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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醉太平

作者:朱苏进 当前章节:5618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9: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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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墨阳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来。敬佩不已地目送刘达远去……

季墨阳揣测:刘达刚才不是失误,而是故意冒犯天下之大忌。

刚才,当所有人都紧张万分地死盯刘达时,季墨阳却饶有兴致地观察他们,并为他们如此失态而大吃一惊。哦,这些人被一个刘达弄得多难堪啊!端坐在白台布前的将军们,个个呆若木鸡表情硬硬的,胸脯笔挺,屏息静气一言不发,竟没有一个人敢于上前质问刘达。偌大一个群体,众多九死一生的将军们,统统萎缩在小凳上,忍受隐痛般地,忍受着刘达的肆意妄为。其中有些人,资历比刘达还老,也默然无奈。他们为刘达的举动而集体羞愧起来,刘达却仍傲然伫立着。于是,他们那模样便使人认为:出错的不是刘达而正是他们。唉,面前不就是一个刘达么,就使这么多将军惶恐不安了。假如是军委领导人发火,他们又当如何呢?假如是中央总书记,或者是毛泽东从水晶棺里跳出来发火了,他们更当如何呢?……地方党政官员还以为这是演习的一部分呐,饶有兴致地观赏,后来看看不对,伸头探脑乱问。军人们一概不予回答。他们才晓得出事了,寒森森地窃议:“谁死啦?……打死几个?……”他们一方面不安着,另一方面却表现出更大的兴奋。

季墨阳心中大笑:这漏子捅得真他妈伟大。放眼全军,谁敢像刘达这样大发脾气?谁敢置身份、场合、任务于不顾,恣意张扬起自己的个性来?60多岁的人,还有如此锋芒,居然还敢有如此锋芒,了不起!他终于大怒了,在万众注目之中砸翻掉战场。他在恨谁呢?……

刘达砸场——季墨阳估计此事不会见诸于任何文字报告,它将被严格封闭起来,就像战史上许多不为人知的事物一样眠放着。同时,仿佛作为保密的补充形式,它也将水似的泄漏出去,通过无数隐秘渠道,渗入军营轶事秘闻中,近乎永远地流传不歇。它的魅力,每经过一人之口就大出一圈,被歪曲着放大着,供军人们痛快。甚至,刘达在战争年月的任何一场战役,也不及这次影响巨大。

中将注视演习地域,稍顷,转过头来征求季墨阳意见:“还看么?”

中将原计划是看到演习结束,然后乘装甲运兵车驶过整个战场,到前沿的“铁一团”一营一连一排一班视察一下。季墨阳听见问话,立即递给他一个理由,道:“下面都是按计划进行的,没什么变化了,都可以想象得到……”

“那我们就不重复了,”中将起身,看着指挥台上的军区参谋长,“你去跟他说一下,我们先走一步。就说有急事。注意,别让他过来告别。我在车内等你。”

季墨阳竭力不引人注目地走过去,报告了中将的意思。之后从另一条路下山,径直奔向一辆银灰色轿车,坐进前座。中将说“开车”,又拍拍身边:“坐后面来吧。”驾驶员正欲起动,听到后面一句话,手便按在电门上不动。季墨阳打开车门,和秘书换了位置,坐到中将身边。驾驶员谨慎地驾车前行,这条急造通路已被无数军车压烂了。轿车小心翼翼地绕过一个个坑洼,竭力不使车内感到震动。中将朝季墨阳使个眼神,低声道:“韩政委问我几次,有什么事啊,需要什么东西啊。我说,什么都不需要。想想又不甘心,就冒昧提了一句。我说:‘韩政委呀,我大胆跟你开个口,要你一个人呀,你可别舍不得。’……你猜我跟他要谁?”中将亲切地望着季墨阳。

季墨阳心脏骤然狂跳,终于要听到中将亲口许诺了,现在,他距埋藏多年的愿望靠得这么近,甚至是确定无疑地实现了。他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感激之类的言辞在这里太庸俗。出于多年形成的习惯,他沉着地微笑了,按例回答:“不知道。”

中将下巴颏朝驾驶员一抬,欣慰地:“小刘,我要带他回北京,老韩同意给我了!……你说,这半个月来,小刘开口说过一句话没有?没有。但是车开得多好,他整个人都跟这车联为一体,车上每只部件都同他有感觉,我就喜欢这样的小鬼。讲老实话,我们后半辈子,少说有四分之一的时间呆在车上吧,也就是命交在驾驶员手里,我又是个不安分的人,好动,没个过得硬的驾驶员怎么行?我还没征求小刘本人意见,也不知道他愿意不愿意……”

季墨阳已恢复平静,听到中将那么谦虚地说话,想笑但不敢笑:“跟上首长,他一辈子都有依靠了,什么问题都不难解决,高兴还来不及呢,哪里会有什么不愿意。”

“不能这么说。跟我很苦哟,经常弄得连饭都吃不上。不瞒你说,我已经累垮两个驾驶员了。此外,还出车祸一次,撞车两次,人还好。唉,侥幸平安。”

季墨阳顺着中将意思,饶有兴致地聊起行车方面种种趣事,弄得中将精神很旺。然后他插空随便提了句:“我大概三年没去过北京啦,听说亚运会以后,那里变化非常大。”

中将却道:“我也听说了,但自己却一点没注意。视若无睹哎。”

“忙!”季墨阳替他下个结论。

“主要是,人的精力太有限了。”中将喟叹。他眼睛一直瞟窗外,忽然动容,“停车。”驾驶员减速,轿车靠边停在一小块平坦路面上,中将示意外面,“风景多好,干坐着对不住它。下去走走怎样?……方秘书,你们俩把车开到前面路口等我们。我们走着过去。”中将一步迈下车门,踩着地便高兴地道,“你看,就这么一小块干地方,正好叫我踩着了。怎样,我说小刘不错吧。多细!”猛看见季墨阳脚踩在泥泞里,大笑着,“对不起噢,谁让我官比你大呢。”

季墨阳佯做苦恼:“哪里哪里,我掉泥坑也是应该的嘛。”两人又大笑一通。季墨阳见中将真的很愉快,自己也就愉快了。他陪中将步上绿油油的小山坡,准备翻越它抵达路口。空中忽然传来一阵弹啸,季墨阳站住:“首长,前面是演习区域,我们不能再往前走。”

中将仍然朝前走,头也不回地顶他一句:“那我们来这干嘛?”

季墨阳抢到中将前面,坚决地拦住他,道:“我有责任。首长,请回去吧。”

此刻,弹啸越发密集,感觉上已是伸手可及。山下也传来步兵冲锋的扑跃声,兵器铿锵撞击也隐约入耳。中将入神地听着看着,片刻后道:“好吧,我们俩彼此妥协一下,也不进,也不退,就在此地看看。行不行?”

“五分钟。”

“二十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好啦,再不变了。”中将寻块石板坐下,“从这个角度看,咱们就能看到比观礼台上更多的东西。观礼台那边是看戏,参加演习的部队一跑进我们视野就表现得生龙活虎,没进入咱们视野前谁知道怎样?在那里,我看到的都是他们想让我看到的东西。其中有多少真实的啊?哩嘿,现在让我们从背后偷看他们一眼,你觉得如何?”中将话里,隐含着对观礼台那边的批评意味。季墨阳不敢做声只得陪他观看。现在他才明白中将下车走走的用意。山坡下面,几辆坦克高速驶过,步兵分队沿着被履带扯开的通道低姿前进,无后座力炮在近处轰响,机枪发射声已密不透风……中将心驰神往:“唔,不错嘛,动作像在敌火下运动,不过那个排长不行,太胖了!当排长的没权利这么胖……”中将看得十分过瘾,时时评价一二,目光锐利言语精当。季墨阳突兀有感:中将喜爱这次演习,此刻他的感情太像刘达了。不同的是,刘达此刻会表现得粗豪热烈,中将却冰冷细致。刘达几乎公开地讨厌中将,中将却佯做不知,表面笨拙实质巧妙地,将刘达的锋芒化入无形。

“哦,当心。他们发现我们了。不好不好,快走。否则刘达知道了会派人来捉贼。”中将大笑而起,快步下山。两人来到一条野草丛生的小径,中将的步履渐渐变慢,面有思考者的独特微笑。“季部长,后天一早我就要离开军区了,估计明天大家都很忙,所以再不谈谈,就没时间谈了。”

季墨阳谨慎道:“是。”

“我们认识几年了,三年多了吧?”

“五年半。”

“我们这次来,最忙最累的人,是你。又要陪我,又要参与调查,每天还要抽时间单独向军区领导汇报……你不必谦虚,我都清楚。你给我们留下很深印象。啊,一、思想敏锐;二、善于学习,理论水平高;三、才气足,包括精神朝气,都很足的;四、对军队现实情况有独到见解,话不多,言必有物;五、还很善于处理方方面面的关系,轻重缓急都到位……”中将跟毛泽东那样一根根搬动着自己手指头,以自语的口吻对季墨阳说话。“说个例子你听。啊,我也从人家那里听来的。去年夏天,你随军区一个副司令下部队,这个副司令不大会说话。在团以上科技干部会上,讲中央的科技干部政策,讲得乱七八糟,自己还信心十足,讲个没完。当时你就在边上,很认真地听,拿小本记,领导指示么,你不记不行。之后,你上去了,讲你个人对首长指示的理解,讲如何贯彻首长的指示‘精神’,妙就妙在‘精神’这两个字上,它是虚的。有人借此能化腐朽为神奇,也有人能借此化神奇为腐朽。你不是讲首长指示而是专讲指示‘精神’,这一讲,就把中央对科技干部的政策一条条都讲透彻了。听说,你用的还是副司令说过的话,你把他的话打散了,加以取舍,重新组装起来,把党的政策化进去,一二三四……头头是道。同样的话叫你再度说出来,下面听着不一样了,都觉得首长有水平,就连那个副司令自己,也觉得他挺有水平的。哈哈哈……季部长哎,我很受启发哎。我熟悉这种窘迫,有时候哇,最难过的就是自己某方面水平比上头高,又不好明目张胆地超过上头,还得为上头补拙。补了之后,威望还得搁回首长头上,还不能叫人看出来。不容易不容易,这是一种胸怀,更是一种才华。”

“首长,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不说我早忘了。他们怎么连这事也向你汇报。”

“因为这种事最生动嘛,大家看它像看戏。”中将兴致勃勃,索性站住脚,放开来说,“这次考察干部,我顺带着也考察了你一下,总的看,无论上头下头,对你看法还是不错的,挺佩服,说很难找出像模像样的毛病来。你觉得怎么样?……我觉得找不出毛病这本身就不正常。再举个例子:某人告诉我,‘季墨阳唯一不像部长的地方,就是他从来不失误’。讲得多有意思?你有何感想没有?”

“挖苦到家了,杀人不见血。”

“哈哈哈……他们是说你城府太深,办事滴水不漏。同时呐,蔫巴巴的,多少有点无可奈何的意思。哈哈哈,猜是谁说的。”中将很愉快。’

季墨阳按例回答:“不知道。”

“应该知道!”

季墨阳心里低吼一声,石贤汝!随即承认:“是的,我知道是谁。”

“这才对嘛。”中将也不问是谁,散漫地朝前走,似乎被四周景致迷住了。他顺手指一处布满野花的山崖,“瞧那地方多好看,要搁在北京,还不成了情人窝子,最起码也得开门票卖钱。在这,随随便便都是,看都没人看。好地方哟。”他微笑了。

刚才从观礼台下来时,中将不是这样微笑的。当时,他的微笑是一种节制着的愤怒,是一种终究要宰了你的自信。韩世勇光彩在于大笑,中将的光彩在于微笑。

在陪同中将的二十余天里,季墨阳亲眼见到许多军长师长对中将毕恭毕敬,汇报时,如履薄冰的样子。饮食太精美了,怕他说奢侈;太一般了,更怕怠慢。他们像应付一个灾难那样小心翼翼地应付他,当然更像应付一个巨大希望那样迎候他。确实,中将回总部一句话,就能够影响他们前程。就连季墨阳,也因为伴随中将,所以也大大提高了身份。好些职务比他高的领导,见了他主动打敬礼,还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自然。一有机会,他们就拱到季墨阳身边,打听中将说过什么话,对自己有何看法?高明一点的,不直接问,而是万般亲热地偎过来,说些让人感动的话,期待季墨阳主动流露内情。其中,好些人以前颇为季墨阳所敬重,仅此一刻,也带上生硬的技巧感。硌得季墨阳难受。他反视以往,不禁连以前的敬重也丧失了。季墨阳因看得太多,闹得心酸不已,心内百味交集,常想刘达:只他一个,遥遥地、仿佛天生对头般地跟中将过不去,甚至不惜过分。韩政委呢,也许内心跟刘达一样,也许为了工作为了下级们的前程,才软软和和的,水似的裹着中将。他考虑问题之细,连中将坐什么车,派谁做驾驶员,卧室里摆什么装饰,早餐桌上搁几样糕点……都一一过问。可真应了韩政委一句老话:政治工作就是保障。

已经望见路口了,中将的银灰色轿车停在树荫下,头戴钢盔的调整哨笔挺地战在路心。季墨阳估计进入人群之后,谈话就该结束了,他略觉遗憾,扫尾般地表示:“每次见首长,对我都是一次深刻教育,很多东西平时感受不到……”中将打断他:“行喽,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我问你,你对观礼台上发生的事怎么看?”

季墨阳微怔,中将面无表情。季墨阳意识到这问题的严重性,丝毫不敢大竟,沉吟片刻:“我个人看法,刘司令员是有意为之。”中将唔一下:“为什么?”季墨阳艰难地:“他可能对一些事不满意……”中将又晤一下:“什么事?”季墨阳再也无法回答了。中将道:“你对你们司令还不够了解哟,我看他是针对我来的,我清楚得很。另外,你刚才说的也对,刘司令对很多事不满意,老喽,动不动就怒气冲冲。哈哈,给他挑了个发火的好地方。三万余人的大演习,整整延误了十分半钟。不应该嘛,不够严肃嘛,态度也不对头嘛!……”

季墨阳默默倾听,一言不发,似是深有同感。

“季部长,你能不能把事情经过写个材料?不带任何观点,客观地写一写,只讲事实。写完了,交给我。啊!”中将以商量的语气说。

季墨阳刚要踌躇,就马上意识到此事绝不允许踌躇,立刻应道:“是。”话音脱口后,他心内就充满绝望……中将点点头,亲切地笑,谈起自己去年下部队,在藏北冰川行车遇险的情况:他们差不多已驶出冰川了,却碰上几只野牦牛发疯般冲过来,几乎将他们的越野车撞翻,挡风玻璃也被撞碎。然而结果是,当天晚餐他们就吃上牦牛肉了。中将语气轻快,夹叙夹议,季墨阳对这个并不危险的故事大赞几声。并出于礼貌,还假装好奇地问一下:“那肉咬动咬不动?”脸上木然地笑着,两人且走且谈,直至进入轿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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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苏进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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