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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达第一次见到季墨阳的时候,他正昂然与“赫鲁晓夫”并立。时为1967年盛夏。
季墨阳不足20岁,精瘦颀长,腰带束得很紧,军装水似的贴在身上,气韵十足。那种精瘦,一看就知道是野战军班长所特有的精瘦,敲指一弹,叮当有声。刘达看着他,不禁想起自己办公室墙上挂着的、李贺咏马的两句诗: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不禁用目光频频敲击他。当时,季墨阳眼内的神情,和身边那头“赫鲁晓夫”完全一样,都是警惕地注视着他们。不同的是,“赫鲁晓夫”横卧地面,而他直立面前。
“赫鲁晓夫”是一只现役军犬,据说立过三次功,据说是纯种西德狼犬,据说咬死过一头豹子……然而据谁说的,大家都不知道。可见这里生活寂寞,士兵们的想象力拿到狗身上发挥。不过,“赫鲁晓夫”确实在编,档案记名:克虏;还有一份五位数的证件编号,而当时军官证也不过就六位数。它每天伙食标准一元二角整,而士兵们大灶伙禽标准每天不过四毛六分五。所以每逢周末改善伙食吃红烧肉时,士兵们都兴奋地叫:娘的,今天吃得跟狗似的棒!
“克虏”之所以被叫做“赫鲁晓夫”,是因为在一次批判修正主义的大会上,它听到了赫鲁晓夫的名字,愤怒地吼叫起来。差点把皮套挣断,使会场刹时振奋,平添一股远古苍茫的力度。战友们钦佩地看它,不约而同地,就叫它“赫鲁晓夫”了。这硬塞给它的名儿,透着对修正主义头儿的蔑视,透着对它的喜爱,还透着两位之间的共同点——它和赫鲁晓夫都有一身胖肉。但是“克虏”并不喜欢这名字。它所受的训练,使它拒绝主人之外的任何人唤它。在会场上,它就是误以为那名的前半截是在唤它,才勃然大怒的。季墨阳禁止战友们那么叫它,说老把它惹怒,到真该用它发怒时反而会怒不起来,愤怒应该省着点用,要爱护犬的情绪等等。后来,人们就把那名字浓缩一下,叫成“赫鲁”。与克虏谐音,而意思都保留下来了。“克虏”自己也显然接受了这个叫法,宽恕地看着喊它的人。
刘达等二十三位军区所属的军以上高级干部,从大交通车下来,各自提着简单行李,散散落落地步入院墙大门。道路两旁已有列队,数十个士兵鼓掌欢迎他们。旁边还有仓促贴上的大标语:向老首长学习!向老首长致敬!
季墨阳和“赫鲁”,昂然站立在队列尾部。当时,大部分老干部之所以会注意到他,纯粹是因为那条狗太壮观了。
这里是陆军某疗养院,坐落在风景秀丽的武夷山深处。玉女峰、九曲溪、仙弈亭……含着云霞与灵气,统统在某种意境里飘浮着,瞧上去便觉眼仁儿舒服。疗养院不大,盆景儿似的,偎在山根下头。且院墙周围有一条山溪,护城河似的把疗养院圈起来。外人得通过一座钢板吊桥,才能进疗养院。刘达等人来此,不是疗养,而是“办班”,隔离审查。他们下了车,一看这碉堡般的美丽地方,个个都知道前途叵测,却仍然潇洒着或强做潇洒。彼此开着玩笑,带点检阅的神气,走过士兵们的欢迎行列。随后,他们都围绕“赫鲁’,站下,啧啧地夸它的眼,它的毛色,它的硕大“老二”。而把先期到此的、北京方面搞专案的人晾在一边。
“赫鲁”凶狠地注视他们,阔大前胸中发出低低的呼啸,鬃毛钢针般闪动,其气概如烈马。
后勤部宋部长大为惊诧,道:“这是日本鬼子的大狼狗嘛,这东西怎么也反攻回来了?……”说着,他向专案人员伸去一只左手,手上只有四根手指,“我抗战时就被它咬掉一截手指头,你瞧你瞧,不是冒充的,更不是伪造的噢。你们怎么把鬼子狼狗也弄来了?”
老将军们闻言嗬嗬大笑,搞专案的人也大度地跟着笑。士兵们眼睛一刹时全盯在宋部长残手上,再转到他身上,再转向老干部们,最后转向搞专案的。几经转递,士兵们眼神儿已经十分茫然了。
这个警卫排是从附近部队调来的,其成员全部来自农村,属于部队中最朴实的那一类兵儿。他们事前就受过有关教育。把教育中最主要精神抽出来说,就是几项任务:一、对待这些“前高级干部”,你们既要警卫,也要护理,还要尊敬;二、每人要把听到的看到的一切情况上报;三、对这里的一切要绝对保密,不但现在要保密,一辈子都要保密;四、你们之间还要互相监督,执行任何任务,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得两人以上……
这些任务,对于年轻士兵们显然太沉重了。连刘达他们知道后,都替士兵们难受。说实在话,刘达恨这些专案组人员,就是从他们对士兵们的役使方式上开始的。
自从刘达他们入院后,疗养院刹时警备森严,附近添加了几处若隐若现的岗哨。这种森严又含而不露,外界看去,只影影绰绰觉得这所医院忽然具有某种规格,气氛神秘,像中央首长在此下榻。这里的老百姓们又特傻,一辈子没到过百里以外的地方,没见过豹子般的“克鲁”,没见过步话机,因此都猜是要打仗了,部队把“长官部”安在这了。进而又猜测这地方离苏联很远,打嘛该不就是和苏联老大哥打么?老干部初和当地百姓交谈时都笑,待后来得知这一片竟是革命老区,养育过大批红军,他们才愕然无言了。
刘达等住进一幢疗养大楼。楼四周又是人工引进的溪水,又只有一座小桥与外界相连。小桥可以用钢索吊起,以防大水将桥冲垮。老干部们把它批评一顿,说疗养院窝在这像个炮楼子,当年谁叫盖的?好好的军费掖进屁眼里了。另有人直斥宋部长:“老宋你怎么搞的嘛?把疗养院安在这,用雷达都照不到它,是不是想避原子弹。”
宋部长当年是负责后勤基本建设的,解释着:“等打起仗来,你们就知道这位置好啦。它属于三线建设,我亲自踏勘的。跟闽北山区器材库、814弹药库、虹江档案库、116油库、闽航场站,还有五个兵站……完全配套的!我统统踏勘过。”
人说:仗没打呢,我们先来坐牢。没想到你当初辛辛苦苦的,竟是给自己盖牢房。
老宋说:“早知道要把老子关这儿,那年我就该给这医院增拨五十万,建设好点。”
老将军们一人一小间房,带卫生间。每周有医务人员巡诊,吃饭排队进大食堂,人手一份碗筷,各领两菜一汤。米饭随便用,吃多了不管,吃剩了要挨罚……在等候饭菜出台的时候,他们就排成一路纵队站着,用右手的筷子敲着左手的碗,叮叮当,叮叮当,叮叮当叮当……口里衔着、脚下踩着这节奏乱哄哄唱。他们歌喉粗细不匀,还老忘词,常把《国际歌》中某段词儿,唱进“向前、向前”里头去了。发现错误,反而惬意得很。
将军们过起了大兵的日子。总的看,条件马马虎虎,就是心理上压抑。他们每人房门上有一扇半尺见方的、带玻璃的窥视窗,原本是监护病人用的,现在可以很方便地透过它看见屋里一切动静。尽管它后头并不总是有双眼窥视,但只要那扇东西在,感觉上自己就是被一束目光按死了。他们天天学中央文件,交待个人历史,把往事一件件撕开来搜查。不管他们说得对不对,也老有人启发你遗忘了什么,并追问为什么遗忘。因为在政治上没有“遗忘”这一说,只有隐瞒。他们天天面对面地开会,再背靠背地揭发,再面对面地核实;再背靠背地反省。材料纸一领就是一摞,没完没了地写。以往有秘书代劳,现在每个字都得亲自下笔,弄得错别字满纸乱跑,害得专案组人读了又是紧张又是好笑……安眠药控制使用,中档香烟和茶叶则保障供给。以往脑壳一落枕就打呼噜的老头,现在也改为说梦话了。清晨起来,一听隔壁人告诉自己昨夜说了梦话,吓得再三再四追问说的什么,逼得人只好说“没听清”。渐渐地,他们相互之间也不敢信任了,碰头不说话,饭堂死气沉沉。就像听到一声号令,唰地都不出声了。
老头们因治不了它,便更加爱死它了。韩副主任拿这打赌:谁要能把它唤动了,输一支猎枪给谁。宋部长闻言心儿痒痒地上前去,口里叽里咕噜的,做出一种古怪姿势,向它献媚。只一天工夫,就使它消除敌意。第二天,就能抓挠它腋下——它最渴望被人抓挠的地方。第三天,便能向它下达指令,而它竟服从了。老宋懂一点驯犬的窍门。输掉猎枪的老韩愤愤道:“这狗东西,怎不再咬掉你一根手指,你那手真是叫狗咬的么?”
老宋说:“你看你看,头一条你就犯法。它不是狗,是犬。”
“赫鲁”静静听着,浑身呈待命状态。刘达很佩服老宋的理解。总结说:“老宋,你为那点真理付出过血的代价,自然错不了。再一条呐,赔上一根手指头之后,你对狗还没得什么仇恨,噢不!你只恨狗,反而爱上犬了……”说的众老头嗬嗬大笑,连老宋也不得不笑:“好你个再一条呐!”
“赫鲁”被收伏后,刘达夜里也能出来走走了。这天夜里,他走到专案组长房后,隔着窗户静静地看。他早听说,“此人跟伟大领袖毛主席一样脾气,白天睡觉,晚上工作。”老韩还说:“狗屁!他配么,他只配叫昼伏夜行。夜猫子一个。”刘达早已觉得,此人露面最少,用心却最深。刘达不怕被别人当贼抓着,极想看他一看。凭什么你们随时可以从窥视窗看老子,老子不能看看你?
刘达没有看见专案组长,此人被半扇窗帘挡住了。却看见老宋坐在一只小凳上,捂着脸哀哀地哭……在他对面,显然有人在念着什么,声音不清。老宋哭了一会,又朝对面那人跪下去,哭着说什么,那人只露出一条臂膀,将老宋拉起来,塞一支笔给他。老宋用那只仅有四根指头的手,抖抖地握住笔……刘达心里狂叫:“别签!”老宋已经抖抖地签了。然后,又坐回那只小凳,捂住脸哀哀地哭。这次哭法和刚才不同,双手狠狠抠住脸肉里,抠出深深的血痕。过了一会,房门开了。刘达看见季墨阳端着脸盆进来,请老宋用热水洗脸。而季墨阳在这种场面下,居然面色平静,似乎见多了。刘达恨哪——怎么能让一个小兵接受这些,怎么能够这样使用一个小兵?!老宋洗了脸,响亮地擤看鼻涕。洗罢,朝窗帘后头那人敬个礼,拧开门把走了。这时,刘达才看见那人从窗帘后面走出来,在屋内踱步。他很年轻,戴一副普通眼镜,背着手,指间拈着老宋才签过字的材料,来回走动。那材料如同一条白尾巴,垂挂在他屁股后头晃着。他踱步时的步态可比他年龄老得多,随后他走到窗前看夜色,或是望月儿……他距刘达只几步远,刘达凝视着他,却并没有被他发现。后来那年轻人将窗帘一拉,合上了。刘达轻轻走开。
在回去的路上,刘达看见紫罗兰边上有一团黑影,凭感觉是老宋。他不敢走过去,怕他——虽然能够忍受耻辱,却不能忍受被人发现了耻辱。刘达盯着那团黑影,看久了,便看出老宋怀里搂着“赫鲁”,眨动着两只绿幽幽的眼火儿。刘达等着“赫鲁”向自己扑咬,然而“赫鲁”没动窝,只静静注视他。他一直站到老宋和“赫鲁”都离去了,才拔出木木的腿,回到自己宿舍躺倒,浑身已被露水浸透。天亮之后,他还从自己衣服上嗅到浓郁的草叶味儿……
老宋不愧为久经沙场,第二天在众人面前,他还是从容着淡泊着,该干什么干什么。中午吃饭时候,甚至还哼起歌曲儿,引得其他人兴奋,也跟着开怀乱唱。只有刘达顶不住,一见老宋就心慌耳热,犯了罪似的。他悄悄地躲避着他,不忍心看他。
数天之后,为了缓解被羁将军们的情绪,院方组织他们进武夷山游览。宋部长不愿去。专案组知道,他主持后勤部工作期间,这一地区的每座山每道沟都跑过,所以也没勉强他。刘达等登车出发,把附近风景点都逛了一遍,郁闷之气稍解。返回疗养院时,已是残阳如血,漫天红透。交通车开到距医院还隔一座山处,车上人忽然听见“赫鲁”狺狺吠叫。刘达等不以为意,陪护他们的季墨阳却催促停车,抢先跳出车门。老头们陆续下来,举首朝吠叫声望去,都呆住了。
“赫鲁”昂立在天镜峰顶尖上,背衬着金红色的天空,一声声引颈长嗥。从来没见它跑到那么高绝的地方。发出那么凄厉的嗥叫。它完全成了一头受伤的巨狼,浸在血泊也似的天光里,长嗥不止。声浪从云端往下滚落,声声如石,把山们都敲动了。它的头靠夕阳很近,每嗥叫一声身体便一纵,头颅就一下下敲在那巨大的、铜钹般太阳上!
季墨阳没命地往那儿跑。刘达等人沉住气朝那儿走,有人说了句:“‘赫鲁’出事了。”
到天镜峰下,专案组的人拦阻他们,不叫上。刘达将那人推开,大伙排着队上山,循吠叫声而去。到山顶,刘达看见一块平平的石板,石板上整整齐齐、方方正正地叠着一套军装,军装上面,压着一顶军帽……刘达痛叫一声:“那是老宋哇!”不要命地扑到崖头。
这是一处极深险的悬崖,山风呼呼进撞,崖边寸草不长,石沿儿都叫风咬得光溜溜的。刘达趴在崖头上,把身子伸出去很远,才隐约看见崖底。老宋在下头,人全摔裂了。院方的人在崖底收尸,一块块往麻袋里放。一个老红军,到最后竟是叫人用麻袋装走的。
其实,四周山里可自杀的地方很多,老宋为何偏到这峰尖上来?从这跳下去,人剩不了什么。刘达起身远眺,顿见万仞群峰滚滚来,人站着不动也被山势顶起来。风头如棒,一下下砸人脸上。空中夕阳未落,大得呛眼,而银白色月亮已经从另一边的天际升上来了。山涧深邃,一股股冷气从脚底往上蹿。人在这儿,只需稍稍扑身一跃,就能飞到半空中去!老宋爱山爱水,就是寻死,也挑了个极痛快的地方。
现场分析表明,老宋在崖头徘徊了许久,他知道下去后自己剩不了什么,不愿意弄污掉一身军装,便脱下来叠好,只穿衬衣短裤,就纵身一跃……“赫鲁”跟随他上山,在他跳岜前一瞬间,“赫鲁”感觉到了,扑上去拦阻他,但只叼下一块衬衣碎片。那布片现就在“赫鲁”脚跟前。
老宋没有任何遗言。
老头们蹲在山顶上,捶胸顿足,手掌击打大地,喉头发出一种粗糙火烫的声音,有点像“赫鲁”刚才发出的长嗥,老泪纵横。“赫鲁”卧在边上,瞪着两眼望着他们,阔大的前胸急促颤抖,已不再畎叫。季墨阳和战士们,吓得缩成一堆,统统低着头,不出声地流泪。刘达铁青着脸,怔立不动。许久,他朝山下走。走出不多远,又转身回来,站到老宋遗留的军装跟前,朝拿相机拍摄现场的人说:“来来来,给老子拍一张!不能忘了今天。”
老头们闻声都朝他身边聚集,拿相机的人呆掉了,不敢拍。老头们便叱咤他,狠巴巴地命令他快快快!于是,他举起相机,灯光一闪,拍下一张……很多年后,刘达成为军区司令员,才使用自己的权威追索到当年那张照片。他看见,老头们或站或蹲或半跪着,围成个半圆,都光着头,有人在哭,有人在发怔,有人咬牙切齿,有人面无表情。面前地上,摆着老宋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装。快门按动前一瞬。“赫鲁”转过头来,它那硕大的头颅进入了照片左上角,格外触目。而右上角,是铜钹似的夕阳。它和太阳,两相对映,把一堆将军夹在当中。
季墨阳当天晚上就跟领导吵起来,要回部队去,坚决不在这干了。他的哭叫声刘达他们在楼里隐约可闻。季墨阳作为当天的值勤班长,受到记大过处分。很快又被决定提前退伍。宋部长的事当天夜里上报北京,也不知惊动了什么人,一周之后,军委指示下来:解散学习班,撤回专案组,被羁干部返原职恢复工作。
清晨,刘达他们又乘大交通车离开疗养院。车上顺便搭载了季墨阳,他回部队办理退伍手续。车后部虽然有位置,但他不敢和将军们挤一块儿,独自坐在车门前的阶梯上。有人唤他到座位上来,唤了两次,他背对着人直摇头,大家也就由他了。他一直缩在那极难受的地方,不出声儿。车开出一段路,他忽然起身朝车外张望。刘达见状也运神望窗外,果然,他们又听到了幽长的嗥叫。
天镜峰顶尖上,昂立着“赫鲁”,也即是那伟大的“克虏”,伟大的犬!一位战士拼命往后拽它,它抗拒着,像人那样站直了,呼唤季墨阳。它背衬着金红色天空,每一声长嗥,头颅都朝上一抬,一下下敲在铜钹似的太阳上。一块黑色石头被它蹬落,缓缓旋转着往下掉,在崖壁上撞出一长串火星,亮极了,隔那么远望去都刺眼。石头好半天才碰及崖底,这里看不见底,只听见那儿轰然一响,石头碎了。然后是无数碎片进起,铿镪地击打崖壁的声音。
车内的将军们统统掉泪了,就连那天没哭的刘达,这次也潸然泪下。那正是老宋跳崖的地方,现在他们要回家了,
他们之间却少了一位。假如老宋不死,他们还不知要在那里关多久。就是说,他的死使他们迅速获得自由。
将军们开始骂专案组,拿那戴眼镜的起头,一个个挨着骂下去。季墨阳在骂声中越缩越小……停车休息了,众人下车小解,再发车时,季墨阳不见了。将军们也不等,因为根本没人发现他离去。刘达随眼望山景,偶尔看见车后盘山道上,远远地有个兵,背着背包,独自行走着。他才猛然觉出车上少了个人。
交通车开到东山兵站打尖休息,前面就是355号国道,直达军区。刘达他们的轿车已从二百公里外开来接他们了。轿车在路边停了长长一排,看上去不仅壮观而且痛快。刘达等人从大交通车上提出简单行李,眼睛刚朝小轿车一望,他们各自的警卫员已从各辆小轿车里冲过来,喜悦地叫着,抢过各自首长的行李,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自己的首长步下大轿三,好几个将军眼睛潮湿了。兵站领导早已迎出。他们这个兵站只是团级单位,站长和政委当了二十年兵,也还从没见过这么多将军齐齐驾到。他俩率领七八个年轻干部,苦苦地请首长们进去随便吃点便饭。要是不吃的话,他们准备的几样小菜就会浪费掉了。
于是刘达们犹疑了,虽然归心似箭,此刻想走也走不得,只好进兵站意思一下。兵站领导喜气洋洋地、侧着身体迎进首长们。一进餐厅,意料之中的丰盛酒席豁然呈现在他们面前。
吃罢饭,将军们又到会议室里坐坐,略用几样水果。会写字的,架不住兵站领导的恳求,欣然走到大台案跟前搓着手儿,轮流执笔,饱蘸浓墨,提腕运气,在裁剪好了的宣纸上,留下一幅幅墨宝:
“龙虎精神在,将士悲歌吟”——这是抒发数月来压抑心情的。
“宁做百夫长,不当一书生”——这是咏志的。
“山外独缺淙淙水,营中自有醇醇情”——这是赞扬兵站官兵们的。
写罢,彼此又观摩品评,都认为虽然数月不写字,笔墨功夫却还在,意境上反而更为精进了,这都是由于逆境中磨砺的。随后,站领导又叫人抬进来数十包笋干、山楂、乌龙茶等当地土产。将军们执意不收,有的还批评他们“胡闹”,站领导就叫人放进各首长的小轿车内。外头,全站官兵已经列队完毕,将军们在齐刷刷军礼中,与兵站领导握别。他们钻进各自的小车,小车呼呼开走。刘达心里有事,拖到最后离开,登车前还朝四处张望……蓦地,竟然真的望见了季墨阳。他不知何时已经徒步行走到这里了,正坐在对过山脚的一条小溪边上,就着那溪水啃吃馒头。每当有小车从路上驶过,他都低下身子隐藏。待小车都过完了,他背起背包,提着一只网兜,独自向另一条山路走去。
刘达叫车开过去,停住鸣笛。季墨阳从荆棘丛后头伸出半截身体,朝这里看。刘达摇落车窗,对季墨阳喊道:“你过来!”
季墨阳愣了一会,只得跑步近前,立定敬礼。
刘达问:“叫什么名字?”
“季墨阳。”
“愿不愿意退伍”?
季墨阳说不出话。因为从来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这样的问题,也从来不由他个人决定。刘达说:“上车吧。你们单位的领导,我会跟他们说的。”
刘达把季墨阳带回军区,先放在警卫营,后来调到自己身边,继而又被老政委调到办公室工作,他迅速地成长起来。
对于刘达留用季墨阳,当时就有不少被关押过的老人提醒他:不行不行,叫他走。
老韩——也就是未来军区政委,当时只是正军职副主任,因关心刘达,则说得更深刻些:“好兵多得是嘛,干嘛你要用他?他们那些兵把我们的事看得太多,不该知道的也知道得太多了,对他们自己也没好处。再说,他们已经被专案组那帮坏家伙用烂了,不可再留用。”
……
此虑颇有深意。在后来一两年里,去疗养院执行任务的战士全部被处理复员了,没留下一个。就连那所医院,在精减整编中也连人带器材、房产统统移交给地方部门。季墨阳能继续留在部队,纯属刘达偶一念动。当时,他说不出自己究竟看上季墨阳什么了,只模模糊糊觉得这小娃儿感情挺丰富,人也挺自尊的。而他自己就是一个感情丰富的人,不忍瞧他再走上百里山路,就用车捎他一程。直到下车时,又想起他晚上没得住,就又叫他上警卫营住去。这一住,季墨阳又成了个兵。
季墨阳最初显示的特点是:沉默寡言,埋头工作。这特点恰是基层部队顶看重的。他迅速被提拔起来。而且,后来年月里,他从没跟身边任何人谈及疗养院的事,假如他信口开河,那怕只是露点口风儿,他也早就会被处理走了。因此,几乎无人知道,那段日子是他至关重要的人生课堂。他小小年纪就在年过半百的老将军生活中浸泡过,那生活又恰恰是将军们的非常生活。他感受过他们的愤慨、凄凉、悲怆、惶惑甚至恐惧,他见识过他们的种种言行举止,甚至种种失态与丑态。须知,将军们相互挤成一堆时,就不像在下级面前那么“注意影响”了,失去士兵们的将军挤做一堆时,自己们反倒成了兵堆儿。他们无权一身轻,言行放肆无忌。几个小兵在他们面前,简直就跟没他们人似的。但小兵仍把他们当将军看,仍然如同看天上星辰,每发现一点动静都惊讶,都劈进自个心底,转化成人生营养的一部分。季墨阳以其过人的聪慧,吸取得则更多些。他扎在那异境里饱受磨砺,日里夜里,骇人的隐秘刺痛着他知觉。在武夷山清冷的月光下,每一班夜岗他都在反刍白天的事。痛楚消除后,他整个人的质量就大大强化了。他早已不是平凡的兵了,他早已偷偷地超越了兵。他对我们这支军队的某些内里,看得比谁都多,他没有崩溃,算他命大。
当时,连季墨阳自己也没有意识到那段生活的价值。正由于他无意识,正由于他天性未泯,才拥有后来产生的价值。假如他当时就意识到的话,那他当时就要么毁掉,要么变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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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苏进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