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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虹宾馆大餐厅里灯火辉煌,十几张圆餐桌成两路纵队排开,恰好烘托出顶头那张主宾席。各餐桌上均是灿烂夺目,按照某种造型优美地摆投着花色冷盘,大小酒杯,和三种以上的瓶酒饮料。当中则是用多道水果拼置成的一只五彩风凰,凤首昂然耸立,很一致地望北,即朝往主宾席方向。灯光映射在水晶玻璃器皿上,缩成珍珠也似的小光点,将怀中酒浆变成液体琥珀。厚厚的餐巾折叠成不同形状,散发出淡淡果香,服务员亭亭地伫立在餐厅两旁,宾馆总经理则站在门口一可通视厅内厅外,表情丰富:兴奋紧张自信疲乏……统统含蓄在永不消失的微笑里。忽然他身体一动,与站在对面的副经理同时伸手,各拉开一扇玻璃大门。刘达和韩世勇把中将夹在当中,三人并排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军区领导,政府官员和参加演习的军师职干部。韩世勇呵呵大笑,同总经理等人握手。刘达眯着小眼,很满意地瞟几下大厅,一挥手:“把那洋腔子调调给我关掉,叫得人烦。”他是指大厅音响中正播放的女歌星歌曲。副经理意识到失误,应声匆匆去了。稍顷,大厅里响起了的刘达爱听的民歌曲调。中将连连请刘达韩世勇先行,刘达也不推辞,前头走了。韩世勇与中将随行,大群领导跟在后面,即使在无意之中,仍是职务高的走得靠前,职务低的自行靠后。
大约用了十几分钟时间,全体人员才纷纷坐定。熟人与老友们,不断地寒暄。
季墨阳在大厅最末的餐桌上,和一群年轻的军、师长们同席。他不时注意观察刘达,发现他今天真的很快活。季墨阳明白他为什么快活。首先,战役演习圆满结束,虽有不如意处,但成效还是显著的,尤其在各兵种协同方面,比预想的还好,这太难得了;再者,中将明天就要离开军区,应该热热闹闹送一送。今天上午的党委会上,中将汇报了此次考察干部的总体情况,是拿着那份准备上报军委的报告边念边说的。出乎季墨阳预料,他对军区高级干部队伍的评价相当高,对这次战役演习的评价也相当高。这使常委们喜气洋洋。
因此今晚是一个节庆,许多干戈化玉帛,方方面面的人都紧张得太久了,正需要陶醉一下。主宾席台面上的欢悦,有极大的感染力,能够在一瞬间弥漫全场。然后,全场的欢悦,又浪头般反馈到主宾那里去,彼此交融,壮阔不已……虽然尚未举杯,人人已有些许醉意。季墨阳看着那一大片灿烂笑脸,悚然心寒。
刘达率先起身致辞,他举着银闪闪的酒杯,笑叫:“大家辛苦啦,来来,一起干一杯!”说罢,自己一饮而尽,把空杯亮给全场人看,然后认真地催逼左右照样饮干,他在这种场合不会说话。韩世勇也举着一只装满矿泉水的大杯起立——他从去年开始遵医嘱戒酒,即使在今晚这种场合也不肯破例。他笑眯眯地讲了几条:演习结束了,大家要把经验教训带回去好好总结。军委工作组比我们更辛苦,我们集体敬某某同志一杯!……该说的都说到了,韩世勇很豪迈地高抬双臂,一气将矿泉水饮下半杯。接着,中将举着杯子直走到场心来,这个位置和四面八方的人都靠得比较近。他声音不高但气韵饱满,目光明亮地看看这一片人,又看看那一片人,同时让全场人都能够看见自己。他说起他为什么要到军区来,来了之后学到哪些东西,印象最深的几点是什么。他说在短短的时间里他已和同志们建立了深厚感情,他舍不得离开大家,他感谢军区的支持,感谢今天晚上的服务人员。他特意提到了此刻仍站在门边的宾馆总经理姓名——引得全场都朝他望去,总经理近乎幸福地深深弯腰致意;最后,中将祝全体同志们身体健康工作顺利……
雷鸣般的掌声,长达几分钟。掌声不仅是对中将表示敬意,而且是军官们自身热情的肆意宣泄,并包括故意对今晚气氛的推波助澜。甚至,还带点“终于说完啦,可以开始吃喝了”的庆祝心理。接下来,除了主宾席那里仍轻谈慢啜之外,其余各桌都攻击般地豪饮开来。
季墨阳朝那儿一坐,立刻成为同桌军师长们的交谈中心。他们一面灌他酒,一面设法掏他话。季墨阳也佯嗔薄怒,弄得大家欢喜不尽。这时,刘达一手执杯一手执瓶,来给各桌军人们敬酒了。他先从最远的桌开始,于是走到了季墨阳他们面前。满桌人轰轰烈烈起立,一齐向司令员举杯。刘达看清这一圈人,不由地笑道:“喝!全是少壮派,军队的宝贝蛋子,我就知道你们会窝到一块。不错不错,这次演习,你们干得都不错。酒都斟满没有?……好,我有一句丑话送你们,给我好好听着:在军队工作,前头不能翘鸡巴,后头不能翘尾巴……”少壮派乱哄哄笑,一叠声叫是。刘达带笑的小眼睛,有意无意扫过季墨阳,“都听清了吧,谁翘,我砍谁。翘什么,我砍什么!哈哈哈……到此为止,我的话不许出这张桌。干了,干!”刘达一口饮尽,自己用带来的酒瓶给自己斟满酒,又朝下一张桌面走去。下一桌的人也已经轰轰烈烈站起来了。
此时,季墨阳这桌的人才松口气,一个副军长低语:“乖乖,老头子还是这么厉害呀。”
刘达以玩笑口吻说出的那句粗野话,其实是对他们这群仕途灿烂的人一种警告。要他们别闹离婚,别狂妄自大。近些年,这类事发生得太多了,令刘达很是烦厌……这句话季墨阳以前也听说过,还曾有人将刘达此话概括为“两巴主义”。今天,刘达当着众人面,借着酒劲又把此话摔到他面前。他心头一颤:难道司令员对我有什么误会?……
一个服务员走到门厅,跟总经理说了几句话。总经理点点头,又带着那话儿走到刘达身边,低声向他报告。季墨阳从口型判断,大概是请刘达接电话。刘达正在敬酒,立刻放下杯子走出大厅。季墨阳被众人裹胁着,又身不由己地举杯,几杯热酒下肚,心头忧郁也渐渐消除。再过一会,他也顺势忘却一切,索性求个痛快,一醉方休。不知过了多久,同桌的人忽然动容,目光统统望定一个地方。季墨阳叫着:“你们犯什么傻?喝呀……”猛觉得肩头被人一拍,杯中酒都洒了。他回头看,刘达阴森森地站在面前:“请你接电话。”说罢,掉头就走。
同桌人顿时惊诧不已,随即开玩笑:这个电话规格太高啦,刘司令亲自来请……
季墨阳窘迫地朝他们笑笑,想幽默几句再走,因心乱如麻,一时又想不出半句妙语,只好无言离去。途中,他着意使步履从容不迫,走到了服务台前,从湖蓝色大理石台面上拿起那只话机:“我是季墨阳啊。请问你是哪里?”
耳机里沉默着,过了好一会,才有个颤动的声音说:“你猜……”
季墨阳立刻知道她是谁了,镇定地:“你好。有什么事吧?”
“我在你的房间,1812号,对吗?”
“刚才是你给司令员挂电话?”
“是的,但爸爸不知道我在宾馆,还以为我在家里。”
“我马上来。”季墨阳放下电话,坐在大厅沙发上沉思。刘亦冰打破他俩旧日的默契,终于来找自己了。这是一时冲动还是出了不可预料的事?假如是出了事,那会是什么事呢?她声音里好像有莫大隐情,这时走上去见她,将给自己带来什么后果呢?假如不见,会不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呢?……此时已经不便再回到宴会厅去了,刘达的眼睛会远远盯着自己,等候自己上前汇报电话内容。当然也不会询问,他只会若有若无地掠来一眼。
季墨阳透过玻璃大门,注视灯火辉煌的宴会厅,那里面正沸腾灿烂的光,人影绰动不止,声浪却一点也传不出来,看来宴会渐至高潮,已到了那种忘却官大官小、不再顾忌言行身份、个个肆意开怀的时刻。同时,也是对杯中那一星酒底儿有无饮尽而争执不休的时刻,他们摇摇晃晃又锱铢必较,许多真情实感和妙不可言的稚拙,以至可爱的丑态也都将在此时爆裂出来,以至全大厅的人似乎都摞成一堆了。季墨阳忽然感到刘亦冰很可怜,当她形单影只地从喧闹边上悄悄走过时,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她是怎么避开宾馆里这么多认识她的人的?……他走向电梯,碰一下感应键,门开了。他走进电梯间。在门关紧前一瞬间,他警惕地朝大厅扫视一眼,只看见服务台小姐津津有味地读一本画册,那专注程度,如同一株匍匐着的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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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苏进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