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八年前,刘达任军区副司令。当时,军区有六个副司令,七个副政委,八个顾问。加上军区司令员和政委,快满一个排的大军区领导人。开一次党委会,白花花一片老头儿。公务员为首长们泡茶续水,提着壶儿从头泡到尾也得十几分钟。发起言来,一人说上半小时,一个会就得开三天。而且,谁都不肯缺席。刘达在军区领导人当中,年龄倒数第三,快60岁了仍算个年轻干部;能力嘛,分管作战——这可是第一副司令的责任。所以,怎么讲他也是气势盎然的。按常规,老司令员一退就该他当司令,偏偏老司令迟迟不退。挨到后来军队搞整编消肿了,八大军区司令员对调,一大批大军区领导人退居二线。刘达在退下来的人员名单上却排在头一个!于是舆论大哗,莫衷一是。上面对此反复强调:刘达同志不是退,是“待分配”。当时他远不到离休年龄,但报纸和文件上却只能暂称他“刘达同志”了,排名在所有在职领导人的后头,“同志”后头虽无其他称谓,却加一个括号(兵团职)。也就是在名字后头挂了个拖车,说明他是兵团职的“同志”。这通常就是高级领导人离职后,在公共场合时的惯常地位。
60岁生日那天,刘达大醉一场,他毕生没醉得这么惨。总院的医务人员都跑到家中来急救了,两天之后他才酒醒。一旦醒来,他立刻赶走医生,一壶浓茶下腹,问坐在身边的妻子:“吴主任,我说胡话没有?”
刘达多年来已形成习惯,即使呼唤妻子,他也是称其姓加职务,同其他机关干部称呼吴紫华的口吻一样。
吴紫华道:“还好,你只骂了林彪、黄永胜他们。”
“有没有涉及别人?”
“有,你还骂了两件事。头一件,你说:‘为了打鬼,借助钟馗,军委13号文件就是钟馗’;第二件,你说:‘我刘达一辈子什么风浪都经历过,就是没学会怎么对付战友,没学会反戈一击那一套!’……”吴紫华回忆着,逐字逐句地复述刘达的醉话,未了叹道:“这些话还像醉话吗?平时你不敢这么深刻嘛。虽然你没指名道姓,但傻子也能听出来你在骂谁。我就觉得你比指名道姓还阴险。刘蛮子,我看你这个兵当到头了,回家种地吧。”
刘达脸不变色,翻身坐起来,腰骨发出一阵咯吱响,重又躺倒,注视着天花板:“这次总算跟他翻脸了。他有什么表示哇?”
“脸上不好看,但没说什么,很沉着。”
“别的老兄呢?”
“由你领头了,别人就跟着趁火打劫,3号楼的唱红脸。7号楼的唱白脸,徐胖子夺你酒杯子,叫你少喝点,阴阳怪气地冲场子,造气氛。全跟他过不去。哦,只有许淼焱正正规规的,批评你说话不注意,替你向他做检讨。”
刘达冷笑道:“许福将是向他卖乖,但是在众人面前做得像在帮我似的,真是可爱。可爱之至啊!我让在座的老兄们难堪了,给这些同志添麻烦了。我请人来喝酒,却给人罪受。他看了,可能还以为是我们约好来一次预谋呐。唔,不是可能,他肯定会那么想。”
“你跟他解释一下?”
“不解释。一解释更糟!我没必要借酒跟他翻脸,我应该清清醒醒的、在党委会上跟他干。问他几个为什么,然后回家等他上门找我谈。他要不来,我到北京告他。”
刘达与吴紫华说的“他”,就是刘达几十年的老战友,大军区现任政委、党委书记江志。他俩半辈子一同出生入死,感情上倒一直是淡淡的。刘达退职令一下,两人就公开破裂了,因为江志在这里面起了关键性作用。前天是刘达60寿辰,军区几位领导,提前半个月就说要到他家来喝酒。刘达原本不想请,因为,请谁不请谁——是个太敏感的问题。吴紫华说,你退都退了,还不敢有个“退”的样子吗?刘达以为吴主任讲得透彻。在位时的某些忌讳,现在应该不再是忌讳了,可以给自己松绑了,你要再谨小慎微的,人家瞧了反而会联想,你是不是想韬晦养志,东山再起呀?……一旦悟到这层意思,刘达便无限爽快起来,高处不胜寒,无官一身轻,他联想起战争年代那种快活时刻,一仗下来,喝个酒猜个拳,痛痛快快开个会,然后再战。那种快活似乎已隔膜许久,一念及它心头便馋得乱动。而且,那确实是一种野火般的快活:酒里头既有胜利喜悦又饱含丧失战友的哀痛,于是愈喝便愈撩拨起战斗渴望与复仇冲动。这些情绪全在酒里头,杯中斟满结结实实的痛楚与锋芒毕露的杀气。一饮而尽,无与伦比的痛快!哦,那时一壶酒多有味道!到了后来,进了城住上下楼,不缺酒反而不大喝酒了。进入高层领导之后,更少沾酒了。或者说,注重的不是酒,而是酒以外的意思。酒成了点缀,成了效果,成了防护垫或润滑油那样一种讨厌的东西。渐渐地,刘达虽有美酒但再无醉意了。再后来,即使在酒席上,他也不是在喝酒而只是使用酒了。退职令一下,刘达莫名地悲凉,忽然生出中了流弹般的窝囊,不晓得从哪儿飞来的子弹。老想:该退的不退,不该退的退!整人么。这么搞,党还有希望么,军队还有希望么?!……
他把“退啦”二字念在口里,犹如含一颗千斤重的老橄榄,弄得脸模样儿看上去很深刻。
刘达放出声势,说要在家里“摆酒做寿”,说“刘蛮子活到60没活腻”,说“房门大开,从皇爷到小卒儿,谁爱来谁来……”
好些已退下的军区老人,听说刘达摆宴,预感到有一场老大的热闹。又听说军区司令员和政委都要去,便纷纷提出也要来祝寿。于是,刘达在家里请了三大桌客,卧龙山大院里的首长们,几乎一半聚在9号楼刘家这里了。后来,刘达才听说,当老政委江志知道有那么多老家伙要来喝酒时,他已经不想来了。只是因为有言在先,不能怯阵,才不得不来的。
那次酒宴前半截棒极了,老头们不约而同地,谁也没有带夫人来,一见面便为此相互抚掌称快。甩了夫人就等于松绑,甩掉夫人的老头就个个是顽童,甩了夫人才能够放胆把盏,甩了夫人还可以索性说荤话儿下酒……总之,活到这份上有几回甩开夫人的机会?逮上一回是一回。因此老头们几乎将今日错当成自己的生日了。他们竞相回忆起了战争岁目,在席间一个个都横刀立马,兴高采烈地大谈当年自己经历过的战斗,说到死去的战友,便声泪俱下。说到动情处,便拿盘、碗、碟、杯,摆出一副战场简图,还不够,就把手按在当中,权且充做碉堡或山头,彼此面对面大吵!他们所谈的几乎件件都是史不见载的轶闻,偏偏这些东西才格外有趣。任何一件事儿,在研究军史的人看来都是至宝,可叹这些事儿都上不了史册。老头们虽然都曾握有过老大的兵权,指挥过师团级战役战斗,但最令他们骄傲的话题,总是自己当战士时的恶战,尤其是才入伍时第一次恶战。自己如何叫班长逼得非拼不可了,如何打死第一个敌人,就连自己首战怕死失措,现在也拿来嘻嘻哈哈地说。老头们都是首批授衔的将军,渐入老境后最为怀念的,都是十七八岁时的事,也即:作为一个普通士兵度过的岁月。那时真是赤裸裸的军人。
渐渐喝到极境,酒变成了火。他们开始骂林彪,既有恨恨的骂,也有赞佩的骂。娘的——林总毕竟能打仗!骂着骂着,火势蔓延开,逼近在座人头。须知在林彪主持军委工作时期,作为大军区领导人,谁能不和他发生关系?谁敢不向他靠拢?……对这些只有靠自省与遗忘才能解决的问题,酒把最深沉的隐藏冲刷出来了。先是爱打猎的胡老站起身,摇摇晃晃地指着刘达说:“刘啊,明天我进山……我、我非打打打一头豹子……送你!”胡老转过身,又摇摇晃晃地指着军区司令员道,“麻秆你呐,我打一只兔子送你。”众人大笑,因军区司令员当年是胡老手下一个连长,绰号麻秆。胡老醉眼再朝军区政委江志翻动着,不认得他似的,“你呀老江,送一只乌鸦都嫌沉……”
老头们于呵呵大笑中乱叫着:叫他老婆来打嘴!……司令员不语,老政委脸色阴沉。
接着是王顾问——其资历在座者无人可比,他那根黄杨木拐杖就是一位老帅送给他的。他扬起拐杖指指天,指指地,再敲敲桌面,口里咕噜噜说了些什么,众人没听清他意思,猜他是对司令员政委不满意,便再度呵呵大笑。这一阵乱笑,就把王老的意思固定下来了:是对现任领导不满意。后来,还是王老的公务员替他把意思说清楚了。王老是说:“主席讲要多读《红楼梦》,我读了九遍,头一个三遍像看天,第二个三遍像看地,第三个三遍才是看人间……”老头们听了纷纷点头称是。他们虽不甚懂,但是王老的话,已经深刻到了你怎么理解都行的程度。老头们均是按照自己理解的意思点头的。
卢老忽然垂泪,颤颤地将手伸向司令员,说不出话来,表情甚为哀恸。
老头们都曾经是兵团级的领导,对现任班子来讲,他们可称得上是老领导班子。他们对现在当权的人尽过“扶上马,送一程”的贡献,如今个个都退位好几年,看问题的角度大异于从前。今天这席成了他们的宣泄口子,且相互刺激着鼓励着,酒把舌头泡大了。司令员和政委听其自然,不解释,也不反驳,其实早把他们看得透透的。
这时候,刘达开始说话了,他一开口,席间都静下来。因为,他的水平确实比在座老头们高一截。再者,他向来只有醉意而不说醉话,在这次整编中又蒙冤最甚。他说:“我刘达革命四十年,一共被罢过三次官,第一次是1942年整风;第二次是‘文革’当中;第三次是去年整编……”
江志打断他的话,道:“刘达同志,你现在是等待分配,不是罢官。”
“那是唬鬼子的说法!你为了打鬼,借助钟馗。军委来征求意见时,你怎么说的?……告诉你,老子60啦!还有几年活头!咱们今天非说清楚不可。你在背后搞了我什么鬼?”
王老宋老刘顾问李顾问,也跟着提问题,就像今天是开组织生活会。
司令部办公室打来电话:军委发来传真电报,请司令员和政委立刻去处理。
酒宴就此中止,司令员和政委乘机走了。打电话的是司办二处秘书季墨阳,刘达一听就来气,这小子耳朵忒长,我这里酒还没喝完,事已经传到外边去了,他在替首长解围。你解围我不怪你,可事情经你手一过就会起变化,我这寿席不就成了“鸿门宴”了么?我不成肇事者了么?他再一细想,党办秘书那么些人,都没来电话,就他季墨阳多情。这么说他早在此之前,就觉得我的酒席对司令员政委不利,他先将我一件喜庆事歪曲了!
刘达寿辰第二天,有关部门就把众老头的意见整理出二十条,交党委讨论了。又还没等讨论出问题性质,胡老就猝发中风,在当日中午死在总院。人一死,问题就大了。有人说是在刘家里喝酒,一高兴多喝几杯喝死的。有入说是骂司令员政委,一激动就激动死的。刘达的酒宴虽没定性,却给定名为“四·二六事件”,当夜,事件经过附上那二十条一道上报军委了。
刘达问吴紫华:“我回家种地,你跟不跟我去?”不等她回答便气哼哼道,“你不是农村丫头,你是天津卫的洋学生。你带孩子们留城里吧,我自己回乡。”
吴紫华点燃一支香烟,抽着道:“说对了,我才不会跟你去。自己想法善后吧。”
刘达叹道:“讲点唯心主义给你听,好不好?”
“讲吧。咱们宁可唯心,也别违心。”
“我发现我这辈子有一个规律:凡是本命年,我都有大难临头。12岁,母亲死了;24岁,一枪打在后背,把我打个对穿;36岁,你跟我闹离婚;48岁,‘文革’开始;60岁,惹出这么个事件来……你别不耐烦,听我继续说。而本命年一过,事情立刻朝好的方面发展。13岁,我参加了红军;25岁,认识了你;37岁,我跃级当了军长……”
吴紫华打断他:“得了得了,自豪个屁!我只想听你有什么结论。”
“没有结论。只是想起来奇怪,为什么它会有这么准?要说结论,我有个预感,72岁那年我革命到底了,这样才合乎规律。看来我还有十二年好活。”刘达阴沉着脸。
“老都老了,我才搞明白:原来大家都怕死哪!……”吴紫华起身要走开。
刘达气得朝她身后喊:“你又正确了!你又来半个马列主义了!延安整风时怎么就把你漏掉了,你一辈子最多只配五五开,红的白的各一半。”吴紫华在门口停住,指间的香烟已危险地悬结出寸把长烟蒂,稍顷,烟蒂无声地掉落地毯上。吴紫华微微偏转脸来看他,刘达赶紧住口。吴紫华恨恨地低语:“刘蛮子你个老混蛋!我告诉你,你要再胡说八道,你死的时候我决不参加你的追悼会。让你丢人现眼。我做得出来的,哎!”
刘达只摇摇头,任她发火,再不开口。
隔壁的电话一直在响,声音轻柔而又固执。刘达的小楼里一共装有三台电话机;一台是拨号电话,装在楼下客厅,公务员屋里再加装一部分机;第二台是直线电话,属于军区一号台系统;第三台是混频式保密电话,装在刘达办公屋里。一般地讲,除了保密电话响铃之外,其他电话他都不直接取机。此刻在响铃的,是客厅里的直线电话。
刘达问吴紫华:“怎么,家里没人?”
“没人。”吴紫华不动。
刘达只好自己走去取机。他拿起话筒:“哦?”
只这一声“哦”,娴熟的一号台女兵已经听出他是谁了。话筒里传来悦耳的嗓音:“首长好,二处季秘书请您听电话。”
刘达哼一声。稍顷,季墨阳在电话里报告:“首长好,我是季墨阳。司令员和政委请首长立刻到办公室来一下。”
“什么事?”
“不清楚。”
来了不是,两个一把手联合找我谈话了!刘达愤然道:“到谁的办公室?我的还是他们的?……”季墨阳一时竟答不上来,因为此语纯粹是拿情绪砸他。刘达说,“下次你给我搞明白点,知道不?告诉他们,我就去。”
刘达放下电话,一边穿军装一边对吴紫华说:“车呢?”
吴紫华已看出不祥,默默走到窗畔,朝外望了望车库,回来道:“在。”
刘达说:“你休息去吧,一夜没睡了。”
吴紫华站着不动,两眼还是那么平淡。她将刘达望了一阵,直望到他把军装全部穿好,见刘达什么都不说,她也一句没问,默然回到自己卧室里,关_上门。她在屋里呆坐了一会,拿起搁在床头柜小瓷碟里的两片安定,递进嘴里,饮口水送下去了。想一想,又打开床头柜,摸出药瓶,另外倒出几片安定。一看,多了,便把其中一片递进嘴里,剩下两片,又放回床头柜上的小瓷碟里。假如家人进来,会以为她不用服药就睡了——她那么想。之后,她把药瓶搁好了,慢慢在大床上躺下,谛听着肚里药片的动静,目光灼灼。
刘达正欲下楼,电话又响了。他拿过话机,还是季墨阳。报告姓名之后他说:“首长不必来办公室了。司令员和政委已经到首长家去了。五分钟以后到,请首长在家等候。”
刘达惊异:啊,事情会有那么严重?亲自上门来谈。看来军委发话了……他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罕见地紧张起来,愈想愈觉得不对头。末了一跺足,内心狠狠地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一个承当下便是。”
他气昂昂地下楼,站在楼外车道上等候军政一把手们。
两辆“奔驰”280黑色轿车驶近。进入楼前车道停住。司令员和江政委相继从车内出来。司令员嗬嗬大笑,用力拍他肩膀:“刘达,叫人备酒吧,我昨天没喝够。”江志则站在边上叹气:“刘娃儿,要是你今天过生日,我保证你不敢骂娘了。上楼,泡茶!”
司令员和政委把刘达夹在当中,三人几乎是纠缠着臂膀上了楼。刘达顿时感到有点惶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上楼时候,左脚竟被自己的右脚绊了一下。
司令员和江志告诉他:南方国境正在筹备一个大的战役,总指挥是他们的老首长——某某军区老司令员。老首长听说刘达还在等待分配,便向军委指名要他,前去协助自己指挥战役。刘达在抗战后期和整个解放战争中,都在这位老首长部下任参谋长,协助他立下不少战功。今天,他又要刘达跟随他重上战场,这可是莫大殊荣。甚至可以说,由于老首长的临战点将,刘达一瞬间便成为全军瞩目的人物。连外国情报机构也会纷纷索取他的资料,研究中国军队里这个已经退休的将军。
江志轻轻击打着沙发扶手,道:“军委同意了调你。你人先去前线,命令随后下达。刘娃,现在你小子何等神气!何等福气!”说罢连连摇头。
司令员则赤裸裸地表示羡慕:“好好干,大干一场!我们这些人里,就你赶上这趟车了。妈的,军事科学院和军事学院里一帮后生,说我们老家伙不适应现代战争了,说传统经验该大加淘汰。妈的,我们也可以学习新的东西么,果真到了危亡之秋,还得靠我们。呃,廉颇老矣,尚……呃,后一句怎么说的?总之你是我们当中的年轻入,你打几个漂亮仗让国内外看看。我们百年以后,也落下一口英雄气。”
刘达则是惊喜交集,一个劲地点头一个劲地笑。万万想不到,他能有今日。昨天喝气酒,说酸话,发牢骚,愤愤不平……为什么?还不就是想有个作为。要论职务,当官当到他这个份上,已经顶着皇上台阶了,动也只能小动动,不可能有大情况了。而眼前,从天上呼啦啦掉下十数万部队和一大片战场,归他指挥。他娘的比什么还都痛快!
刘达起身,对司令员和政委道:“请两位领导放心,我刘达保证完成任务,将功补过!”一言罢了,他已经感到无话可说,愧得抬不起头来。
三人又大谈一阵子临战心情,其实这战役与司令员政委无干,谈谈过瘾,末了,还是江志拦住司令员:“好了好了,叫他静一静,刘达有好多事呢,我俩走人。”
司令员问刘达:“有什么要求?你提。我办。”
刘达说:“要架飞机,我坐它上前线。”
“行,什么时候要?”
“今晚有,我就今晚走。下午有,我就下午走。马上有。我就马上走。越快越好。”
“我给你调值班机。”
刘达送走司令员和政委,兴奋地直搓手。跑到餐厅,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一口饮尽。猛地想起昨天的事,又是一阵发呆:其实谁不知道哇,即使得胜而返,依然功是功过是过,两不相抵的。那事他们替我挂在帐上,一旦我把仗打坏了,那将会数罪俱罚,死无葬身之地……
刘达走进办公室,拿过电话,要了司令部分管情报与作战的副参谋长,指示他:“一、要一份战区大比例军用地图;二、要敌我双方参战部队全部序列和番号;三、要我方部队团以上指挥员简况;四、要五年以来敌国军方的情报;五、以上四项,求快不求全,能找到多少算多少,但是一定要在正午12时前送来。”
放下电话,刘达发现自己有条不紊,头脑清醒,心里很是高兴。多年不打仗,并没有让自己的作战思维衰退掉。他知道自己要的这些材料,前线战区司令部都会有,一下飞机就会有人送到他手头,而且比军区这里详尽得多。但是他想立刻进入情况,想带在路上看。特别是,一到目的地,马上就能以战场口吻和老首长对上话,马上就能进入他的意图,就好像几十年来从未离开过他身边似的。这样,老首长会很高兴很高兴。
刘达用保密机和几千公里以外的战区通话,他听到耳机里传来老首长那熟悉的嗓音,激动地叫了起来:“首长,我是刘蛮子呀!……”刹时间,他几乎掉泪。
“哦,刘娃儿。接到命令没有?你能动不能动呀?’,
“能动能动!通知刚到。今天日落以前,我保证赶到你跟前。”
“哈哈哈……不必那么急,我一周以内,还不会有大动作。”老首长声音甚为满意。
“首长,你等着,今晚我到你桌上吃晚饭。”
“好!到玉江机场后,找‘前指’要直升机。”
两人一共只讲了几句,就结束通话。然而在感觉上,刘达已将自己彻底交出去了。
刘达在屋里走来走去,总是觉得丢了某样东西,猛地想起吴主任,他夫人。刘达兀自仰天大笑。笑罢,他走去推开吴紫华卧室门,见吴主任睡得深沉,面容上仍有着永不褪去的、淡淡的忧郁。他好可怜她,也知道她累狠了,准备着一觉醒来,和自己一起对付极不愉快的事件。所以她才睡得那么死。刘达没有唤醒她,走到外面客厅,抓过一张便笺,用铅笔写下几个粗硬的大字:
紫华同志:
今天我开始了61岁,也就是本命年之后的第一个年头。详情,晚上我从前指给你挂电话。
刘达匆及
写完,刘达浏览一遍,想象着吴紫华吃惊的样子,很是得意。他将便笺压在吴紫华药碟下头,揣上自己的老花镜下楼去了,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没有带。他双手空空,只身一人去了机场。对此,他又是轻松又他妈的自豪!他就是不想要任何人跟着。
季墨阳在机场休息室等候,手里提个文件箱。看见刘达,他上前敬礼。刘达笑微微地,问:“我要的东西呢?”
“带上了。”
“谢谢,回去吧。”
“参谋长指示我护送首长到前线。”季墨阳一脸喜色。
刘达端详他片刻,凛然道:“我不是文件,不要人护送。你立刻返回。”
季墨阳恳求着:“首长,按照规定,您出发应该有秘书随行……”
“我撤销这个规定。你回去!”
刘达接过文件箱,断然一挥手,独自登机。飞机滑行时,他又有些不忍。他很明白,季墨阳其实不是冲着他刘达去的,他是想去看看战场,可能的话甚至想介入一下。哪个年轻人不那么想呢?刘达虽然不喜欢这个人,但对这个欲望他还是蛮喜欢的。不过,这个欲望要是放在别个年轻人身上,他会更加喜欢。或者说,他想单留下这个欲望,掐掉这个人。
两小时空中航行,飞机抵达南方玉江机场。刘达刚走到舱门口,便看到季墨阳。
季墨阳一脸惶恐地——肯定是伪装惶恐,而内心有点小得意——欠身朝刘达道:“我有登机证,在飞机厕所里多呆了一会儿……”刘达哼一声,什么也没说,把文件箱交给他提着,头里走了。
刘达在前线十六个月零八天,协助老首长打了两个精彩战役,使老首长威名轰然而起。
实际上,这两个战役从构思到组织,刘达都起了决定性作用。只是,他隐没在老首长巨大身影后面。所以,光辉自然落在老首长身上。他自己对此从不声张。战事告一段落,他就离开指挥位置,连总结、庆功、授奖都没有参加。结果呢,熟悉战场内情的人们不但看见了他的战功,还看见了他的沉默,以及沉默中所含蓄着的品格。这就比战场功勋大多了。
从战区归来之后,刘达仍旧处于无职状态,继续等待分配工作。但这次,他已经是平心静气地等待了。果然,三个月后,他就被召到北京,两位军委领导联合同他谈了三小时话,明确告知:在秋季大军区班子调整中,他将担任军区司令员兼党委书记。这是罕见的任命,历来军区党委书记一职,都是由军区政委兼任。而这一次,刘达成为超级一把手了。
临离北京前,刘达到解放军总医院看望了江志,他患淋巴腺癌已经到了晚期。那天刘达沿着阔大的病房走廊走去,心里晃动着一些隐晦念头,老了,老了,什么都挡不住老……走廊光线很暗,墙壁上是果青色涂料,脚下是便于轮车运行的胶质地毯。两旁有一个个套间式高干病房,门边嵌着信号灯、温度计之类的东西。金属镍的光、玻璃器皿的光,从门窗间掉出来,很硌人。空调气味和药品气味混在一块,嗅多了身子便变得沉重而混浊。两小时前他还在军委领导人办公室里,听人宣布新的任命。这里的气氛和那里简直天地悬殊。因此他一下子有了种被挤扁的感觉。拐角口推出一副软榻,上面的人体用白布蒙着,一群人环绕着遗体,默默扶榻而行。也许是早有准备,他们和她们并没有哭乱过去。但那种肃穆给旁观者的力度,已不下于一个兵团。刘达在人群后面,看到一位上午刚和自己谈过话的军委领导,登时明白死者的规格。那位领导朝他摆摆手,意即:不要过来。…刘达不知死者是谁,反正明天会见报的。遗体将先送去供人告别。
刘达见到了老政委,刹时有大团感受掖在心里。江志已奄奄一息,断续道:“刘娃儿,我提着一口气不走……就是等你哪!……”
刘达告诉江志:军委谈话了,他将要任军区司令员。
老政委笑了,告诉他:他上前线那一刻儿,他就已料到今天了……刘达略述战场情况,二十分钟后,他被医务人员“请”走。
季墨阳送刘达下楼,他是军区派驻老政委身边的干部。刘达以新任司令员的气概交待他两条:一、好好照顾首长,不计一切代价挽救其生命,要钱要物打电话给他;二、老政委所说的一切话,包括昏迷中的呓语,都要一字字记下来,不得有漏误。回来直接向他汇报。季墨阳答应了,眼睛可是惊异地看刘达,只不敢说出口。他并不知道刘达即将成为司令,按道理老政委的一切情况该向军区党委汇报的,而不是向他个人汇报。刘达看出了他的疑问,并不多说,只是轻妙地一笑。
刘达乘坐一架三叉戟军用飞机,返回军区所在地——南方的一个大城市。同机返回的还有军区韩副政委,他也被谈话了,确定为下一届军区政委。飞机徐徐滑行至停机坪,停定了。韩副政委朝窗外看了看,笑眯眯地站起来:“老刘。你先下。”
刘达毫无谦让,大步朝舱门走去,韩副政委跟随他后头,矜持地保持一小段距离。跨出舱门,刘达一震:军区所有领导人,司政后三大部领导人,驻地海空军领导人,甚至还有几位省里领导,俱已等候在停机坪上,人群里一片星衔灿烂,笑颜飞扬。刘达虽然预料会有几个知情者前来欢迎,万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来了。显然,他们都知道飞机上的刘与韩,就是下届司令员与政委。尽管军委命令还没有下,但消息早已传开。刘达感动了,兴奋了,自豪了!这辈子他还没拥有过这么大的欢迎场面。他扬臂挺胸,呵呵大笑地步下舷梯。在舷梯当中小平台上,他有意无意地伫立了片刻,再次从高处将场面看了看,才又呵呵大笑地往下走。韩副政委也是大笑着跟在他身后,不过总保持一步之差。从地面角度往上看,银白色机身正衬托刘达魁梧躯体,猛烈的光彩照耀着他。飞机引擎仍在低鸣,烘托出磅礴的气氛。刘达红光满面,步履极富力度,他向最前面的人伸出手来,给他,随后是给他们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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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苏进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