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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大院儿,人团儿

作者:朱苏进 当前章节:6664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9: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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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谷沿着大院围墙外面的小径,孤独地踱进壮阔的山林。

从踏入林荫开始,气温陡然比外头降低几度,人如同走进一条河里,顿时精灵灵清爽开来。这条小径紧贴大院墙根,弧形地神秘地朝山上弯曲,前后两人只要拉开几十步,彼此就看不见,人就成为一小片氤氲融化在林木气势里了。山林属于这个城市的自然保护区,罕有人迹。无数叫不出名来的树木以逃命那样的冲动疯长着,草木植物叠在木本植物身上,木本植物拥挤着呈爆炸状,稍微巨大点的树则霸王般地裹携着大团枝藤灌木冲天而去,一株就是一个兵团。大院围墙在这里连接上明朝古城墙,于是便从现代型的细巧,猛然变成远古式的粗莽浩大,它由五米高陡然增至约五层楼高,墙头厚度足可行驶一辆卡车。古城墙依山势而建,以惊人的固执屹立着。城墙里的每块墙砖都近乎一张办公桌大,它们都是用明朝的火明朝的土烧铸而成,由于历经数百年风雨因而块块都无比凝练。最底层的巨砖大约已给压成了铁,看它一眼都替它心寒。这一带城墙上的数百万巨砖,每一块都细密地锲明来历,砖身上烧铸数行小字:吉安府提调官刘然国县丞韩淳敬制总甲郭七道甲首龙池寺小甲郭道升窑匠傅进武造砖人夫刘叟刘石刘义正品高五尺三分阔三尺腹厚一尺二分明洪武十八年仲秋……

每块砖身上均挤满这样一篇文章。站墙根下展眼望去,铺天盖地都是隐隐约约密密麻麻的人名,其密度,让你想再在砖上敲颗钉子敲弯了也敲不进去。无数个提调、县丞、总甲、甲首、小甲、窑匠、造砖人夫……垒成了巨大城墙。夏谷很惊叹也很欣赏:有这些东西在城墙就永远活生生的,朝廷让每个小民都与城墙万古长存,于是小民造砖就如同造自个的纪念碑,他们叫名声激着敢不尽心竭力造好每块砖么?再说偷工减料了,朱洪武立马可以从砖身上剔出你来砍头——巨大荣誉总跟巨大危险连在一块。所以明朝城墙拥有历代古城无可比拟的质量,换当代语言说,就是人家不知什么叫精神但精神思想到位了,不知什么叫政治但把政治工作落到了实处,将你灵魂深处爱什么怕什么狠狠地咂摸透彻喽。

夕阳如泼,一股股地在城墙上滚动。城墙化为一条紫气磅礴的光的大河。墙头细草在晚风中庄严地卧伏下去,叶片如同金属,一旦弯到那个程度它就凝在那个程度里不动了,要等到明晨的水汽才使它们重新伸展。细草毕生在此因而已具备城墙性灵,早不是随随便便什么草了。风从这里经过,撞墙之后再反弹回来,染上幽幽古气退入山林,然后在那里游走不定,发出从这里扯去的凄鸣。网状古藤罩在城墙身上,深深嵌进去,巨型章鱼似的,一卧就是上百年。它们靠吃这城墙为生,先吃去最表面的小民们的姓名,再吃砖吃石。然而这幢古城墙已有内力,能够自行愈合身上的创口,甚至能把攀援在墙上的草木嚼进墙腹。它们双方以一种固执的、很美的姿态搂死不放,分不清爱极还是恨极,使之永远吞噬着对方。

老墙巨大而坚硬,走出一遭才觉出它的柔软。它像浪头一样弯曲着。凌晨时,墙头也悬挂露珠——和花瓣上的露珠一样晶莹。它的色泽难以形容,是那类很多色彩摞到一块后产生的色泽,像片带浆汁的叶子。老墙一旦摄入境头,色泽就死去。它拒绝模拟。

走着,小径矮下去,人恍如走入地缝,踩在山灵裸露的脊椎骨上。头顶,城墙与林木夹着一线天。这种坠落似的矮,霎时令人感到轻微恐怖,并因这轻微恐怖而颤颤地享受巨大魅力。

走着,小径一个波浪般凸起,人又走的与远处城墙一般高了,这时便产生狂妄感,令人几欲顺手抄起半截城墙揣裤兜里去。一丛白花,嫩透了的卧在墙头,盯住了它看,便有一粘团热闹缩在自个心窝。它又可怜又可爱,恨不能将它含进口里。

走着,城墙中段忽然冒出一株古老的银杏树,树冠憧憧如车盖,在天上倾斜地捂住小径。它是从城砖中拱出来的,粗约合抱,撑破了城墙,鼓凸出一个骇人的大包,裸露一道道巨大的缝。粗壮的根系宛如龙爪,从缝隙里威严地伸展出来,顶翻的砖石危若累卵,但却被树根牵着,悬在半空中不掉。看上去惊心动魄。数百年来,这段城墙经历过无数战争,但造成的创伤却没有像一株银杏那么壮观。

夏谷走入惨烈景致中仰面望它。每次每次,他都感动地想:要是这时它掉下来,就刚好砸住我……敢保证所有人都跟我一样有这想法,可它就是不掉。

忽地,他觉得有一束目光跟手指头那样突兀地捅他一下。望去,看见季墨阳就在前方。他控制不住地一抖,向季墨阳走过去,思考自己该说的话。在此之前,他一直是个孤独的恋人醉入山林,心中低吟浅唱,足下踩着诗意行走,身子被大自然的情致化掉半边,虚怀若谷豁达得不行……只要看见季部长,他便天然地回归成一个处长候补者,心机、感觉、理智,统统缩进一位机关干部的躯壳里,就像一只遇险的蚌。其实,他原本就是现在的他,只不过刚才叫大自然良辰美景扰乱了片刻。就是没见季墨阳,一进大院他也能回收掉自己。

几天前同石贤汝等人喝酒时,他得知季墨阳喜欢独自一人到这条小径散步,这个信息当即深深扎进他心里。此后一连几天,他吃罢晚饭就直奔院外小径,暗暗渴望与季墨阳巧遇。虽然,他没有计划好巧遇之后说什么。但他知道,在办公室不会有什么带感情色彩的机会,只有在这,两人忽然发现对方都眷念这片山林,一下子觅到知音,就容易沟通啦。他能够天真无忌地、纯情浪漫地偎进季部长境界中去。前几次都没见到季部长。今天很实在,自己没打算看见他,而是无意中被他发现自己的。

夏谷微笑着走近季墨阳,看出部长很快活,脸上有一种在办公室罕见的兴奋。他说部长怎么你也在这?季墨阳笑道,这里暗藏一片好地方,我没事常到这来走走,过滤过滤自己。来来来一道走,你常来这散步么?夏谷忸怩着,不,这几天天热才来,季墨阳说,其实这里一年四季都有好看的,可惜机关人从不来这,也不知道他们忙什么,吃完饭就闷家里,几个破电视剧有什么好看的?夏谷深有同感,说就是。说这里紧挨大院,但我在这从来没碰见过机关人,除了今天你。他们真是与大自然隔膜死了,对真正优美的东西一点没感觉,机关秉性把人天性窒息住了。季墨阳道,也不完全是这样,他们年轻时谈恋爱,也喜欢到这来找点风花雪月,一结婚才再不来了。忙于经营自己的小日子,把这里忘得干干净净。夏谷道,是呵是呵,如今人们都太现实了。季墨阳回忆,刘达被免职的那几年,常独自来这里闷头散步。他摸清刘达的习惯以后,也到这来散步,想制造一个巧遇,抓机会接近他。但是刘达不愿意说话。他和刘达两人就一前一后走,相隔百米,天天如此,沉默着走了有小半年之久,谁也不说话……

夏谷不安地:“季部长,你和刘司令患难之交啊。”

季墨阳仍自顾回忆:后来呢,他有几天没来,刘达就挂电话问他,你怎么失踪了?当天傍晚,他又陪刘达散步到这里。刘达一反常态,什么都肯说了。个人历史,战争轶事,机关秘闻……源源不断,又笑又骂,与先前判若两人。不知何故,他突然就信任他了。那段时间里,他从刘达那里知道好多内部隐情,视野大开,这大大助长他在军区机关的生存能力,他至今怀念那些夕阳下的诉说。一日,刘达说,你给我找些书看,越多越好。我想通了,一辈子没看什么书,现在有时间看书了。季墨阳遵照刘达意旨,给他送去全套《史记》、《资治通鉴》、《鲁迅全集》、《金瓶梅》……刘达大喜,说这些大厚本足够看到死为止。从今以后不干别的了,读书。省得给人家惹麻烦。几天不到,刘达将书突然退还他,一本没看。再过几天,刘达就上前线打仗去了。战后成了军区司令员,更不可能再提看书的事了。这倒便宜了季墨阳,将它们通通看完了。须知,当年那些书属于控制使用,如非刘达想看,别人是拿不到的。

夏谷一直等待季部长主动说自己当副处长的事,等得心焦。但他一直不提只有忍着。他发现季部长今天话异常多,便猜想季部长又有什么喜事呢?言语那么自信,是不是又要升职了?……他蓦地心慌,害怕起前些天跟石贤汝聚会的事了,万一让季部长知道怎办?即使暂时不知道,早晚他也会知道。瞧他目前态势多好,石贤汝之流根本与他不匹配嘛。

夏谷表情肃穆:“季部长,有个事我早就想向你报告,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是这样,上个星期天,石贤汝把我拽他家去,几个人一块聚了聚。他们叫酒一灌,有些话不够光明磊落……”

刚说到此,季墨阳打断:“知道知道。五个人聚会,小保姆烧菜。后来插进来个陈子雄。不瞒你说,当天晚上,你们五人中的一个,就打电话告诉我了。所以,你不必重复。这种事很正常,我还不理解吗。你那天只有一句话失实,说我办公室橱子里搁一套铺盖,并以此推论我和爱人关系如何如何,过分!那儿只有一条毛毯,是我中午小休用的。好啦好啦,我说了此事不必再提。我的习惯是:第一次,理解;第二次,谅解;第三次,三倍的还击!你还有一次失误的机会嘛,来日方长,我们彼此更了解啦不是?哈哈哈……下次他再请你,你给我照去不误。同志之间嘛,来而不往非礼也。说说笑笑,人之常情。谁也不必为此太紧张。很多事都是人为复杂。再说,你替石贤汝写的总结材料,我也看到了,很不错,比他笔头子尖锐,读了新风扑面。以后,部里的文字工作,我可要你多辛苦一下喽。”

夏谷惶恐至极,满面羞惭。他一句也不敢解释,还不敢检讨。他突然明白,任何事都休想瞒过季部长,他毕竟从当战士起就在大院,一级级升上来,直至干到部长,几十年了,神经末梢铺满每个角落,大院里每样物体都与他息息相通。就是在忌恨他的人中间,也有一个两个因怕他而偷偷地向他献媚。自己是什么东西,竟想同时偎在两阵营城墙头上,左右渔利。太傻啦,傻得不能再傻!人一傻就狂妄。应当牢牢忠于一个,死活都跟定一个,将自己无保留地交出去,好赖都是他了,以前不也是这样打算的么,怎么一碰到诱惑就沉不住气呢?这下砸了,连人格也丢了。在季部长心目中造成的损失,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能补回来。说不定,副处长也泡汤了。

“部长,我知道此事的严重性了。我绝不饶过自己这次失足,你今后看吧!”

夏谷很激动。季墨阳却更加轻淡地道:“不必。人哪,还是听其自然,想怎样就怎样的好。硬拧也拧不过来。当然,不是那性质的人,硬拧也拧不过去。至于陈子雄么,我想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的什么,纯粹是失态。还到首长那里告我刁状。这种做法,伤已远远超出伤人,害我忙了几天。唉,小夏呀,你还是蛮有才气的,我感觉,你特别适合在军区大院这种环境里生活。你的长处证明了这一点,你的短处更证明这一点。哈哈哈。”季墨阳大笑前行。

两人逶迤着走上高处,雄伟的城墙里面,军区大院显露出来:办公楼、宿舍区、大操场、服务中心……一直连绵至天边暮霭中。两人静静看着不说话。在这距离,他们看不到任何一个具体的机关人,人都融入一团混沌里,或者说融入大院气势里。这片天下就是他们,雄伟城墙将与世相隔,人们世世代代凝聚于此,枕戈待旦,许多少年许多青年许多老年,一层层摞上去,几乎碰到天辰星座。极远处是闹市,灯火隐隐,繁复喧嚣,与这里的寂静恰成映照。因此这里就有了种含蓄欲扑的意味。显得沉郁、苍凉、孤傲、遗世而独立。他们俩嗅到大院漫过来的气息,如同两颗岸上的水滴嗅着大海。夕阳贴在头上,晚风在脚下卷动。

夏谷想,他们不会意识到有两个人冷静地在注视他们。

季墨阳说:“你看城墙上的光,跳得多厉害!夕阳照上去和朝阳照上去不一样,虽然很相像,细看能看出不一样。那些小草最知道区别。”夏谷说是的。

“这段城墙始于明朝洪武年间,清朝中叶又加固了一下,太平天国这里是天朝大营,国民革命时北伐军在此打过恶仗,后来又成为国民党军总部,现在是我们驻扎着……前年,一个朋友邀我脱军装,跟他一道办企业。我说你那个企业有多大。他说三百多人,五百多万资产。我一句话把他顶回去了。我说:你的企业太小,恐怕装不下我,世上没有比军队更大的企业了,三百万人,每年资金两千个亿。我还是在大企业干吧。”夏谷不禁恐惧了,说是的。

“再说,即使转业又当如何?你看,军区大院往西,就是省委大院,再过去是省政府大院,再往下进十几个厅局院子,面对市政府大院;东面,以前没有院子,现在搞成开发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围个大院,把属于自己的土地都围进去。再往东,工厂,公司,校园,哪个没大院?就连街道办事处,也有个院围着,大小不管,性质一样。你跳出军区大院转业到地方工作,还不是从一个大院走进另一个大院吗?大大小小的院子,是我们国家基本形态。哦,那还在冒烟。”季墨阳指城墙里头一缕青烟叫夏谷看,“去过那地方没有?那里有一座机关专用的焚烧炉,就在司令部东围墙边上。每天,各部公务员把各部需要销毁的文件材料,装进大麻袋里,蹬个小车送到那里焚烧,有一个保密员专门负责监督,要烧得片纸不留。烧掉的,都是我们辛辛苦苦写出来的东西,和下面报上来的东西。每天一上班,那里就冒烟。一直到机关人全下班了,那里还余烟未尽。”

“变质的才华啊……”夏谷大为动容,觉得自己无论如何够不上与季部长对话的档次,说出半句,就恭敬地沉默着。

“不知道你和石贤汝搞的材料,会不会也送那里去……哦,他们那几个,我越想越有意思。有一点很明显:他们自己在部队干,他们老婆都出国了对吧?这叫一家两制。他们屋里不敢富丽堂皇但存款大大的,对吧?如果有一天,这里变成香港,大陆变成台湾,我断定他们仍然能生活得很好,什么都不缺。他们虽然人在这里,一只脚早伸进下个世纪去了。叫做以备不测,中国怎么变,他们都有好日子过。而我不行,我在军队这棵树上吊得太死了,一辈子摆脱不掉。将来果真变成他们预料的那样,我认命,我受穷,我孤家寡人好啦。无福战死疆场,了不起暴毙路边吧,还能把我怎样?……”季墨阳眼睛湿润,声音沙哑,无限悲凉。

但是这情绪只维持了几秒钟就被他控制住了。他看看手表,道:“走,跟我一块去个地方,反正你也来了。”

夏谷不问去什么地方,匆匆跟着季墨阳行走。两人沿小径穿出山林,踏上一条笔直的柏油马路。这条路面不宽,仅容一辆小车行驶,两边栽种整齐的水杉,一看就充满军人味儿。他们进入一座藏在山腹里的、不甚豪华但很森严的门楼,向岗哨出示证件。夏谷暗惊,他从来没到过此处,居然连季部长也要看证。季墨阳低声告知:这是军区内部一个接待处,专门接待上面来的首长,你要记住这个地方,今后会再来的。

他们走进院子,在弯曲花径上东绕西绕,季墨阳显然熟悉这里。尽头处,有一幢小楼,他们推开大玻璃门,走了进去。

韩世勇政委坐在客厅内,边上是石贤汝,他正在说什么,激得韩世勇开怀大笑。看见季墨阳,韩世勇坐着伸手招呼,石贤汝却连忙起身。季墨阳向韩世勇敬礼:“政委,我晚了几步,还带了个助手来。”

夏谷慌了一下,立刻恢复镇静。万没想到能在这里碰上韩世勇和石贤汝。韩世勇见夏谷,豪迈地笑:“小夏嘛,我们一道出去的,老熟人啦。好好好,都坐。”

三人团团围定韩世勇落座,接受指示。原来,军区新华社那帮人,以韩世勇名义写了个谈新时期军队政治工作的文章,要在报刊上发,北京那里的版面都留下了。韩世勇对文章不满意。召来季墨阳和石贤汝,要他俩连夜修改。他指示道:“要谦虚,要以商量的口吻,要和中央在这个问题上的立场保持一致……”季墨阳先取过文章翻看,石贤汝偎在他身后,从侧面协助似地看文章。两人读罢,季墨阳客气地请石贤汝先说,石贤汝坚定地请季部长先说。季墨阳昂然道:“我的意见,这篇文章除了韩世勇三字可用,其余的都不可用。”石贤汝接着道:“我同意季部长的意见。”

韩世勇满意地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宁肯不发,也不能降低要求。你们就照我们刚才议的,先起个草,文章不能长,控制在两千字以内。小夏做你们助手,什么时候搞完什么时候回去。我还有个会,不能和你们一道弄了。需要什么,找我秘书,他在隔壁等候。”

韩世勇离去,季墨阳和石贤汝亲密凑到一起,双方都抢着说了几句关切对方的话。然后坐定,你一句我一句,结构起文章来。从对各观点的理解与沟通情况看,他俩就像一个人那样默契,客厅里温情融融。夏谷拿笔坐旁边担任记录,对季墨阳与石贤汝所表现出来的兄弟般醇情,和两人珠联璧合之妙,感到一阵阵心惧。他埋头记录他们的口述,渐渐地,他被文章所征服,他还从来没有写过这么高质量的东西。于是,他就把自己像标点符号那样捺到文章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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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苏进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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