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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刘亦冰问过他,你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什么时候下的决心?他说:在大厅,你和刘达从我面前走过,样子就像绑架你。你还记得当时他对我说了一句什么话吗?刘亦冰说,我不记得他说过话,我只记得我好像呸了你一口。季墨阳说:他说了!他说“谢谢”……那腔调那架式我终生难忘。从他说“谢谢”开始,我突然发现自己犯了个大错误。难道你对我会没一点预感?要知道,你那小皮箱还留在我房间里哪,为什么一直没人给你送去?
“我有预感,我老是害怕。你一进门,我就晓得要出事了。我闭着眼都听见你心跳。我怕得要命。”
列车在第二天傍晚抵达赣北某站。季墨阳和刘亦冰在车上共处了将近一天一夜,他俩除了喝点饮料之外,没吃其他东西,丝毫不觉得饿。季墨阳不只买两张车票而是四张,等于把这个包厢全买下来了。他跟列车员讲,这里有一个身患绝症的病人,列车员装模做样地问了声传染不传染,接过一条三五烟,立刻就变得非常理解了。在整个行车期间,无人打扰他们。刘亦冰蜷曲在面对列车前进方向的下铺,随着车轮震颤,身肢水波也似的微晃。季墨阳靠坐在她身边,两人已说不清是谁偎着谁。由于深深的陶醉,由于意识到世界上只有他俩,由于拥有多得奢侈的时光……所以语言已是多余的。两人很少出声,也没有疯狂拥抱,只是像牛犊儿那样互相蹭着,互相挨挨擦擦。每时每刻,双方的身体总有某处靠在一起,或是手,或是膝盖,或是面颊。刘亦冰很喜欢用一颗小指头在季墨阳皮肤上轻轻地画,无意识但绵绵不绝。尽管她此刻拥有一整个季墨阳,肉体方面却仍是若即若离,很珍惜很克制,这样心头才老是满满的。她用指甲在季墨阳臂上划出一条短短的白道。季墨阳闭眼感觉着她指甲划动,觉得臂上的白道足有他四十年生命那么长。他把手伸到她怀里,卧在她那切除的乳房边上,一动不动。而那个地方,原本是刘亦冰最忌讳之处,比她的女性部位还要忌讳。但是季墨阳的手使她无限惬意,久了,连刘亦冰也以为那只手才是自己真正的乳房,它从来没被切除过。他们身心彻底松弛,沉浸在那种幸福得无法言说的蒙咙状态中。一个人似睡非睡地睡去时,另一个则微笑地观看他的睡态,偷偷地分享他的睡意……列车进站时,他们经过一天亲密,眼中已是神采奕奕。季墨阳从窗口朝外看看,笑了:“冰儿,我只通知了一个战友,让他一个人来接站。但是你看着,我们要受围剿喽。当年红军,就在这一带遭受国民党四次大‘围剿’。”
刘亦冰笑嘻嘻往外看:这个车站太小了,其长度还不及列车的一半。站台上统共只有十几个人,却有好几位军人,兴奋地朝车上看。他们站的位置很精确——当列车停稳时,软卧车厢的门就正好位于他们面前。季墨阳提起两只皮箱,鼓励地盯刘亦冰一眼:“到家了。”
季墨阳刚刚在门梯出现,车下就有人欢叫:“季部长在这!”手上的皮箱随即被人夺去了。接着拥上来四个军人,前头两个军衔一样,都是上校。但左边那个上校站在那儿的姿势气度,显然是右边那个上校的领导。右边这个上校,是季墨阳二十年前的战友,919军械库的洪主任。左边那个,季墨阳虽然不认识,却仍朝他伸过手去:“是分部的徐政委吧?”他迅速地想起来军区最近有一串任命,其中二十八分部新上任了一个徐力副政委,估计就是这个胖子。徐副政委慌忙向季墨阳敬礼,然后双手握住季墨阳的手,久久不放,非常感慨:“季部长呀,总算和你见面喽。我没到任以前,就听说你是咱们919出去的。想不到咱们这个小地方能飞出你这样人物,我还到你当兵时的班里看了看。告诉你,你当年用过的枪还在哩……”
“我也想念这里。919是我的老家,现在我回家来啦。”季墨阳想把手抽回,略一动,徐副政委握得更紧了,他还没说完:“季部长,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可是久仰你呀。其实我们接触过。第一次是五年前,我俩在一张任命报告上,政令字86(024)号,你当副部长,我当分部副主任;第二次是前年舟山开会,我晚到了一步,你先走了,我俩只差十分钟没见上面;第三次是去年许昌会议,你晚到一步,我先走了,又没见上面。不过你在会上的报告我听传达了,学习了好几遍。很有水平噢。”徐副政委手指戳戳天空,仿佛季墨阳在天上似的。“现在,我们总算见上面了,好事多磨哟。”
季墨阳趁他指天空时把手抽了回来,和老战友洪新紧紧握手。两人只是笑着相互看,顾不上说什么。因徐副政委仍在旁边说话,季墨阳只好再和他说几句:“在军区就听说了,分部工作很出色,党委齐心。十年无事故,这次可能要上报总部呐。”
徐副政委大喜:“听季部长表扬,比听刘达司令表扬还过瘾!为什么,因你是内行,从基层出去的……啊哟,夫人也来啦,好好好!我信了你,你是回来探家。”他更高兴了。他从刘亦冰站在那儿的气质,就认定她是季墨阳夫人。
刘亦冰抿口儿笑,刚下车时她还有点紧张,巴不得他们别注意自己。后听他们说个不休,那些话使她感到野趣横生,这儿人怎么都这么朴直啊。即使巴结季墨阳,也一点技巧不讲,直捅捅地就巴结上了。还“夫人”呢!她大方地朝他们伸过手:“你好,我叫刘亦冰。”却不说和季墨阳是什么关系。那难题是季墨阳的事。她看他一眼,他似乎默认她是夫人。
一行人上了面包车,洪新把季墨阳两人安排在舒适的前座,自己亲自开车。出了小镇,便进了丛山,两边松林夹道,从枝叶里窜来的清风,带着松叶醇厚的苦香。路畔有条小溪,一会在左边,一会就跑到右边去了。季墨阳告诉她,这条小溪很厉害,雨季时水涨到车顶那么高,半吨重的石头也能冲走。忽然示意窗外,刘亦冰望去,在最后的夕阳中,她看见了几只攀援枝头的小猴。她兴奋地叫起来,欲把手中的蟠桃丢给它们。徐副政委凑近:“夫人喜欢猴,好办。走时候带两只回去。”刘亦冰当真了:“不不,我不敢带,我爸常说我就是个猴子。再和它们混一块,非打起来不可。”洪薪道:“墨阳讨厌猴,因为这种动物太像人。现在墨阳你怎么爱上猴啦?成一家人了。”季墨阳笑而不语,刘亦冰暗中狠拧季墨阳一下。天黑前,面包车开进一座营门,里面是宽大院落,夹在群山之中,隐约听见水流哗哗声,却看不见河在哪里。徐副政委跳下车:“到家了,先吃饭先吃饭,老洪都给你们准备好了。野鸡、金鲤、麂子肉……季部长好久没吃野味了吧?”
季墨阳忽然变得毫无笑容,正声道:“政委、老洪,我有个想法,能不能慢几分钟吃饭?请你们把所有在家的常委都找到会议室,我有几句简单的话要跟大家说明白。”
洪新叫着:“老季来什么劲,搞得跟打仗似的。吃了饭再说不行?”
“不行。也许我话说完之后,你们就会撵我们走,那就连饭也吃不成。”
众人瞠目惊立。徐力一挥手,断然道:“照季部长指示办,老洪你马上找人去!”
919军械库的正副主任、正副政委、总军械师……以及二十八分部的徐力,分坐会议桌两旁。除徐力之外,他们都是季墨阳多年战友。对于季墨阳在仕途上的成功,他们之中有几人曾经羡妒不已。后来,季墨阳成为大军区扶摇直上的、晨星那样的部长,也就越出了嫉妒的弹道,他们改为崇拜他了。季墨阳在这里,不仅享有情缘和威望,还拥有他们的自豪感。甚至可说拥有他们的忠诚。他们突然被召至这里,怀着莫大兴奋。他们在山沟过得太久,日子都过疲掉了,难得被人惊动。所以,他们表面上自给自足地生活着,什么都不缺,内心可真是渴望被惊动一下。他们目光灼灼地盯着季墨阳。间或盯一下刘亦冰。按道理,她不是党委的人,不应该坐在这里。出于对季墨阳的尊重,大家佯做没意识到这个问题。
季墨阳位居会议桌首席,刘亦冰在他侧后方。他微笑着等大家全部坐定,沉声道:“我请大家来,不是以部长身份做指示,而是以这里一个老兵的身份,向常委们汇报情况。重复一遍:不是对你们做指示,是向你们汇报。先介绍一下,这位是刘亦冰同志,她不是我妻子,我也不是她丈夫。但我们相爱,我们两人的关系——就是你们现在心里正在想的那种关系!她已身患绝症……其他我不必多说,你们理解到什么程度,就算是什么程度吧。我们到这来纯粹游山玩水,过几天蜜月。我俩希望吃住都在一起,不要把我们分开。我们最多只在这里住一个星期,不会麻烦你们太久。此期间一切食宿费用,均由我们自理。另外还有个情况,我也如实相告:我这次来,属于私自外出,军区可能追查。万一查下来了,我个人负全部责任,绝不连累你们。如允许我们留下,希望按照我们的要求予以安排。如果不同意我们留下,或者不能照我们愿望予以安排,那我们马上离开。而且不怪你们。刚才我说了,我是向常委们如实汇报情况。现在请你们决定吧。怎么决定都行,只是希望人人都说实话,不要有所保留。为了便于你们研究,我们在外面等。”
季墨阳起身,搀着刘亦冰退出会议室。刚刚走进松林,刘亦冰就扑上去吻他:“我的天,你说得太棒了!他们一个个都听呆掉……我爱死你了。告诉你,刚才在车站,我以为你后悔了。我又在想:你是可怜我才陪我来的,你身上部长那一部分又钻出来了,我讨厌那一部分你!啊,你会原谅我吧?我太爱你了,管你原谅不原谅。”
季墨阳自我欣赏着:“嘿,冰儿,我把情人私奔之类的丑事,说得大气磅礴吧?”
“不要脸。”刘亦冰吱吱笑,“不过,这里确实太美了,墨阳,我不想被他们撵走。”
“放心吧,不会撵我们走。不但不会撵,还会把我们照顾得无微不至。我是这里的第一代士兵,又是高高在上的部长。现在我落难了,他们肯定两肋插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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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苏进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