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当天晚上,夏谷给季墨阳部长家挂电话,报告自己任务结束,返回机关了。并请示着:“部长您看,需不需要我跟您汇报一下?”
季墨阳沉呤片刻,道:“好吧,过十分钟,你到我办公室来。”
在季墨阳沉呤的那个片刻里,夏谷已经有些后悔了,觉得自己有点贬值。不禁疑心自己对季部长是不是太热切,太迫不及待地往上靠啦?一点事也弄得兴头头的,妄图引起季墨阳注意,其实汇报这种事完全可以放到明天再说。他本以为季墨阳听到自己声音后,会兴奋地邀请自己去家里坐坐,听他放开来谈韩政委工作组的所有情况——季部长难道不想尽快知道韩政委此行的精神么?自己全知道!自己在政委身边呆了快一个月,而部长你在千里以外。你只有通过我,才能得知政委在下头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以及一万种意境与细节,以及与你有关的一些事儿。这一切,我是直接参与的,你虽然是部长但这次你只是间接介入的了。没想到部长居然沉吟了片刻。然后,居然让自己到办公室去。就连他自己,居然也多余地从家里走到办公室那儿去。
夏谷很失落,他真正想去的地方是部长家。在家庭气氛中谈话,说着说着就会染上点亲情,随意笑语,不大设防,上下之间由于近乎了便渐渐情如手足了。再加上自己给部长带上来的几斤龙井新茶,肯定当场泡上两杯,品茗畅谈。他调军区两年了,还从没去过部长家……
夏谷在屋里坐了足有二十分钟才出门。估计着:加上自己走到办公楼所需的时间,部长应已在他办公室里等候自己二十分钟以上了。这个白等,是夏谷奉还他的。
隔很远,夏谷抬头望一眼部长办公室里的窗户,那里面的灯光和别处办公室不一样。别处办公室的灯光很硬很亮,部长办公室的灯光很软很柔,里头宛如卧了一只水汪汪的月亮。大约别的干部习惯于用电不要钱,有事没事也把所有的灯全开着,以为越亮越好。而部长才知道什么叫暗中独醒,什么叫静夜幽思,不会叫光扎着自己,只让光们裹着自己。并且从光中捉出一缕,按到面前文稿上。夏谷引颈瞧三楼那扇窗片刻,瞧出一派玄迷,不禁扑扑地心动:将来我坐在那办公室里,要不要换一片窗帘呢?目前这窗帘太老气了。
一楼是水磨石地面。二楼是锃亮的木地板。三楼除了木地板外,还有一层塑胶地毯。感觉也是这样,越朝上走,人越轻盈。夏谷沿着地毯走到尽头,敲敲部长门,待想起来喊“报告”,已经晚了。看来跟韩政委个把月,把老习惯都弄丢了。
“是小夏吧?快请进来。”
季墨阳从办公桌后面站起身,捉住夏谷手将他拽入沙发里,自己却不坐,站在旁边亲切地看他:“瘦了瘦了,不过,你可是越瘦越精神啊!快说说,这次跟韩政委下部队……”
夏谷矜持地笑着,斜眼朝办公桌上看看,没堆什么公务嘛。他吱一声拉开大皮包,摸出三包茶叶,双手递上:“部长,这是你的老战友,省军区黄副司令送你的,说是一级龙井。”季墨阳叫道:“黄副司令是我老首长呀,我从没给他意思一下,他却年年给我送茶尝新。不好意思,惭愧惭愧。”接了过去,仍然喟叹不止。夏谷其实知道黄副司令是部长的前辈领导,但他故意说成是部长的战友,以为这样能把部长顺便举高点。他道:“部长呵,我看你只管用他的茶,反正他也不是花钱买的。我这次下去才发现,你在下头的朋友真多呵,走到哪儿都有人问你情况,同行的部长们都羡慕你呐。要是我把他们托我的各种‘意思’都带回来,我肯定提不动。黄副司令交待的我才不敢不带。”
季墨阳笑道:“谢谢你啦。不过我想没那么严重。我在下头熟人不少,但朋友屈指可数。”’
夏谷又从皮包里摸出一包精美茶叶,约有二斤,忸怩着:“这是我的老部队送我的,‘明前’龙井!你留下尝尝。”
季墨阳接过那包清明前采制的、可称之为极品的龙井茶,隔着包皮嗅着它,谨慎地说:“明前茶……你这一包,顶他们十包也不止呀!”
夏谷见季墨阳完全晓得此茶的价值,自豪地笑了。其实,这茶是他用四分之一价钱从老部队买来的,说人家送他的也并非自诩身价,其中起码有四分之三的价值是人送的嘛。倘若不是至交,谁肯这么舍得送呢?
季墨阳陶醉道:“我不抽烟不喝酒,就是爱喝天下名茶。小夏,感激不尽啊。我们现在就泡上它,边喝边谈。喝个够,也谈它个够!你看好不好?”
夏谷兴奋地起身:“早就想和您聊聊啦。部长坐,我来泡。”说着就要动手。
季墨阳拦住他:“不不,你坐,你是客!再说,叫你泡说不定还给我泡糟了呢!……”他笑眯眯地走到长条桌那儿,将桌上的几壶开水一一打开盖,试试温度,然后选中一壶提过来。又走到橱柜那里,打开柜门,取出一套宜兴茶具,挑两只紫砂杯,使滚水烫透了。拆开茶叶包,嗅一下,又笑,用手指轻轻弹出些许茶叶片,倾入两只杯中。再冲上滚水,每只杯中只冲了不足半下子,盖上盖,站边上怔怔地看着它。似乎能透过杯子,看见茶叶片在里头漂浮翻滚,能听见它们舒张滋润的声音。稍顷,他又打开盖,学那凤凰三点头手势朝杯中加注滚水……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始终一言不发,乐在其中,旁若无人。夏谷从打开的柜门里看见,里头有各式各样的茶叶盒子和大大小小的茶具,甚至有还成套的雀巢咖啡饮品。他怦然想:无怪乎公务员说,部长一天起码要喝掉三暖瓶水。那么他一天到晚得动多少脑子啊。
季墨阳打开杯盖,嘘着气儿嗅一嗅,呷上一小口,含在口里品品味儿,然后化入腹中。又连啜几口,叹息着,如痴如醉,朝后一倒,腿长长地伸出去,将整个身体都伸直喽,状若平躺在沙发上。而那只茶杯仍然托在掌中,稳稳地搁在肚子上,随着呼吸微微起落。夏谷从来没见过季墨阳这么不像部长,也从来没见他这么舒坦过,不禁笑了。
季墨阳目视天花板,知道夏谷为什么笑,幽然道:“我给首长当过公务员,也当过秘书,端茶倒水的功夫可是练出来啦。前后几届军区领导,谁没有喝过我泡的茶?……我跟他们学了不少哇。好啦,不谈这些。咱们言归正传,这次下去,情况怎么样?”季墨阳坐直了身体,顺手从桌上拽过笔记本子,搁到沙发扶手另一边。那里位置偏僻,交谈者将看不见本上记什么。
夏谷立刻也跟着挺胸收腹,两腿放回该放的位置,微一思索,侃侃地汇报起来。韩政委工作组一个月来大致情况,诸如有哪些人参加,跑了哪些地方,着重抓了哪些问题……这些纲纲他只用几分钟就讲完了。然后直接切入要津:详细地回忆韩政委在下头做过的各种指示,在各种场合说的各种话,某军出现了什么问题,工作组内部有何看法,等等。尽是当领导的最为关注的情况。他说话不急不缓,言简意赅,跟他参加工作组以前的说话方式相比,恍如换了一个人。其中,涉及到季墨阳这个部的情况共有三点,夏谷注意季墨阳的反应。
一是:韩政委在和夏谷散步时谈到,“你们季部长好读书啊,听说二十四史已经通读了十七八史。另外,杂七杂八的书也看了不少,有没有这事啊?我们军区有一个书状元,就是他喽。另有一个笔状元,我看要算石贤汝,文章不错……”
季墨阳凝神不动,心里已将韩政委这话揉碎了,轻声问:“你说什么没有?你怎么说的?”夏谷道:“当时我不知道这话的厉害,我就随口问他了。我说:‘首长啊,您看咱们军区武状元该是谁呢?’我想堂堂几十万部队,总有个武状元吧。”季墨阳脱口叫着:“问得好!”夏谷道:“政委当时也是这么说的,‘你问得好嘛。要说武状元,那就是刘司令刘达了!……’部长你听政委这话,岂不是拿你们两人和刘司令并列么?韩政委根本不提自己是什么状元,多有风度,多有涵养。”夏谷热烈地望着季墨阳,以为自己这个信息,使他万分受用了。
季墨阳脸上竟是一片冷霜,默默地在小本上记点什么,不语。夏谷不禁骇然,低头饮茶。
季墨阳道:“唔,韩政委的确目光远大。我觉得,我们应该领会首长这话的精神实质,不要死盯在一个结论上,自己瞎陶醉。我算什么状元,一个书呆子罢了。不不,一个都不到,半个书呆子而已。你再接着说。”
另一次与季墨阳部有关的情况是:工作组在某集团军检查思想教育状况时,查出一个薄弱环节。韩政委当着全体人员的面,指着夏谷道:“你把我的批评带回去,告诉季墨阳,第四季度的计划要重搞。下面问题,根子在我们机关。有些同志头脑僵化,以不变应万变。这样不行……”季墨阳细问夏谷。那个薄弱环节是什么,然后禁不住笑了,只字不往本上记。夏谷暗暗纳罕:部长当众吃了偌大的一个批评,怎么还挺高兴呢?而刚才韩世勇把他夸奖成状元,他反而压抑得紧。
……汇报到后来,已近乎促膝谈心,气氛暖融融的。季墨阳且听且记,时简时繁,沿途还噗噗喝茶不止,一暖瓶水几乎已空。他将杯中茶渣泼去,又给自己和夏谷泡上新茶。因茶水喝得透彻,光辉便隐隐从他皮下透出来,眉眼间精神抖擞,一举手一抬足都充满力度,整个人都已跃然。夏谷独自说到现在,忽然感到已将想好的话语说尽了。只由于身心泡在这极适于交谈的气氛中,谈兴便浓浓的总也不尽,恨不能将一句话拆成几句说,将自己和部长拴定在这个美好的夜境里。
“不错,你此行收获不小,我听了也很有启发。过两天,估计韩政委会召集各部领导开会,你让我预先有了个准备,凡事对得上号了。”季墨阳若有所思,似看非看地看了夏谷—眼,“我这人毛病就是急,慢三天不如快一晨。老想赶到别人头里,多知道些事。唔……好茶哟。”
夏谷意识到,这声“好茶哟”是个暗示,自己该告辞了。便站起来:“部长,不早啦……”
季墨阳惊愕地看他,伸手一把将他按回沙发:“别走别走,聚一次不容易。再聊一会。说心里话,你对大机关还不了解。机关里人虽然天天碰面,但要说认真地聚一聚,只怕一年里也没得一次。”说着,神情已是十分苍凉了。
夏谷大为感动。他原以为在热热闹闹的机关大院里。只有自己这样既无根基、又无朋友的单身干部才会寂寞,每逢周末就没处去。绝对想不到,季部长整天叫那么多人围着——且还是亲亲热热、密不透风地围着,竟也有浓浓的寂寞感。这才是身在人海的寂寞了,别有一番凄楚是啵?夏谷顿时觉得部长亲切得不行,大咧咧又坐下来,松弛四肢,让沙发软软地裹着自己,叹息着,脸上是很理解并且很沉重的样子。只听季部长说:“小夏,刚才你谈了不少情况,但都是关于别人的。你还没谈谈自己呐,你个人对此行有何感受啊?”
“部长,嘿嘿嘿……此行嘛,足够我消化一阵的。闷在下头部队时,我干上小半辈子也学不到这么多东西。有时候哇,我甚至觉得,在下头干个团长师长的,也不一定有在上头当参谋干事视野开阔。到底位置高低不同啊。”夏谷感慨摇头,不急着说,先取杯啜茶。
“韩世勇给你什么印象?”季墨阳见夏谷被这个尖锐问题吓得一愣,笑了,“别怕,随便说说,这里就我们两人。一个优秀的下级,在精神上应当敢于跟任何领导摆平了。”
“他有凝聚力。谨慎。说话毫无光彩但滴水不漏。善于倾听。深明权力艺术。下头人对他又敬又畏。工作组人对他五体投地。我觉得,他在军区恐怕比刘司令更有……”夏谷不敢说了,但是季墨阳显然也听懂了他没说的话。问道:“你了解刘达吗?”夏谷摇头。季墨阳道:“那你怎么知道他比刘达更有力量呢?”夏谷脸红,嗫嚅着:“我就是那么感觉呗。”
季墨阳一叹:“只怕是群众性的感觉哟,相当有代表性……其实他们两个,一个有威,一个有智,崇尚威的人,觉得刘达了不得;崇尚智的人觉得韩世勇不得了。我觉得,两者不可比,不必比,不需比。龙和风怎么比啊,只有拿龙和龙比,凤和风比嘛。拿不可比的东西非要去比,一比,且不讲结论对错,先就把自己弄糊涂了。”
夏谷兴奋道:“部长,你真深刻。”
“那是因为我也糊涂过嘛。咱们好多精力,都用在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上头了,动不动就喜欢讲复杂讲全面,我看是化神奇为腐朽。你再往下说。咱们是讨论问题,也许他们终有一比。比如,被下头人鼓噪着,逼得他们一比高低。不比竟不行!哈哈哈……”
夏谷呆呆地看着部长敢于在如此危险的话题中大笑,不由的自惭形秽。季墨阳催促他再说,他心中猛地闪过一念:要是石贤汝在这儿,季部长可就有对手了……他恼火自己的猥琐劲儿,不禁模仿部长的风度,跷起脚,也潇潇洒洒地谈起先前敬畏不已的韩政委了。
“韩世勇啊,”夏谷直呼其名,一旦这么叫开口了,胆子陡然变大,“一天最多只睡四小时,中午一小时,夜里三小时,其余时间除了吃饭,都投到工作里。比我们年轻人精力都旺盛。他每天吃得也少,小半碗面条,一壶老酒,桌上菜也完全和我们桌上的一样。而且,凡是对虾海参一类的大荤,他还根本不下筷子。我注意观察了,平时他也不进补不吃药,其至也不锻炼!可是精力摆在那儿,叫人不佩服不行。哈哈,权力使人年轻呵,责任更使人不敢老。部长你说对不对?像干休所那些离休部长们,一退下去,三天就白了头。”
季墨阳不置可否,只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呈阅件,放到桌面上:“你看看。你回来几个小时了,三四个小时吧?韩世勇也不过回来这么长时间。可是,我在他出发前报上去的材料,半小时前已从办公室批回来了,上面有他的批语。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一到军区,立刻进办公室处理文件了。何等的效率啊!我敢肯定,他现在还在自己办公室里哪。你再说。”
“韩世勇的笑,是一门大功夫……我可是佩服死了。”
“十年前吧,我傻乎乎地说过一句,韩世勇的笑是仿周总理的。乖乖,差点出乱子。韩世勇没生气,我们部长却念念不忘此话,说我太阴险。哈哈哈,我犯了大忌讳。唉,那时我像你这么年轻,心里有句妙语不说出来,比死都难受。噢,石贤汝这人如何?”
“嘿嘿部长,方才我心里还想到他呢。他呀,怎么说,那个那个……”夏谷苦苦捕捉一个贴切的词。面部表情都拧到一块了,那词仍没想出来。
季墨阳忍不住帮他一句,道:“大巧如拙?”
“就是就是,大巧如拙。凡事,他一捏一个准儿!”
“他有没有和你说过我?”
“没有。”
“始终没有?”
“始终没有。”
季墨阳喟叹着:“我们是多年的老朋友喽。”
夏谷听出,那声“老朋友”里,更多的已是“老对头”的意思。
“你坐。我去放松一下。”季墨阳起身上厕所。
夏谷望着他的背影。心想,关键时刻上厕所那也许是部长独自思考一下的方式吧。
季墨阳的银灰色笔记本仍放在沙发扶手上,大开大敞着。一缕细细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点轻润冰凉的夜来香味儿,一旦嗅入心怀,连夜也变得幽幽然了。猛听笔记本咔啦一响,一页字纸竞自行翻了过去,肯定是被某个思想顶得翘起来,那本儿瞬即成为活物。夏谷先尊敬地瞟它一眼,然后投入整个目光。再后来,他的目光把他上半身都拽过去了,人就那么歪着窃读起来。致使本上字儿,一个个都成了倒着的,他却仍然看得带劲。
▲韩政委此行,一是为了调查部队师以上干部状况;二是避开总部黄某的工作组,他不在场,比在场更有作用;三是什么呢?……有何深意?不解。
▲是谁告诉韩政委我在读二十四史?肯定是石贤汝……我不是书呆子。至今我只看了半部《史记》,而石有意夸张事态,用心何在?让领导以为我雄心大得不得了!我要谨慎,视若无睹。找个机会跟首长解释一下……石也不是笔状元,他写的材料属于天才模拟。
▲省军区宁子岗竟然跟政委谈了两次共六小时。难道宁要调来当副主任了?那么陈部长往哪里放?有宁无他。还有吴、李、宋如何安置?……估计,下半年军区必有一次大动荡。
字句虽然个个倒立着的,而且笔划潦草思维跳跃,夏谷仍然读得惊心动魄。原来,他向季部长汇报了老半天,部长跟所有当部长的人一样记着,但是本上记的并不是夏谷的汇报内容,而是部长自己在听汇报时产生的各种思考。夏谷汇报的各种事儿,部长在听的同时就消化掉了,变成尖锐泼辣、断断续续的念头,隐藏在这里。夏谷看不大明白它们,可它们显然极有内涵。你越是不大懂,它们越迷人。
夏谷听到部长脚步声,迅速坐直身体,捧定自己那杯茶。这时,那小本子微微滑动了一下,啪地掉在地上。夏谷万分窘迫,刚才除了用目光接触以外,根本没碰过它,它怎么竟然掉下来了呐!难道是叫目光碰掉的。
季墨阳走到沙发前拾起地上小本,淡淡地一笑,声音异样:“小夏,你看过它吧?”
夏谷痛苦不堪,呐呐地:“啊,随便看了两行……”
季墨阳坐下,略一沉吟,将小本子递给夏谷:“要是觉得有点意思,你就接着看。看完了,我们可以讨论一下嘛。看吧,只是些感想,没什么秘密。”
“部长,刚才我确实是无意的,我检讨。”
季墨阳哈哈大笑:“小夏你别紧张。我是请你看呐。我觉得,你要是完整地看完它,就会理解我。要是只看一两段,我怕被你误解喽。我没别的意思,你再接着看,又不长。”
夏谷显示着很有兴致的样儿,伸出双手——其实是被迫接过小本子。此刻再读它,已无刚才窃读他人心曲时的激情,却如叫人逼着吃食般地,一星一点地硬往肚里塞。边看,边露出深有所悟的神气,张着小半个口,时时僵在小本中的纷繁思想里。
季墨阳仰坐沙发上,整个身体又几乎放平了,眼望天花板,挥动一只胳臂在夏谷前方指指戳戳,口里既似剖析也似解释。道:“韩政委率领一个精干工作组,拿出这么多时间来深入基层,咱们可以从几个方面来学习理解。前两条想法小本上写了,刚才我放松一下时,脑子里又冒出一个念头。我想,韩政委是为下一步大批工作组下部队做表率呐,先行一步取得经验,摸点头绪出来,再全面铺开。你说是不是?”夏谷下意识道:“是,是。”季墨阳又道:“那么下一步军区总的任务是什么呐?三个字:抓基层!那么抓基层从何处下手呐?从基层领导身上着手!韩政委的做法就是这样的。你说是不是?”夏谷道:“是,是。”暗中却觉得,部长从厕所里带出来的、且着力推荐的这个念头很平淡嘛。
“你翻过来。再看这一面。”
夏谷遵嘱翻过一页,听部长又道:“状元问题。你知不知道韩政委最讨厌书生气,尤其是那些乱鼓噪改造军队的当代书生?你知不知道,军区领导里,毛笔字写得最漂亮的是刘司令员?赋闲在家那两年,狠临了一番颠张醉素?哦,就是张旭和怀素。可是天才不可模拟。刘司令原本是奔着草书去的,临到后来,却把草书练丢了,一手行楷倒练得蛮像样。真是种瓜不成反得豆。世上事都这样吧。小夏你发现没有,字儿好的刘司令员,却从来不用毛笔批文件。而字儿不及他的韩政委,所有的文件批语都是用毛笔写的。还有,刘司令员在青年人中没有多少私交。韩政委呐,却喜欢和年轻人在一起。相互之间多处一处,自己也就不知不觉地变得年轻了。年轻人中伺玲珑可爱的,首推石贤汝喽,韩政委好多点子,其实就是石贤汝的……”季墨阳嘿嘿笑了。夏谷心中却鼓噪着狐疑着,不明白这几件事糊里糊涂地搁在一起,它们相互之间能有什么关系呢?想问,又怕露出浅薄来,便不敢问,时时听得很懂似的,一只顾深沉地点头。
“再下头是什么?”季墨阳问他。
夏谷看一眼本子:“省军区宁子岗同志调来当副主任。”
季墨阳断然道:“你看错了,他才不会干副职呢,他要当就当主任。”
夏谷再看一眼,果然是自己看错了,那个“副’:字已圈掉。又说:“后面还有,下半年军区动荡什么的……”季墨阳手往下一劈:“动荡这词是我胡闹了!只能说是调整嘛。调整是大军区常规动作,每隔一阵子时间,总要上几个人下几个人。韩政委此行,多少带点搭班子的意思。嘿嘿,我又犯忌了,准确说我俩在犯忌,议论些不该我们议论的事。是不是?”
夏谷在“我俩”这句上用力点下头。道:“我俩也是研究工作嘛。其实谁不关心自己前程呢。老实说,大家心里都在想的事,往往没人肯说它。”
“小夏你想想,谁肯在工作本里写自己的内心世界?万一小本丢了呐?万一叫不该看的人看见了呐?人家又不了解前因后果,又不了解事实背景,就容易产生误解。这种事。只有我干得出来。我可不考虑这些。我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心里无鬼天地宽。我觉得,要是一天到晚提防别人的话——且不说提防得住么,首先就把自己搞得挺累的。”
“部长,我发现你人十分光明磊落。我认为:如果有人看到小本子产生胡思乱想的话,那首先就是那人不够正派。他自己心里有鬼,精神猥琐,那种人更应该受到蔑视。”夏谷愤然谴责着。待后来回到宿舍,夏谷独自反刍今夜这一段小尴尬时,方才意识到他们两人合作捏造了一个对头,以使双双从尴尬中逃脱出来。一旦成功地逃脱出来了,感情上也更亲近。
季墨阳说:“再往下念。”
夏谷看一眼小本子,发现后头还有几页随想,但自己刚才只偷看到这里。他便把小本子递还季墨阳,笑道:“行啦部长,光这些就够我消化一阵子的了。不仅是结论,更重要的是您看问题的立场和角度。我学到不少东西。嘿嘿嘿……”他猛然刹住笑,怀疑自己别不是笑过头了,把应该微妙的事情笑坏了。
季墨阳接过小本子,也不说什么,仍放在沙发扶手上。两人静静地啜茶,享受着片刻安宁。刚才太累了,因而此刻的安宁竟有偷来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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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苏进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