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醉太平》作者:朱苏进【完结】 > 醉太平.txt

第四章 大院儿,人团儿

作者:朱苏进 当前章节:3257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9:40

34

石贤汝连连摇动双手:“不说喽绝对不说喽,卑鄙的事讲太多,把自己都搞脏了。噢,猛想起我有一个同学,很有才华,在大学里偏偏选择一门古怪专业:专门研究历史上的佞臣酷吏,几年工夫下来,学术上大有成就,可自己心术也弄坏了。看人家都像獐头鼠目,习惯于往阴险处分析,一点点疑问,能被他研究出老大一堆劣根性。没办法,都因为他爱上了他那门学问,他被他的兴趣腐蚀掉了。不坏竟不行。你看,前车之鉴不是?”

夏谷见石贤汝有点累,偷偷松了口气。刚才老长一番动情述说,夏谷一直忍着,并在面上撑出副屏息静听的样儿,像被他鼓舞,也借以鼓舞石贤汝。最初因石贤汝提到“背叛”二字,他好一阵兴奋,蛮以为能听到机关大堆轶闻秘闻,心里先就深刻起来。听着听着,又觉得全然不是,只不过石贤汝太爱自己了,把失意提拔到生死高度。虽然事实本身过于做作,但石贤汝的分析、推理、判断,倒真是一流的细腻。就像,词不好,曲子优美,这歌也就悦耳了。旁的,大胆糊涂过去。夏谷暗想:这种分析、推理、判断的功夫,倒要跟他学学,写材料用得上。况且首长们喜欢他,很可能尤其爱他这份内秀,其实首长们谁也不缺结论,就只缺点分析、推理、判断的功夫,石贤汝替他们把这方面补上了,用自己的内秀托举首长的结论,铸成大块文章。

“贤汝呀,我要不知高低,批评你老兄两句喽。”

右贤汝愕然片刻,道:“你放开来说,算帮我总结。”

“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人是谁,咱们就暂时叫他某某吧,对事不对人,我保持纯客观。首先,你这人心太好了。有时候,竟好到了把对方看得和自己一样好的地步,这就是糊涂了。某某,我分析他属于这种人:落难时比谁都善,得志便猖狂。其实,这是他性格上的一种张力,本质是要当强者。你不同,你为人一贯地好,即使想害哪个,念头有了,腿也挪不动。这就是你,情愿为自己的善良付代价,也不肯破坏做人准则。第二,在人人想进报社时,某某不想时,你就该警惕了,明摆着蔑视文字篓子么,不学书不学剑,学万人敌,其志远大。某某的蔑视中,也包含对甘当文字篓子的人的蔑视。他当时讲的不是假话,是真心话。咱们当假话听了,是咱们的不成熟不是?我认为,你从事文字工作,是出于一颗爱心。有这一条,全有了。不必求人家理解你,咱们理解人家就行。第三条,我觉得你过于悲观。当然,悲观往往是深刻的表现,但过于悲观就是消极了。我隐绰绰觉得,善有善报,只等个时机罢了,某某的前途,绝对比不上你。早早晚晚,你必然超出他。贤汝,你要有信心,从从容容的,叫人家看了摸不透你。必有一天,你猛地上去了,连自己也为变化之快大吃一惊。啊,我又犯病了,罗里罗嗦废话,贤汝你其实全懂。批评错了你反批评。”

这一番“批评”,石贤汝听得无限舒服,眉眼和身肢统统大幅度舒展开。忽然道:“晚上,韩政委请我喝酒,你和我一块去。”

夏谷没料到有这种级别的感谢,慌忙笑道:“那场合,我怕不适应。”

石贤汝非凡地一挥手:“韩世勇本是条粗人,只我了解他。你在部队跟大兵喝过酒没有?跟大兵们怎么喝就跟他怎么喝。一旦把他当首长,就全局限住了。”

门外传进一阵喧闹,估计是客人到了。石贤汝听着就自豪地笑了:“看你们疯的!来,我给你介绍。”

领头进来的竟是罗子建,夏谷登时有点尴尬。两人一个单元里住着,今早起身时还轰轰烈烈开玩笑呐,却谁也不说要到石贤汝这儿来吃饭,不约而同地保密。此刻猛地见面,脸面略微挂不住。罗子建抢先喜出望外,嗬嗬笑道:“我就猜到你在这儿。太高兴了,太高兴了。”夏谷矜持道:“单身汉,瞎转转,来贤汝这讨口饭吃。”石贤汝道:“我有意不说破,让你俩突然兴奋一下。”

罗子建身后那位——夏谷依稀认得他是某部杨处长。记得有天在大道走着。杨处长见到石贤汝时,擦肩而过不说话的嘛,仿佛陌路人。怎么,彼此暗中竟是密友?……杨处长闷着个头,直闯进内屋,四处乱看,连大橱后也不放过,神情甚是可笑。石贤汝问他找什么哪,他才指住他道:“你一个人过我不放心,代表组织上看看屋里有没有藏什么人,小兰小玉的。你老婆临走,指示我监视你……”众人哈哈大笑,夏谷觉得这表演无趣,和杨处长平时气质大为相悖,但众人笑得那么透彻,自己不笑就不配合了,于是也野笑几下。再后头两人,石贤汝替夏谷介绍了,一个是军区党办的黄秘书。黄秘书立刻向夏谷亲切笑:“老黄老黄。”另一个是某某局的主任,姓朱。朱主任听后连忙低声补充一句:“副的。”

石贤汝又把夏谷朝前推,介绍给他们:“我的小老兄,也是我的贤师良友!”

罗子建、杨处长、黄秘书、朱副主任,纷纷脱鞋,赤着脚儿进入客厅,各拣一只沙发坐下。泡茶,点烟,东翻西翻,每有人随便说一句话,不管值不值得笑,旁人都哄哄大笑。看得出,他们之间,无遮无碍,烂熟已久。

将近11点半,又进来一位姑娘,猛一看蛮俊俏,有身段,衣饰也很有档次,只是香水味不够含蓄,面容也黑得过了些,叫人替她可惜。石贤汝叫她玉兰。玉兰甜甜地朝众座一笑,给各人杯中续上水,用内地人说粤语的口音,站着说了几句话——听着就是从电视里仿下来的。仿毕,飘然进厨房。夏谷以为她是大院谁家的少妇,问过石贤汝,才知道只是做零活的小保姆,石贤汝和另外两家合用的。他很惊讶,没想到大院里一个小保姆也这么耀眼,比自己先前的对象还够风度。一时,心境有些乱。恨了一恨,才将自己锁住。

众人轻松地议论大院里各种事务,随口拈来的,都是质量很高的秘闻。夏谷听得扑朔迷离,不敢插嘴,时时乖巧地、合适地点一下头。他听出来,他们每周都要聚一聚,或在石家或在黄家,轮着来。大抵是,谁家夫人走了就去谁家。假如夫人都出差了,就集体投奔石贤汝来。石贤汝此刻仆人般地在边上站着,拿烟递水,拿这人打击那个人,貌似低微,实则高高在上。他每句话都说在节骨眼上,一个字都可拆成多种理解,雅中藏荤,妙意无穷,芝麻点情趣也闹得一波三折,掀起一个个高潮,显然是他们的核心。驾驭全场——属于他当仁不让的义务。

夏谷还感觉出来,这伙人目前都是单身汉,老婆都离家出差或者做生意去了。他们沉浸在既无家庭监督、又无后顾之忧的欢乐中,正在把失去时光找回来补充享受。比如:石贤汝的夫人长驻深圳某公司,每月收入五位数,孩子搁姥姥那儿,家里只在客厅墙上挂一幅二尺余的油画肖像,一抬头就可以见到她,肖像大概是古典什么流派,有真人头大小,眉眼间浓郁着皇后般气质,藏在暗色调中俯视众人。罗子建的老婆听说已留职停薪,替某合资公司的老板当私人秘书去了,收入也甚为可观。这一来,罗家一屋里就有了两个秘书,一个替共产党干,一个给资本家干,合到一块仍是夫妻。朱副主任的老婆随团出访日本,说日本完后还要到新加坡马来西亚去忙,据说已烦透了进出关。黄秘书的老婆在美国留学,昨夜一个越洋电话花掉五十美金,说有兴趣的话黄秘书可去陪读……他们此刻吸的烟都是夫人们带进来的,烟把上套金箍。因星期天强调穿便衣,他们身上和脚上,都有那么一件两件的进口货,穿太多不好,太多反而落俗,再说机关大院忌讳招摇。尽管夫人们都那么出息,他们谈起夫人时的口吻仍透出些不屑,自信自己一旦扒下军装,比她们不知强哪去了。他们只是以静待动而已。

夏谷还看出来,他们在机关里均不大得意。在座各人,都有40上下,仍在团职位置上搁着,并且已搁了一些年头,不屑于再有不平之气,从语言到心态都老咔咔的,擅长于议论别人功过是非。假如从说话口吻中判断,个个都是军以上级别。领导不提拔那是领导短视,他们早把自己的感觉提拔上去了。他们窝在这间十几平方米的小客厅里,酝酿着积累着才华,分析着敲打着各类见闻,调侃甚至把玩着天下。凡此种种,其实都是暗暗砥砺自己,有待日后出山。他们的潇洒与放浪都是不得已而求其次,其实每人都按定一颗治军救世的大心,等候某权威人物慧眼相中自己,便把自己一鸣惊人地扔出去。

 ·34·

朱苏进 著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