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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天意浓

作者:朱苏进 当前章节:6483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9:40

26

蓦地,刘亦冰听到一缕薄薄的哭叫声,这声音搁在白天根本不会入耳,可搁在这甜滋滋的夜里,刀片似地就把夜划开了。声音再飘来时,她已经听出是莎莎。她朝85号楼底层望去,那里一片漆黑,哦,他们闭着灯吵。

刘亦冰被那缕声音拽了过去,快挨近那扇窗跟前了,她猛然意识到:这是窃听!她匆匆退开几步,感觉上已跟窃听拉开了距离,就在那屏息听。

“你骗我……你老出去散步,她也老散步,你们在夜里头散什么鬼步!还说没见过面……寡妇门前是非多,她是什么东西?你知不知道……那双眼睛多毒呵,我比你了解她……她老子是军区司令,你不就看上这个吗……”

刘亦冰几乎晕倒,昏昏沉沉走开,身体一软,竟跌在地上。那声音断续着,有许多失落的句子。显然那失落掉的比听到的更凶狠——她感觉是这样。那声音只是莎莎一个人的,始终听不见季墨阳说话,他为什么不开口?被吓住了,还是怕惊动邻居造成丑闻?——她感觉肯定是这样。她伏在草丛上哭得喘不过气,却一丝声儿不出。虫儿啾啾狂鸣着,那是虫儿的权利,不是她的。她不恨莎莎,却恨死他了,剜心镂骨地恨!“你为什么不暴跳如雷?为什么不替我狠狠揍她?你快拿把刀杀了她,我偿命!……天哪,你干嘛老不出声,你是缩头乌龟么,你怕什么怕?!”

刘亦冰回到家时,看见楼下客厅亮着灯,略微醒过神来。她估计是父亲在等她,快天亮了。她临进楼前匆匆揩脸,粗粗收拾一下衣容,然后沿过道走进小楼。路过客厅时,她依常规推开门朝里头笑笑——却看见不仅是父亲,母亲也在沙发上坐守着。她顿时笑不动了。

“月亮好么?”刘达抢在吴主任前面,朝女儿微笑着问。

刘亦冰感激地点头。刘达道:“该睡了吧?”刘亦冰说声“是”,快步上楼,无声无息地扑进自己房间,扑到床上,扑进床上那片月光。身心刹时寸寸缕缕都化入月光中。

那两天,刘亦冰不知是怎么挨过来的,白天失神地工作,夜里脑子却炸开般地兴奋,只得偷服大把的安定。待挨过来了,已觉得身心被劈掉一大半了。

大约是第三天上午,刘亦冰正在科里值班,忽然有异感扑上心来,顺着那感觉朝窗外一望,竟看见莎莎从走廊上向她的屋子走来。她猛地抓起桌上的手术钳,死死握在手里,心要跳出身外。莎莎在门口停住,楚楚动人地叫着:“冰姐哎……”

刘亦冰被吓得——完全是吓得,手一松,那把铮亮的手术钳掉落地上。“冰姐”莎莎常叫,但那声“哎”不常有。她真想把那声“哎”狠狠戳回她口里,并顺着口腔往她肚里戳。刘亦冰弯腰拾手术钳,待直起腰后,她脸上已看不出异样。

“哦,是你。”刘亦冰注意到莎莎腹部,行动似乎更艰难。

“冰姐,你病了么?”

“没有。”

“刚才我好一阵担心,你脸色不正常。”莎莎关切地细瞧一会。

“心里闷。有事?”

“上次你说过的,雷尼替丁……是这个药名吧?”

天哪,她还敢来要药!刘亦冰颤声道:“是的,雷尼替丁胶囊。我答应过的。”

“我想替墨阳带回去,行么?”莎莎小心翼翼地问。“你等着。”刘亦冰出门,到更衣室自己的衣柜前,打开锁,拿出两瓶药,讷讷地站立片刻,长叹一声。拿着它出来了。

莎莎接过来,喜悦地看药瓶盒上的外文封皮,拿手抚摸着上面的精致商标。那一瞬间,刘亦冰也被她的喜悦神情触动。道:“我看过了,季墨阳完全适合服用。”

“太谢谢你了,冰姐!多少钱?”莎莎开始打开小坤包扣儿。

“什么钱?……噢,你说它。讲什么话呀!快拿去吧。”

“不行啊,冰姐。你不收钱我们绝不能要,真的。”莎莎脸红红的。

刘亦冰在心里重复她刚才的话,“我们绝不能……”微微笑着,道:“既然你们这么说,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药目前没有公开出售,我不知道价格呀。”

“你估计一下嘛。”莎莎恳求着。

“没法估计。它是军区首长的特权嘛。你怎么给特权定价?”

“那……”莎莎掏钱了,似乎早有准备。她掏出两张崭新的票子,“二十块够吗?”

“我看够了!”

莎莎把钱放桌上,明显地松了口气。稍顷,又怕人看见,替刘亦冰拉开抽屉,将那两张钱塞进去。“还有个事,冰姐哎。”

“说吧。”

“你上次说的,总部有几个朋友,墨阳叫我顺便问问是谁,看能不能和他们认识一下?”

“怎么啦,处长的事还没有落实,是吗?”

莎莎老实地连连点头:“拖住了。听说是僵在那儿,不知要僵多久。”

瞧她这么可怜,刘亦冰略觉解恨。扭开脸,想了好久。终于又是一叹。道:“这样吧,名字我不写了,因为你们直接找他们不好说话。我给他们挂电话,让他们找墨阳联系。你告诉他,叫他放心好了。成不成我不知道,但他们肯定会和他联系的,甚至成为朋友。”

“真的?”莎莎满面喜色。

刘亦冰怒道:“我说话算话。”

莎莎完全看不出刘亦冰在发火,她热乎乎地拽着刘亦冰胳膊:“冰姐,我不耽误你啦,我走啦。回家后,我就跟墨阳这么说啦?哎…冰姐你还欠我们一件事,知道不知道?”

“你还有什么事?”刘亦冰忍无可忍。

“你答应过的,到我们家来玩,老说老说老不来!到底什么时候来呀?”

刘亦冰呆呆地:“是的,我答应过……”

“这个星期天就来!”

“到时再看吧。”

“说定喽!不管你来不来,反正我把你爱吃的菜准备好,你不进门我们就死等,情愿浪费了也不下筷子。噢,对了!我会叫墨阳去找你,不管你躲哪儿去了,他总能找到你。”

莎莎走了,刘亦冰注视她臃肿的背影,方才跑光了的恨,突然又扑上心头。和先前不同的是,她在恨她的同时,也恨自己。她觉得自己这么善良,不倒霉才怪。

刘亦冰给北京拨通了电话,找到她的同学,直率地说了季墨阳目前处境,要他设法帮忙。同学哈哈笑着,使劲追问季墨阳是她什么人。似乎逼她承认是自己情人,若不承认。他就不肯罢休。“朋友,”刘亦冰道,“正直而能干的朋友。其能力——我想在这个世界上也就仅次于你吧。你们果然成了密友的话,肯定对你也有好处。不管怎样,这次太关键了,他要是得不到该得的东西,我不甘心。你就只当是帮我吧。”

同学说:“这个忙不好帮,有风险,要动动脑筋。季墨阳我认识,他所在的部门和我部有工作联系,我对他也小有了解,是个人才……”同学在电话里沉吟着,片刻后道,“我看这样吧,最近我们要组成一个重要文件的起草班子。从各军区调人。其他军区调的都是处长以上领导干部,你们军区嘛,我推荐他参加好了。成功的话,这几天将会指名借调他。”

刘亦冰疑惑着:“这一招行么,阁下不能再明确点吗?”

“我说亦冰你怎么老也长不大呢!这个办法叫他知道喽,不乐死才怪。你细想想,我能给他们部门领导挂电话,推举谁谁当处长吗?成不成且不说,那做法本身就害了他也害了我。只要我们上头调令一下去,等于表明了他姓季的在我们上面的印象,这点非常重要。此外,情况如果真如他所说的:僵在那里了,那么这办法肯定会起大作用。如果情况不是他说的那样——你我凭什么相信他的话都是真话?——那么这办法就只是正常的工作方式了。明白了吧?季墨阳要是真的快当处长了,这一招就能帮他当上处长。要是季墨阳没被部里上报处长,却想利用我们,谋取他本来就得不到的处长位置,那么此法也帮不了大忙。”

刘亦冰钦佩极了,脱口道:“你是说,能不能使他当处长,要看他讲的情况是否属实?”

同学含义丰富地笑了一声,接着和她聊起其他消息,不屑于就已经办完的事再跟她认真了。只在最后告别时,同学强调一下:“不管结果如何,反正你的忙我已经帮了。”

“我明白。我欠你一份情。”

刘亦冰接着给另一个朋友打电话。那位朋友更加干脆些:“别客气,欢迎指导工作。”跟着是粗豪的笑声。刘亦冰又将季墨阳的情况复述一遍,并将同学的意见也告诉他。朋友便怪她不先找自己,却先找她同学了。这说明她心里还是有缓急亲疏之别。朋友说是既然找了他,而且他已有承诺,自己就不好在他之前再插手了。朋友认为,同学的办法确实是一个办法,同学越来越狡猾,这点狡猾应该多在大事上用用。朋友也承诺,如果同学的办法不成功,那么他再出马。

星期天到了,刘亦冰没准备去季墨阳家做客,但是她在家呆着没出去。正如她所料的,莎莎没挂电话,季墨阳也没来邀请她。

一个月后,刘亦冰听说季墨阳当上处长了,她由衷地替他高兴。虽然不能肯定是她的同学或者朋友起了作用,她仍然拨了电话过去,感谢他们。同学毫不讳言地承认是自己起了关键作用,但他也感谢刘亦冰,说她推荐的季墨阳确实有水平,来京突击了几天,整个文件的大架子全靠他拿下来的,而那些来帮忙的处长都不如他。他对季墨阳很震惊,很欣赏。他说,他已跟墨阳成了密友。然后就“墨阳墨阳”地聊起他来了,把姓也省略掉了。

刘亦冰预感到,从此以后,这位同学和季墨阳的关系将超过自己。她为他们双方介绍了一位朋友,付出的代价是:他们双方都抛开自己,向更有力的对方奔去。

又过了一个星期天,刘亦冰再也难以克制这种被弃的感觉,突然冲动起来,想见到季墨阳,想径直到他家去。她记起莎莎的产期快到了,便有了口实,准备了两样婴儿用品,给季墨阳挂电话。她想让他主动提出邀请。

“季处长,猜一猜我是谁?”

“冰儿,别挖苦我……”季墨阳欢叫着。

这声冰儿叫得刘亦冰激动起来,她好几年没听他这么叫了。此外,还说明莎莎现在不在家,否则他不会大声喊她昵名。她听着季墨阳款款地诉说在京时的经历,语气亲切得像一个恋人,他甚至把一些他们男人相处时的隐私也说给她听了。她听了只是傻傻地笑,身心俱醉入他的声音里,恍如偎着他似的,自己竟忘了说话。不知过了多久,季墨阳在一句没说完的话上忽地卡住,刘亦冰听到边上有动静,她想是莎莎回来了。电话咔答一声断线……

快下班时,刘亦冰看见莎莎头发有些零乱,趔趄着朝门诊部赶来。她知道是来找她的,便冷静地迎上去。她俩在门厅那儿相遇,莎莎咻咻喘个不停,眼仁儿红红,噙着泪,神情可怕地死盯着她。刘亦冰想拉她到屋里说话,刚伸过手,莎莎便尖叫:“别碰我!”周围人闻声都朝她俩看。莎莎抖抖地掏出几封信,当刘亦冰面狠狠撕,一下一下地撕……刘亦冰认出那是自己离婚后于最苦恼时写给季墨阳的信,里面不乏一些旧日私情,可它们怎么到了莎莎手里呢?……莎莎将信撕碎,劈头朝刘亦冰掷去。刘亦冰挥臂一挡,恍惚觉得身上什么东西断裂了,碎片落满她头脸,再从头脸掉地上。

刘亦冰僵立着。莎莎一手捂着大大的腹部,一手指定刘亦冰脸,正欲痛骂,忽然噙着泪吃吃冷笑。她叫着:“刘亦冰,也不看看你是什么东西!你低头看一看吧,你那只假乳房都掉到肚脐上了!……看呀看呀,大家快看!这女人是假的呀……”

那几天很热,刘亦冰只穿丝质衬衣,带着乳罩。刚才她用力躲闪时,左胸的乳碗扣儿断了,乳碗从衬衫里掉下去,一直掉到腹部才被腰带挡住,她竟没有察觉到。于是,她此刻呈现出非常怪诞的模样:整个胸部一边高一边低,而肚子上却凸起个拳头般的疙瘩……众人在莎莎的惊叫声中纷纷朝刘亦冰看去,都愕然瞠目。他们和她们,原本还有不少人觉得莎莎蛮横,内心正气她,此刻突被这罕见的景象击中,一时间竟失去理性和善良,只剩下率真的天性了。不少人失声笑出来,待笑声一出口,半道上赶紧刹住,这时候理性和善良又回到他们和她们身上,便恨恨地斥责莎莎。

刘亦冰看清自己的模样后,恍如遭电击,身子猛抖——几乎抖断掉,惨叫着昏倒在地。

刘亦冰被人们抬进急救室,稍顷,她醒来,抓起一把大号针管就往外扑。众人跟在后头撵,到大厅处才合力拽住她。她跺足哭骂,完全失神了。昏昏沉沉中,她看见季墨阳赶来,便又朝他扑。众人以为她要杀季墨阳,更加死命拦她——却不知她只想扑进他怀里大哭,只想死在他怀里……

季墨阳衣冠齐整,虽是大热天,风纪扣儿也扣得挺好。军帽端正,镂眼凉皮鞋铮亮。他站在距刘亦冰十几步远的地方,愣住了。他发现莎莎悄悄离开家,是来追莎莎的。他看出这里已经出事了,但不知道出过什么性质、什么程度的事。因此,他也就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眯着眼儿观察、判断。这时候,莎莎在大厅外,扶着一株细弱的小树从地下站起来,那树干被她沉重的身体压成一只弯弓。她一下一下喘息,无限凄清地喊:“墨阳哎!……”

季墨阳扫她一眼,没动,仍然望着歪在众人臂膀里的刘亦冰。莎莎眼泪花花地,独自朝家走。没走几步,腹痛逼她弯下腰,她捧着大肚子嘶叫:“墨阳哎……”像要小产了。季墨阳再不敢耽搁,掉头朝莎莎跑去,扶着她。莎莎一把搂住季墨阳的腰,似偎似扯地,两人快步离去……

刘亦冰的一生已经在那座门厅里碎裂掉了。之后,她又变成缕缕残骸吊在众人口舌上。

在军区大院,刘亦冰原本引人注目。但是,知道她患过乳腺癌的人并不多,更绝少人知道她切除了一只左乳,安装上一只假乳房。机关干部们经此事才看出,刘达女儿那么漂亮的身材,凸起的乳峰——竟是假的!人们之间好多人以前连造乳术都没听说过,这桩异闻,在他们那里比莎莎的做恶更可吃惊更可回味,也更容易流言不衰。事儿越过军区大院高墙,渐渐渗入部队。到了下头,竟变质成:刘司令女儿和一个部长乱搞,叫部长夫人按住喽,提刀追到广场上,一刀把她的乳房砍下来……

而莎莎早已被人们忘记,传播媒介连她的名字也搞丢了,却只顾将她提拔为部长夫人。

这里,仅有“刘司令女儿”是事实,其他已都是讹传。且是由善良而昏昧的人群,真诚地讹传着。因丑闻牵涉到令人敬畏的刘达,底下干部还舍不得说,非碰到信得过的人,才使舌尖儿递去这个机密——在递的同时,也意味着彼此信任。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刘亦冰除了上班,就足不出户。因她在路上走着,所有射来目的光——有意或无意的,认识或不认识的——她都以为是盯着自己胸部。只要是目光,就足已杀了她。自尽,出国,调离,出走……她都认真考虑过,终究都没有实施,那些都太累人了。最后,她只剩下一个法子,那就是麻木。

偶尔在深夜,她也会恢复成旧日的自己,灵灵动动感情丰富的自己。她拿痛苦一寸寸把自己垫高了,俯览着季墨阳和莎莎,顺带俯览着天下苍生们。忽然发现:过去她十分瞧不起的莎莎,一个小县衙里的女子,竟比她能耐得多,强大得多!如果拿掉自己的司令父亲,拿掉与家庭背景有关的特权,个顶个与莎莎单斗,那么三个她绑一块也不是莎莎的对手。因此看来,那些不起眼的百姓们,果真就弱小么?不!他们谁也不怕她,只是害怕她所代表着的东西。比如父亲、比如权利、比如雷尼替丁……刘亦冰不禁朝那些东西靠得更紧了,也更爱父亲了。话说回来,百姓们对她所代表的东西的惧怕感情也是复杂的,这里头包括贪恋和企求,也包括对世事不平的嗤之以鼻和敢怒不敢言……尽是刘亦冰的生存空间极少给她提供这种感性认识,常识乍一被瞥见,才生出如此震撼。

季墨阳给刘亦冰打过无数次电话,每次,刘亦冰听出是他声音就挂掉了。终于有一天,季墨阳在一条小径上拦住了刘亦冰。小径只有他们两人,面对面站着。季墨阳依然军容齐整,神情肃穆,扣着风纪扣儿,道:“那天的情况,后来我全知道了。我想来问问你,你希望我拿她怎么办?……随便你说。你要我怎样,我就怎样!”

刘亦冰脸上毫无表情,默然片刻,说:“我只想叫你知道,你欠我一条命。”

季墨阳颔首道:“是的,我知道。”

刘亦冰轻轻地:“也许,将来我会要你偿还。”她越过他。兀自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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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苏进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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