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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天意浓

作者:朱苏进 当前章节:6198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9: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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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一座假山后头,站定在那儿,远远盯着刘亦冰。他看见她脸伏在膝头上哭泣,哭得双肩乱抖,露出雪白的脖颈,他几乎能嗅到那片肌肤的味儿……他看见她哭够了,掏出一面小镜照了照,抹鬓,整容。之后她站起来,朝面前一丛蔷薇花乱踏乱踩,直把它们踏烂了为止。她朝前走出几步,又碰到一丛蔷薇,中间并肩盛开着两朵大碗儿似的花,格外触目。他以为她又要践踏,她却弯下腰,将那两朵并蒂花朵采摘下来,托在手掌上走。半道上,她撕开它俩,扔掉一朵,只托着一朵花,款款地走出了园林。

他独自在假山后头,思想许久,循来路回到办公室。他坐在没写完的材料前发呆,忽然门口有人走过,才急忙抓过笔继续往下写直到下班,也并没有任何处长找他。

……

当天夜里,刘亦冰与莎莎下了夜班回到宿舍,按照常规,她们聊一通才会睡。刘亦冰本不想告诉莎莎任何事,见她干枯且慵懒的样子,心内不忍,就把季墨阳要和她结婚的喜讯说给她了。莎莎顿时泪水花花流,搂着刘亦冰“冰姐冰姐”叫不休,然后,打开小柜,提出一堆巧克力、开心果等各色小吃,逼着刘亦冰把事情经过一字不差地说给她听。这下子刘亦冰困窘不堪,她吞吞吐吐地,说自己如何找到季墨阳的,跟他怎么说了;季墨阳又是如何回答的,他怎么怎么地喜爱莎莎……她一边说着一边提心吊胆,脸上还得保持些许微笑。莎莎兴奋地追问季墨阳怎样爱自己,任何一句话都死叼住不放,字字刨根寻底,刘亦冰才体会到谎话说不得,特别是在老爱说谎的莎莎面前更说不得,不小心说了一句谎话就得用更多的谎话去圆它。她累得要死,莫名地生出股恨意:“行了行了!睡吧。明天你去问他。”

莎莎生疑了,万般委屈地道:“结婚这样的事,无论如何他也该先告诉我啊,怎么能先跟别人说呢?……”刘亦冰只得装做没听见,端个盆子去盥洗室了,是呵,莎莎说的是,结婚这事连自己的未婚妻都还没说呢,怎能先跟外人讲呢?又想,他既然跟自己讲了,岂不是把自己看得比莎莎亲密么?……再想,这下子给墨阳惹祸了,待明天莎莎找他问,他怎么跟莎莎说清楚呢。管它,这小子有的是办法,准能把莎莎说得乐呵呵的……

过了半个月,刘亦冰和许尔强结婚了,接着到天涯海角蜜月旅游。等回到军区大院,就听说季墨阳和莎莎也结婚了。她进入宿舍,看见莎莎的床只剩下光光的床板,床头柜和衣柜也都空空荡荡。昔日贴在那半边墙上的画片、年历,挂在那半边窗棂上的小雪熊、洋娃娃,统统摘取一空。由于去掉了美丽的饰物,那半边的墙壁、床架、桌面儿都像残骸那样难看,以往被遮盖着的疤痕裂纹,此刻统统跳出来。莎莎没和自己打声招呼就搬走了。

门旁偎进一个十七八岁的小护士,在刘亦冰身后猛然大叫一声“嗨”,刘亦冰吓一跳,转脸气哼哼地看她。她并不认识她,而她竟敢这样放肆,现在的小年轻真疯。真敢!

“你是冰姐吧?我叫凌凌,院务处让我搬这屋里来住。我一直在等你回来开门呢。结婚好玩吧?带糖来没有?……”凌凌呱唧一甩臀,坐到刘亦冰床上,掀开枕头朝底下看。

“放下,”刘亦冰跺足喊道,“你给我听好,住这可以,但是第一、不许翻我东西;第二、别叫我冰姐。今后谁都不许这么叫我了。”

刘亦冰一直暗中关心季墨阳和莎莎的婚后关系。听到他们如胶似漆,心内便怏怏的;听到他们吵过一架,又替他们提心吊胆……这种怪怪的情绪持续了好久,直到她自己坠入婚变,被更恶劣的情绪所替代掉。

一天夜里,刘亦冰从梦中惊醒,左乳房阵阵刺痛。她起来打开灯,对着镜子观看胸部,看出双乳不对称。她手伸到左乳深处慢慢揉着,揉到一个边沿清晰的硬肿块。这不是她的乳房——她怕极了。看着那从未哺育过的雪白的乳峰,暗道:我要死啦……我真不幸,什么灾难都落在我头上。人家都活得好好的,就我倒霉。我快死啦……

刘亦冰被确诊为乳腺癌,迅速送到上海进行手术治疗。癌肿并没有扩散,她被切除了一只左乳之后,不久就康复出院了。可是,在她自己和在旁人意识里,她终究是死过一次而没死透的人。她表面上看已经万念俱灰,心如枯井,往日那种骄野高傲之气尽去,一言一笑更加楚楚可人。她的衣着也在一夜之间变得庄重素雅,益发衬托出脸上一副空灵容貌。她习惯于独处与沉默,经常是若有所失,或者若有所思的样儿。她比同龄女性多出一股中年妇女的风韵,又远比中年妇女娇嫩年轻……因此,在外人,尤其在异性眼中看去,她反而具有一种说不出、品不尽、成熟而别致的魅力。她被大难摧残一番,竟然宛如重新出世,分外迷人。

刘达更加疼爱这个不幸的女儿。几次应当携夫人出席的场合,他没带吴主任,而是带上了女儿。刘亦冰在众多夫人中,行止有矩,言语不俗,很轻淡地就占了上风。

那几年过得很快。一滑,就过去了。

刘亦冰在那几年里养成一个习惯:每夜临睡前要独自出来散步。时间或长或短。有时散步散到快12点才回家。夜深人静,清风明月,林木为伴,孤影相随……她在大院内轻轻地走着,从远方的楼房那里嗅到白日里太阳留下的气息。夜风透身而过,残叶在脚底贴切地硌她一下。天一亮,这些残叶就会被卫兵扫尽,使路面干净得不像条路了。小径花圃林带,白天朗朗触目的一切,在夜色中都朦胧着,黯有若无着,于是整座大院就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好喜欢这种独自拥有一座大院的感觉,好喜欢此时万众入梦唯她独醒的感觉。她常走上大院中央主干道,那是大院的主脊椎骨,两旁有合抱粗的法国梧桐,银白色树身融化在夜色里,一股一股地蔓延开,浆汁味儿水似的在树身上流淌,她一头撞进梧桐气味中,偷偷地醉去,狂浪地醉去……蓦地,一家的婴儿夜啼了,声音顿时把她钉在当地,她好难受,挪不动脚,非要等那啼哭声终止,她才慢慢离去。又有时,她听到某幢楼里小夫妻吵架,双方詈骂声刀刃般把夜撕裂、击碎,她贼似地赶紧逃走,总觉得那声音太像自己所熟悉的某个人。渐渐地,她知道了哪幢楼内哪户人家夜里躁动不安,便绕开那个住宿区走,渐渐地,她对夜中的大院有了几块心爱的地方。今夜走这块,明夜走那块。每一块地方对于她都是赴约……

回到家,如果刘达在,肯定没睡。刘亦冰就会推开父亲的门朝他笑一下,刘达抖抖手中的报纸或文件,也朝女儿微笑一下。刘亦冰关上门离去,两人这才会分别入睡。

大院的夜哨,最早知道刘司令的女儿有“夜游”的习惯。他们不敢惊动她,但是却不免窃窃议论,把她这个习惯暗暗传播开。

这天夜色如水,刘亦冰追循着一缕怪好听的草虫细鸣,走进了炮标小区。她散漫地踱着,正踱到好境界。心中块垒尽去,沿途空无一人,草木气息湿润浓郁,只见半个月亮浸在园中小池内,在细流的鼓舞下不断地跳跃,像要从水中跳出来。她好是喜欢,拿心捧着它,口舌衔着它,渐渐偎到水边上。忽听一声低呼:“冰姐……”她被戳破了似的,身体一松,朝喊声那儿望去。她原以为那是一堵假山,现在才看清,是个人坐在那儿,裹着军大衣。那人体态艰难地站起来,摇晃着。“是我哎,冰姐。是莎莎。”

刘亦冰呆立片刻,才朝她走去,莎莎立刻歪倒她怀里,狠狠搂她一下,再放开,咻咻喘着,借月光细细看她。口角颤动而无言,那浓浓的情谊已使刘亦冰窘迫。刘亦冰感动地像做错了什么事似的,怯声问:“莎莎,你怎么一个人坐这儿?”

“等墨阳,唉……我看见你走过两回了,没敢喊。”

“我随便走走。你等他,怎么不在家等?看多晚了,还坐在这冷石头上。”

莎莎没说话。刘亦冰看着她隆起的腹部,怔怔地问:“几个月了?”莎莎呻吟道:“六个多月了。”刘亦冰急忙替她把大衣裹好,扶她走到旁边杉树下,那儿有一只露天长椅,两人在长椅上坐下。莎莎似泣似笑地:“看我多傻,坐这么近,不知道边上有只椅子。”

“感觉好点了吗?”

莎莎不做声,捉住刘亦冰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肚子上。刘亦冰触到莎莎腹中跳动,一阵一阵地,电流般涌及她全她抑制不住地发抖,双眼湿润,身体弯曲,竟似要伏到怀里,去搂那未出世的婴儿。她喃喃地:“呀,真好肯定是个男孩,蹬得那么厉害。”

莎莎用带抱怨的欣慰口气说:“他表面上讲男儿女儿都好,心里可是想要一个女孩。”

“为什么?”

“他说他自己就是个男的,够够得了!不想再重复自己。”

刘亦冰沉默半晌道:“太晚啦,回家吧……”

“不。家里空空荡荡,我受不了。”

“季墨阳到哪里去了?”

莎莎软软地指着前面花园中一排小楼,其中,有两幢楼还亮着幽幽的灯光:“我猜,他不是在宋部长家,就是在王顾问家。”

“唉,他没告诉你到哪儿去了么?”

莎莎默认了。耽搁一会解释道:“我也不问的。要是他知道我在冷地里等他,他会发火。在这儿我能看见他来的那条路,只要他一从那盏路灯下走过,我赶紧跑回家去……”莎莎强笑着,“他从来不知道我出门等他。冰姐,有时我想呀,不结婚可能更好。像你现在这样,想上哪就上哪,夜里都不怕,我是不行了……唉,很多事,和我们以前想的不一样。”

莎莎对于季墨阳在部里的情况知道的不多,只听说他颇受领导器重,同事赏识,办事精明稳重。就这一点情况,还是从别人那儿听来的,季墨阳自己从来不告诉她。结婚之后,他几乎是贪婪地工作着,除了吃饭睡觉,别的时间都不在家。就是星期天不得不呆在家里的时候,他也是在屋里踱来踱去,或是抱着本书死看不休。时常读得兀自笑起来,也时常将书一摔,叹息连连。问他笑什么叹什么,他仍然不说。最近几天,他显然憋了一肚子忧虑,仍然不跟莎莎讲。她追问不舍,他便哈哈一笑,用几个笑话搪塞过去。莎莎从部里其他同志夫人那里得知,原来部里二处的处长位置出缺,季墨阳正在和另一位同事竞争处长职务。那位同事资历比季墨阳老,但季墨阳比他能干。部里对此取舍不定,居然将两人都报上去了。这个处长职务对于季墨阳十分重要,假如他能当上,他就在同龄干部中领先了一大截,在下一次干部调整时,又当然处于优选地位。这意味着:一步领先,就可能步步领先;而一步落后,也就可能步步落后。更何况,二处是部里的核心处,历任部长,几乎全是从二处处长升任的……听说,那位同事已将政治部党委委员家都走了一遍,到处做工作,礼品也不知送了多少。又听说,方案已大致敲定,分管干部工作的副主任,准备将那位同事上报军区,提拔当处长。

昨天晚上,季墨阳十分绝望,突然把这一切都跟莎莎说了。发狠道:他走路子,我也走路子;他送东西,我也送东西!季墨阳将家里几样爱物——高白釉瓷器、田黄石、一幅明代仕女卷轴,以及结婚时朋友送给莎莎的玉壶……收拢到一起,分成几份,预备一份份送出去,这时候,莎莎在边上哭开了。她一面哭一面鼓励季墨阳:“你去试试吧,只管去!我一点也不心疼东西,我是看你憋成这样心里难受。你不到关键时候,不会这么做。”

刘亦冰不禁惊叫:“疯啦,你们!”她万没想到,堂堂的季墨阳,也会为区区一份处长席屈膝。她以前怎么一点没看出来。要么是季墨阳变得厉害。

莎莎冷冷道:“我们和你不同,没人敢这么逼你。我们叫人逼得不这么干不行了。”

刘亦冰忽然意识到,她要再吃惊的话,莎莎就会恨她了,于是也赞同地:“是呵是呵,生活嘛……”

季墨阳提着一只公文包,包里塞进礼品,朝副主任的小楼走去。莎莎为使他安心,临行前就上床睡了。半小时后,季墨阳回来了,满面沮丧,道:“我不行,我是个窝囊废。”他在副主任门后小林子里转悠许久,怎么也进不了门,终于还是回来了。

刘亦冰松口气:“墨阳是个好人,做不惯那些事。”

“昨晚坐到深夜没睡,写了份转业报告。他不干了。”

刘亦冰笑了:“这不可能。”

莎莎看她一眼:“还是你了解他。我以为他真不干可天亮后,他再看一遍报告,撕了。今天夜里,没告诉我,又提着公文包走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我、我好害怕。为当一个小小的处长,就已经弄得人提心吊胆了,要是当上了呢?要是将来还谋着当部长呢?要是当上部长还不满足呢?……这几天老胃病又犯了,痛得身子乱拧。这叫什么活法嘛。”

“我比你熟悉他们,我家经常来这些人。对他们来讲,这些是事业,全部乐趣都押在上头。我们觉得受罪,他们觉得其乐无穷。墨阳早晚也会同他们一样……你看。”刘亦冰拽莎莎一下。路灯下面现出一个身影,正朝这里走来。

这时候,莎莎下意识地做了一个让刘亦冰事后想起才寒透了心的动作:

她用力推了刘亦冰一把:“你快走吧。”显然是因为事急,她连“冰姐”二字也顾不上叫。刘亦冰后来想明白了:她内心深处——也许连她自己都不肯承认,不愿意刘亦冰和他见面。

季墨阳并没有看见她们,从不远处朝家门走去。刘亦冰朝他身影“哎”地喊了一声,喊完之后才后悔——因为莎莎正用尖利的手指,猛地制止她!

季墨阳快步赶到她们面前,黑暗中看不出他是否吃惊,只听他亲热地说:“是你啊,散步么?……”莎莎道:“扶我一把。”季墨阳连忙扶起莎莎,低嗔:“谁叫你出来的。”莎莎不语。刘亦冰道:“她在等你。”季墨阳道:“我没事,到几个朋友家看了看,完了顺便散散步。好久不见了,走吧,请家里坐坐。”

“太晚啦……”刘亦冰语意含混。

莎莎跟着邀请:“冰姐,都到家门口了,还不肯进么。我做点夜宵给你吃。”

刘亦冰这才明确地、快活地拒绝了:“等下次吧。我先走了。”他们没有留她,象征性地送出去几步,季墨阳在左,刘亦冰在右,两人将莎莎裹在中间。然后他俩在路口那么站住脚,看着她离开。

刘亦冰走出不远,又匆匆地回来,她样子似有点激动,言语变快了:“你不是胃病犯了吗?我家里有进口的雷尼替丁胶囊,是他们军区首长用的广谱型胃药,你可以拿两瓶去,试试效果,估计不会差。另外;我有几个很可信任的朋友在北京总部工作,我不敢说他们手眼通天,但是,如果正好碰上一些很关键又很微妙的事……我保证他们会乐意帮你的。再见。”

刘亦冰转身便走,步履匆匆。她感觉自己那番话说得很尽兴又很尽意,真是无比的痛快!别的不讲,光这几句话,她莎莎就一辈子也说不出来,她只能也只会苦苦地、提心吊且地在夜地里傻等,还不敢给他知道。可自己哩?……这是她和莎莎的区别。越是关键时刻,这种质量方面的区别就越发显现出来。她要帮季墨阳,可又绝不能找父亲——那样反而更糟。

刘亦冰将今夜的事一段段品味过来,且走且叹的。她发现,刚才自己和季墨阳相处时,谁也没称呼过对方姓名,径直就说起话来,那种感受——就好像两人整天呆在一块,差不多呆腻了似的,而实际上,她和他起码一年没见了。她再想想,记起来:算上这一次,婚后才第三次见季墨阳。这一次还只是黑地里说话,根本看不清人样儿。几年了,他俩谁也没有故意回避对方,但事实上却是那么遥遥地远离着,这岂不是一种更固执、更默契的回避吗?

刘亦冰今夜散步没散够,她又从小径开头处,重新散起步来。夜极深了,残星针尖般缀在空中,夜气氤氲托人欲起,小虫鸣声如织,天地混沌却又说不出的清宁,正是极好的夜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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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苏进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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