的福利,现身说法体现党的伟大。你看我爸像70岁的人吗,那么健康,满面红光,军区老头群里谁有他那气色?……想得开嘛,心胸豁达嘛。说实话,我不大喜欢没有深刻忧虑的人。我爱爸妈,但我不敬重他们。我想敬重,实在敬重不起来。在家里,我常常几天不说一句话。啊,沉默有时真令人舒服,跟靠住一座大山似的……”许尔强像一个倒下的浪头,让自己松松地倚着树干。

刘亦冰温情地凝视他,发现他烦恼时最好看。一旦发现这点,心儿便突突乱动。

“我不大同意你的看法。”刘亦冰说,看见他惊异的目光,暗中很高兴,她还很少让他惊异呐。“在卧龙山大院,谁家儿女最出色?还不是你们家。你哥不到30就是生物学博士了,你姐和你妹妹长得那么漂亮,”刘亦冰说到这儿生气似的,脸发热,“钢琴和外语还拿奖!连我姐的琴都是跟她们学的。你刚才那番话,我哥他们就说不出来,境界不到。当然喽,其他小楼里也有个把拔尖的儿女,但是从整体上看,还是你们家的孩子像样。你说,这和你父母的教导没关系?有时候哇我真觉得怪,好像你们憋着一股劲,上一代败了,下一代非要把我们比下去似的。

许尔强笑了:“这些你们都看出来啦。嘿嘿嘿,我爸妈最担心别人这么说,怕叫流言伤着了。但是,我断定他们心里头挺乐意听这些话的……”

“你们究竟有什么家教秘方?能泄露点吗?”

“大概,因为我们天生胆怯。”

“你们胆怯?”刘亦冰叫道,“个个傲得跟小公鸡似的,还胆怯!”

“那是硬撑出来的,就因为胆怯才故做清高。此外,跟性格内向、敏感、脆弱等等也有关系。你看出来没,我们家子女相互关系极深厚,从来不吵架。我们家是个港湾,我们都怕外头的风浪。你看其他小楼里的孩子,有几个能在家呆得住的?我们习惯了呆家里。”

“跟你爸是我们俘虏有没有关系?”刘亦冰被自己的话吓一跳,既然说了,索性求个干净。“嗯?比如,许老有没有这念头:你们虽然得了天下,但你们没文化。”

“这话是你爸说的吗?”许尔强声音发颤。

“绝对不是!”

“不像你的话呀!……”

“从一本书上看来的,一本大参考。埃及萨达特总统撵走苏联军事代表团时说的话。他承认苏联人强大,但他从根本上看不起他们。说他们打下了大半个欧洲,但没文化,早晚会丢掉欧洲。”

“我看不到这些材料。”许尔强柔声道。随之就沉默了。

刘亦冰不禁伸手抚摸他的头发,柔软如丝。她暗自惆怅:唉,我比他大两岁……

许尔强眼眼里溢满泪水,和那天看电影一样,两眼成两口小井。突然,他用力拥抱刘亦冰。刘亦冰脸涨得火球似的,怨艾着:“你干嘛不去爬胡适林语堂家的门坎?”

许尔强胸腹发出一声轻叹,动情地道:“你看,多好的月亮,斜斜地飘上来。”

他们举首望天,不觉如痴如醉。刘亦冰想起一首台湾歌曲:天上一个月亮,水里一个月亮。天上的月亮在水里,水里的月亮在天上……

刘亦冰告诉父亲,她和许尔强“定了”。

刘达立刻垂下目光,沉声道:“许小二什么时候追求你的?”

“是我追求他。”刘亦冰不满意父亲的问法。

刘达眼望吴紫华,她默默摇头,表示不知道此事。刘达哼一声:“看我们这父母当的!”刘亦冰叫着说:“妈——,吴紫华慢慢说:“冰儿不会知道。她兰柏艾太聪明了……,刘达说:“许淼焱傻么?……”刘亦冰气道:“你们说什么呀,好像谁在搞阴谋似的。”她完全听不懂父母在说什么。这时,刘达和吴紫华一齐看着她,目光里都有责备刚才她那句话的意思。刘达说:“冰儿,你是定了,才来通知我们一下的吧?”刘亦冰说:“爸,你这话讲得我好难过。”她眼睛开始潮湿。刘达扭过头,停了一会说:“让我们考虑考虑再答复你,行吗?哦,冰儿,爸也知道此事大局已定,我们糊涂!如今我们说什么都太晚了。但我还是想考虑考虑再说话。”

那一瞬间,刘亦冰有个感觉:好像她突然之间不再是爸妈的女儿了,他们跟她说什么话都要先“考虑考虑”,再说,他们再不会跟她随便说话了。刘亦冰出门,独自伤感。

后来的几天里,姐妹兄弟都很热闹,商量着送她什么礼物,别送重复喽。爸与妈愁眉不展,他们少有地在草坪上并肩散步。似乎冰儿的事使他们老夫妇俩更加恩爱了。刘亦冰隔窗瞧着爸妈的身影,暗想,到我老时,能像他们这样就好了。

这天,刘达踱到刘亦冰房里,说:“那件事,你妈和我都考虑过了。我们赞同你们的决定。我们只有一个条件:你们结婚以后,不要住许家,搬出来自己住。独立生活。,,

刘亦冰没想到事情这么容易就解决了。格格笑道:“那当然啦,过自己的小日子嘛。不过,刚结婚时不会有房子。爸给总院下道命令,叫他们分套房子给我。”

“没有房子也不要住许家!你们来家住,直住到有自己房子时为止。”刘达郑重说。

刘亦冰答应了但没有做到,因为许家不同意,非要儿媳住过去不可,兰柏艾把新房布置得无可挑剔,刘亦冰也站在许家那边帮着说话。刘达只好又让步了。仅仅一年,刘亦冰就和许尔强离异,她甚至没来得及从许家搬出来独立生活。许尔强去了美国,现在拥有两个国家的国籍。刘亦冰仍然回到父母身边,仍然在总院工作。和过去相比,她的身份有一点改变:由“未婚”变成“已婚”或“曾婚”,此外,她还得以一辈子来消化那一年的余痛。她曾经问过爸妈,当时你们就料到今天了吗?

刘达说没有。说假如料到了,我们会更难受的。

哦,就是说:他们原本就难受。压着罢了。

刘亦冰无数次回忆她和许尔强相爱的经过,想从中找出他的虚伪,以证明自己被欺骗了。她从最初那次通电话开始搜寻,一直到结婚为止。她让自己保持公正,总没有找到痕迹。但这不可能啊,假如他不虚伪,那她不就是个傻瓜吗?假如他不虚伪,那婚后的一切岂不是噩梦!终于,她找到一点儿,自从她首次见面时说了句“别老对不起对不起的……”之后,许尔强就再也没说过“对不起”了,在婚前近两年里,他竟一次也没说过!这表明,他一开始就把她放在心上了,否则,他不会因她一句嗔言而改掉痼习。但同时,他在她面前又始终是淡淡的,清雅的,从不俯身相许的。仿佛有她无她都一样……啊,他可真了不起。

刘亦冰终于发现他一丝虚伪。与虚伪同时被发现的,仍然是他的了不起。

……

刘达仍然在奋力拼杀,喉咙里发出的气息连刘亦冰这儿都听见了,他击出的球软软地飘过去,再被许淼焱猛击回来。刘亦冰心疼,爸要输了,她看出他不想输,在他一生中任何输赢都是很重要的事。现在,他竟输给一个比他大10岁的老国民党。许老的身体真不错,仿佛活到这把年纪才真正开始活。兰柏艾在边上如歌般叹着:“他们到底是男人呵。冰儿,我们女人就是不如男人活得自在,只能跟着他们受罪。他们倒好,想干啥就干啥。”刘亦冰下意识地唔一声,未置可否。过了一会,兰柏艾又以相同节奏自语些什么,刘亦冰似听非听,间或唔一声而已。神情有如听到一颗石子在地上滚动。

爸以前不知网球为何物,唯一的运动就是散散步,偶尔也打猎。谈起球类,他只会说,主席喜欢乒乓球,朱老总篮球也不错……刘亦冰诱惑他打打网球,除了使他加强锻炼外,也是借机让他多接触新事物。假如接触了而不喜欢,则是另外一回事。许淼焱竟很快将这用心接过去,因他是个网球迷,在国民党时就和美军顾问打过。他把爸对网球的一点小喜欢弄得大大的,不久,军区就建立了这个高质量网球馆。坦率说,这跟刘达打过几次网球颇有关系。而最后呢。常来此打球的却并不是刘达,是许淼焱。还有呢,军区大院谁人没这种印象:许老是刘司令的密友,他们老在一块打球。这里说的“打球”,意思可就丰富多了。

兰柏艾突然扬首,朝场上朗声叫道:“淼焱啊,你硬撑什么呀,当心血压!”

许淼焱回头道:“有数有数。”

兰柏艾对刘亦冰解释:“他要倒下了,还不是我倒霉,茶水汤药都得我忙。”

许淼焱动作开始迟缓,几个该接住的球也没接住。看上去真是累了。刘达趁势追赶,接连放出几个精彩球,终于拿下这一局。一算总分,他还赢了。许淼焱羡慕他:到底年轻10岁!……刘达不承认赢在年轻上,硬说自己的球技好。两老头且走且议,摇摇晃晃下场来。兰柏艾衣袖一抖,甩出条白绸手绢,迎上前去替刘达揩汗。刘达正要躲,兰柏艾的手绢儿已经按在他额上了,她踮着脚儿,一只雪白的手扳住他肩头,极细腻地抹去他眉间汗珠。心疼地:“哎哟,看你都累成啥样了……”刘达不知所措,闭住呼吸,忍受着她身上的香水味儿。刘亦冰在边上看了,气得面色铁青,竟木木地发怔。兰柏艾替刘达揩完汗,才把那手绢塞到自己丈夫怀里,却并不替他揩。许淼焱也不觉得什么,拿着那手绢沾沾额头,算是揩过了汗。

倒是体育馆工作人员看了不安,急忙用瓷碟子端来两盘热毛巾,毛巾都是洒过香水的,冒着腾腾热气,请首长们揩脸。刘达一把抓过毛巾,将脸上上下下重揩了一遍,朝碟子上一摔。工作人员接着送上茶和水果。再接着,司令部管理局副局长在一位处长陪同下也走了出来,副局长陪刘达略聊几句,便请他们到内厅洗澡休息。处长报告说,健身房里的电动按摩椅已经开上了,请两位首长躺上去放松放松。那套装备是从日本进口的,首长你还没试过呐,也该了解一下它的功能状况……副局长与处长看上去都很质朴,很小心,言语中也没有一点逢迎的气息。他俩虽然管刘达和许老都叫首长,但精神头显然全搁在刘达身上,不看许淼焱。刘达吃了一只香蕉,小啜几口茶,看下表道:“来不及了,还有个会。老许,得罪喽。”他这话有两个意思:一是我今天把你赢了;二是我不能陪你了。他从处长手里接过军装,准备告辞。

许淼焱惬意道:“我说老刘哇,迟退不如早退。退下来了才算解放自己。呃?”

副局长和处长闻言色变,紧张地看刘达。而兰柏艾简直是要吃了许淼焱似地瞪着他。

刘达说:“你是福将啊,我没福气。”摆摆手走了。副局长和处长送出一程。

兰柏艾训许淼焱:“你又惹祸,那话能随便说吗?”

“哪里哪里。有时候哇,人也得小小锋芒一下,别叫人看扁了。军区那么多领导,谁敢像我这样跟老刘随便说话?”许淼焱慢慢剥一只香蕉。

这倒也是,当着机关干部面开刘达一个玩笑,反而会让机关干部敬畏自己哩。

兰柏艾看着刘亦冰挽着刘达走远,细细笑道:“在机关大院里,还这么搂着走路,跟搂小老婆似的。嘻嘻嘻,也不怕招人骂。”

许淼焱叹道:“柏艾,你说话也太恶心了!女人哟……”

刘亦冰随父亲一同走,警卫员远远地跟在他们后头。待走入一条花径,刘亦冰尖声叫骂:“臭娘们演什么戏,你怎么不把她手绢打掉!这家人玩弄感情就跟玩弄那条小手绢一样。”

刘达对女儿的失态一愣,白了她一眼。稍顷,沉声道:“那婆姨一声喊,许福将就开始让我赢球了,真讨嫌!说实话,这场球我输给他的。但是他们弄得我比输球还气人。”

“我也看出来了。”

“兰柏艾她跟你讲什么?”

“讲一个35岁的单身中校……除此以外,她还能讲什么

“讨嫌。这等关心,唔,我看是嫁祸于人。”

刘亦冰不禁笑了。父亲话里包含的尖锐深刻含义她完全明白,兰柏艾无非想表示一种胸怀:是你家冰儿把我们家尔强甩了,而我们许家一直待冰儿亲人似的。你们冰儿看不上我们家,我们再给她找其他人家。只因她嫁过我们一回,我们对她一辈子就有责任,我们不在意她对我们做过些什么,我们只管盼望大家都好……我们这胸怀也许你刘家不认帐,但是外界哪?大院哪?……天下那么多双眼睛!你刘家不能一手遮天吧。

刘亦冰把肩上的球拍套取下来,拎手里,语气不安地:“爸,你真要他的东西?”

刘达停步,看着女儿面容:“你替我把它砸了吧。”

“不!人家是给你的,我不砸。”刘亦冰将球拍递给父亲。

刘达接过来,朝石阶上猛扣下去,嘣地,威尔逊跳起老高,竟不碎裂,果然是名牌。刘达被激怒了,挥臂又一记重扣,仍不碎裂。他长叹一声,将拍子扔地上,扭头望警卫员。小战士见状已经跑来,刘达示意地上的拍子:“砸了!”转身离去。面色冷漠如灰。

刘若冰与父亲并肩,把手臂慢慢插入父亲臂弯,紧紧搂住,偎着他走。刘达说:“还好,我没有当着许福将面砸,要不然,一下两下砸不碎,人丢大啦。”

“当时他送你时,你就想砸吗?”

“有一点那意思,但控制住了。”

身后传来进裂声,两人回头看:警卫员果然身强力壮,几下已将网球拍砸碎,威尔逊从皮套里刺穿出来,残骸落得满地都是。警卫员蹲地上,将碎片一块块拾起来,地面上一点痕迹不留。并将皮套和碎片,统统埋进垃圾箱里去了。警卫员做这些事时,始终不问为什么。

刘亦冰怜爱地:“这孩子心真细。”

刘达噗地笑了:“瞧你那口气,你比他大多少?……哎,你看他办事像谁?”

“像谁?”

刘亦冰心头突突乱动,登时不语。只听父亲仍在说:

“墨阳当年也跟过我几个月,后来老政委看上他,我就把墨阳让给他当警卫了……”

刘亦冰打断他:“爸,当年你们冲下金鞍镇时,是谁把许淼焱自杀的枪夺下来的?是你,还是老政委?”

“没什么,我只是瞎想,当年要是你们不夺他枪,天下不就没这家人了吗。”

“哈哈哈……冰儿,真没想到,你对许家这么恨。”刘达担心地看她。

“不错。我恨!”刘亦冰直认了。同时心想,谁叫你提到季墨阳了呢?……

父女俩沉默地走着。过一会,刘亦冰咦了一声:“爸,你还没告诉我呢,到底是谁救了姓许的命?”此时,她已是用十分认真的口气说话了。

刘达沉吟道:“不是我,也不是老政委。”

“真实情况是,我们冲进去时,许淼焱已经换上了伙夫的衣服,蹲地草窝里。我过去,命令他站起来,他抖索着站起来了。我命令他把手放头上,到外头集中。他磨蹭半天手才离开裤腰,哗拉一下子,金条全从裤腿里掉出来,一直掉到脚背上。他吓软了,我这才知道他是个官,不是伙夫。乖乖,我从来没见过金子,一块足有麻将牌那么大,真沉!裤裆里怎能挂得住呢?原来他是想带着金银逃跑啊!……”

刘亦冰开始吃惊,后来几乎笑岔了气。跺足道:“那么,那些传说故事,自杀不成,叫我们战士开枪杀他,不死则无颜见蒋夫人等等,都是胡编的!?”

刘达笑着:“你们只知道流言可畏,哪里还知道流言也可喜呐!那些话,当然是编的,原本连影都没有的事。不过,我相信它不是许淼焱自己编的,我还健在嘛,他不至于那么愚蠢。大概,是一些不了解历史的后生们以讹传讹,越说越圆了。许淼焱肯定也听到过这些传言,他所做的,只是不辟谣罢了。这种谣传,对他有益无害,多多益善嘛。还有一点我们也要注意:就是这流言诞生的时机问题。也就是前几年吧,一股风吹来,浙江溪口给蒋母修坟啦,国民党故旧返乡省亲啦,第三次国共合作啦……差不多也就在这时候,许淼焱得时势捧场,一下子香起来了。四十年前裹金条要跑的人,成了一条企图杀身成仁的好汉。所以呵,任何事都是有利有弊。对于许淼焱,我只有两个字的评价:福将!”

刘亦冰沉思不语,真没想到历史这样有趣。她也没有想到,父亲能从一片流言中思考出那么多东西,而且从来不说。即使对许淼焱那样令人不堪的老底,父亲也像遗忘似的保持平静,听任许淼焱从中收益。她对父亲更敬重了。

刘达道:“冰儿,我跟你说了这些事后,你对许家还有那么多恨吗?”

刘亦冰升出一股寒意,爸可真厉害!她敛然道:“现在没有了……”

“绝对不要外传!”

“放心吧,爸!下次和他家人在一块时,我就轻松多了,我会微笑着跟他们说话,从容地和许家交往。真的。”现在,她深深地得知:他们曾经多么丑陋,而自己比他们干净得多了勇敢得多了,这使她立刻心平气和。她搂紧父亲胳膊,嗅着父亲身上的特有气息,很舒服。“爸,许淼焱有一句话我还是蛮同意的。你退下来吧。”

“你又听到什么了?”

“有人说,你要调中央军委工作。又有人说,你要到总参当总长。说的可细了,连中央什么时候定的,几月几号开的会,副总长是哪几个,从人头到位置,他们都知道。我听了,有点怕。”

“呃,怕什么?”

“流言太多,总不是好事。”

“我们冰儿成熟了!”刘达满意地说。

“爸,退吧。年纪也到了,当官当到你这个程度,应当没有什么遗憾了。”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我只知道一点,那些流言都是莫须有。我和你妈结婚前,就有人说我攻城时被打死了,部队都给我开了追悼会,没想到我又回来了。再早一次,在江北苏区,有人说我叛党,项英差点把我给毙了。哈哈哈,我命大,既没死在敌人手里,也没死在自己人手里,很不容易哎。现在的官啊命啊,看开些说,我都是赚来的。”

刘亦冰动情地:“爸,你死以后,别进八宝山,咱们不跟他们挤。我要留着你的骨灰盒,一辈子和你在一起。除非……”她停片刻,心里刀割似地闪过季墨阳,“除非我死在你前头。”

刘达无言,女儿的话使他异常感动。同时,也使他异常担心:她为何说得如此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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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苏进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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