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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韵味

作者:朱苏进 当前章节:4736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9: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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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上班的钟点过了许久,夏谷才从李干事宿舍出来。

他们痛聊了整一个中午,因激动,人都少许精瘦了点,又因这精瘦而通身发亮。夏谷步履轻快地朝师部小招待所走去,觐见大军区的季处长。他知道,这次会见对自己十分关键,因为它断然是化装成见面的考察。假如自己不能让季处长满意,那么自己今后大块儿人生就荒在这儿了,甚至连这种性质的觐见也不会再有了。他觉得好笑:如此重要的考察通知上只说叫他去“随便谈谈”,用词轻淡得不行。这里头透着居高临下者的做作,透着老谋深算般的成熟,透着不凡的气度。夏谷决定,预先不做任何准备,以免把自己框住了,到时候全看临场发挥。日后前途远大且复杂着哪,你无法事事准备定了才干,全靠素质。比什么都不如比素质管用。今天偏就了无牵挂地上场去,以自己的素质与季处长一赌前程。

小李子终于说出实话,他很快就要被提拔,不是别人,正是大军区的季处长看中他了,要把他调到军区某部当干事。季处长话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绝对错不了。依照惯例,季处长不过是个处长,处长么,讲细点是部长候选人,讲粗点不过是个大干事,手中没有半分人事大权,那权全归部长把守。可是,季处长绝非一般的处长,处长在于他只是个过渡。他的言语方式中已经提前透出部长味了。小李判断,季处长当部长必然是近期的事,他正预先为“自己的部”选拔人才呢。小李说:“也就是今年明年吧,咱俩争取都到大军区去工作!那儿要是再没发展,咱们就不发展了,转业。总之,走到高处再看路子,反正绝不屈在这儿。而剩下的这几天里,你要把它作为最后的日子来过,再难过也没多少了,珍惜着吧。”

听小李那意思,好像他已经是军区干部,并决定将夏谷也调到自己身边去。夏谷想:“他不过是把自己多出来的快活,朝我身上抹一点罢了。”

师部执行所有一幢大楼一幢小楼。大楼前头只站着两株半死的小柏树,而小楼前头不仅站着两行罗汉松,还站着一个荷枪实弹的卫兵。常规是:小干部来住大楼,大干部来住小楼。季处长官不大,但规格高哇。所以夏谷径直朝小楼走去,对哨兵回个礼,径直上楼。顶头有个套间,军区来人,都在那儿下榻。夏谷很怕碰着闲人,尤其是别碰到师里的干事参谋,他们嘴太碎。此外,他也很讨厌自己这种“怕碰到人”的心理,腹腔子里窝了块火炭似的。走路都不舍得走出声音来。

走到套间门口,夏谷听见里头轰隆一响,是抽水马桶。他站住脚,这时进屋绝对不合适。马上,他又意识到站在门边上也不合适。万一叫看见了,会以为他想见某领导又不敢进门,怯场。于是他抽身朝楼梯走,爽快地下楼了。这样,再叫人看见,只能以为他已办完了事正赶着回去到了楼下,他在拐角旮旯处略站一站,再重新洞楼梯上来。回到套间门口,正欲敲门,又听见盥洗室里水龙头哗哗响,夹杂着很有气魄的啐痰声。估计季延长还没有方便完,他转身又下楼了,又在旮旯处缩着。第三次上楼时,他恨恨地想:要是他还没有揩完屁股,老子就再不上这鬼地方来了,情愿在山沟里干一辈子!“妈的,一辈子也不见得有这楼梯口这么长吧。”

夏谷走到套间门口,凝神一听,里头正洗淋浴呢。他心中怒喊:“去他妈的蛋!我走人……”但是,他非但没掉头,反而下意识地伸手抓住门把,嘣地推开套间的门,居然昂首挺胸闯进去了。他不晓得自己是怎么搞的。一刹时感到,自己的一生就这么决定了。

“季处长在吗?”夏谷发现自己声音十分镇静。

“哦哦,哪位呀?……我一会就好……稍等。”

盥洗室里的声音倒有点怕然,起码夏谷觉得是这样。他暗中长吁一口气,在沙发上松松地坐下。“不忙,处长您慢慢来,我等着。”

季处长从盥洗室里出来,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脖子。夏谷从容地站起身,敬礼,报告自己姓名。季处长亲热地把他按回沙发里,给他泡茶递烟……多大了?什么地方人?做过些什么工作?……都是些常规问题。不过这些问题从季处长口里出来,就显得那么的新鲜,精妙,丝毫不枯燥。夏谷在回答着这些问题时,仿佛自己也被这些问题更新了,从心里往外舒服出来。他暗想,大机关的人,就是有水平,不承认不行。

散淡地聊了几句,双方都知道是过渡。也就是说:这种谈话意味着还没有正式开始谈话。

“哦,‘天然’是你的笔名?”季延长侧首盯着夏谷,目光一下子锐利了。“你就是‘天然’?等一下,上个月我在军报上看到一篇文章,讲个人英雄素质问题的,署名天然,是你吧。文章写得不错,观点很有力,篇幅也不小,议论文章在军报可是不容易发的。当时我还以为是一个什么写作班子,想不到是你一个人。你有点很特别的才气。当然,要不是军委26号文件把这一条放开了,你有才气也没有用。才气离不开机遇。”

“是的,叫我碰上了。那天,主任说文章发出来了,我还不敢相信。”

“对了,我恍惚记得,几年前,有人谈过这个问题,文章发表在军区小报上,批这种英雄主义观点,批得也透彻有力,给我印象很深。题目怪有味道的,叫个叫个……”

“是不是《大英雄和小英雄的界限在哪里》?”夏谷问。

“对了,主题是界限。捅得很深!看来有所指,不知道是何人手笔。”

夏谷脸红了,轻声说:“也是我写的。”

“哦,”季处长久久地看他,“肯定与否定都叫你一个人说了,左派和右派都叫你一个人当了,雄辩和诡辩都叫你一个人占上了……你怎么看待这问题?批判一个东西时批得精彩,赞扬同一个东西时也同样精彩。你有自己的思想原则性吗?”

“写那篇文章时,我还年轻,还在部队当战士。想出名,想提干。”夏谷嗫嚅着。

“不止这些。”季处长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当时团里有规定,上一个头版要闻,记一个三等功。我就使劲抠观点,力求有所震动。”夏谷竭力说得朴实些。

“三等功记上了吗?”

“记上了。”

“最近这篇呢,也是为了记功?”

“这篇是我想写的,是我的真实想法。我对这篇文章负责。”

夏谷忐忑不安地看季处长。他踱了足有十几个来回,沉重的思索已铺满了这屋子,使夏谷感到窒息。终于,季处长停住脚,却不看夏谷,冷冰冰地说:“夏谷同志,我看你不需要进什么学院了。你的才华够了!非常实用,谋生谋职都不愁的。”

完蛋啦,夏谷暗想。他尽量不露出沮丧神情,静静地坐着,听季处长谈一些读书学习之类的空话。直到季处长伸手向他送客,他才站起身来。季处长已经恢复了最初那种笑容,陪着他出门,竟然送他到楼下。

这是怜悯,夏谷看出来了。他显示出不需要怜悯的样子,矜持有礼地告别。回到单身宿舍,他反复回想经过。一幕幕再经受过来,肯定自己不能做得更好了。于是,他死心了。唯一可供宽慰的是,他说的都是实话。所得的结果也都是说实话的结果。

晚上,夏谷告诉李干事:“他们不要我了,学院事告吹。”他将经过复述一遍。李干事听罢道:“其实,情况我都知道了。我只是想听一听,你说的跟季处长说的一样不一样。唔,大体上还是一样的,你没隐瞒什么。当初我怎么交待你的?”李干事斜着脸儿训道,“对待这种类型的谈话,永远只回答对方问到的问题,没问的事一概不要多嘴。你呐,肯定炫耀自己了!炫耀不一定在语言上,神态举止方面有没有忘形呀?”

夏谷承认当时是有点那该死的意思,没掐住自个。

“这下叫我怎办,你毁了,我们还得找一个来顶替你。大家都想去,而你是最没争议的人选,剩下的都有争议。这下苦了我啦,已经不是叫谁去不叫谁去的问题了,而是如何安抚一大片,是一个面上问题了。”

夏谷暗叹:瞧,人家这苦恼多棒!苦恼到这份上,才不愧是苦恼。

“你这人,重才轻德,对形势很敏感,善于捕捉机遇,有两套笔墨。说好听点,是聪明过人,说难听点,是投机取巧。暂时用用很好用,但是早晚要跌大跟头,累及旁人。”

“是季处长的话吧?”

李干事不讲这是谁的话,只顾自己叹息连连。叹罢,掉头便走。走出几步,又想起什么事似的,回过身补充——拍拍夏谷肩:“算啦算啦……哎,叫你算了你就算了呗!天下哪里不容人?在哪儿干都是干,你给我想开点。”沉痛地走开。即使从背景上,也可以看出他还在叹息。

大半个月以后,军区给师里下了一道使人震惊的调令:任命夏谷为军区某部副营职干事。并电催其迅速上任报到。而李干事调动的事荒掉了,师里的入学名额也给取消了。

夏谷所要去的处,正是季处长所在的处。他很想向小李子解释一下自己的茫然,还有:无辜。但李干事根本不屑理他。周围人也十分同情被伤害的小李子,对夏谷则集体保持一种世故的笑容,仿佛很理解他,又原谅他。

夏谷陷入莫名其妙的尴尬。他执拗地想:我没有做过任何手脚,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我自始至终听天由命。所以,我不必向任何人解释什么。

一件好事弄得像一场灾难。整个机关都为此大加兴奋。

小李更加尴尬。他已将自己提拔到大军区的消息,神秘地告诉过好几个人,每个人都以为只有自己知道此事,并用同样口吻传递给下一个人。所以,师机关老早都知道李干事要高升,人们紧忙着跟他密切感情。小李自己,也已将心态呀、思维方式呀、言行举止呀……统统调整到大军区那个档次上去了。别人的送行礼物与离情别绪他全都收下,作为回报,他热情地邀请别人到大军区来玩,许诺下一顿顿酒菜。这下子,他陷入绝境。他被迫做出傲然的、对成败荣辱不屑一顾的样儿,以为这样才显得不屈,才仿佛是崇高。小李也知道,夏谷那人不会在季处长面前谋害自己。但是,如果不认为是夏谷谋害自己的话,那就要承认还痛苦的事实:夏谷比咱们优秀,季处长一眼就看上他了,一脚踢掉自己……这个事实比“谁谋害谁”更叫他难以忍受。所以,他必须显示受害者的形象,听任外界沸腾着“夏谷谋掉小李位置”等等传言,不去辟谣。久之,连他自己也相信这些传言了。

最后几天里,夏谷只在吃饭时才露面。他一个人坐在一张方桌前,四周干事参谋们喧闹不止,却无人坐到他跟前来。他安慰自己:再吃三顿饭我就走了。下次吃饭时又想:再有两顿饭我就走了……忽然发现,师里的杜政委也是一人坐一张方桌,面前象征性地隔着一扇屏风,将他隔在另一个世界,他默默地吃着,一边吃一边思考问题,不朝这里看。其实,杜政委一直是单独一人进餐,只在今天,夏谷才发现他实际上很孤独,干部们囿于级别差异,不往政委跟前凑。政委习惯于众人离他远远的,不会唤谁进去共进午餐。夏谷想,也许小干部们都想过去,只是怕人说巴结领导,才裹足不前。而政委也暗中希望有人嘻嘻哈哈地坐到他身边来——纯粹是为了吃饭才坐过来,不是为了别的目的。因为久久没有人来,他也只好做出思索的样儿来掩饰孤独。

发现了这点,夏谷觉得舒服多了。他猛地站起来,端着菜盘子走到政委方桌前,挨着他坐下,笑着:“政委也和我们吃一样的菜呀?……”

杜政委立刻笑了:“你以为我有什么特殊么?真要有,我也不会当着你们的面大吃大喝呀,你说是不是?”

蓦地,夏谷感觉到外头鸦雀无声,似乎所有人都在倾听屏风里面的动静。他又解恨又快乐,有意低低地跟政委说话,让外头人忌妒这里头伪装出的密切。

杜政委开着玩笑:“小夏呀,我是从大军区下来的。对那地方不要抱太多幻想噢。”

夏谷想起,杜政委调师里工作前就是大军区的部长,听说他是被排挤下来的,今年已54岁了,再有一年就该退休,看来,前程到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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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苏进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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