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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竹楼依山傍水,以一条花岗岩铺地的甬道与军械库相连。竹楼外头有个晒台,栏杆是湘妃竹的,站在晒台上,直接就可以往湖中垂钓。但是竹楼里面已被改造成现代化宾馆那样的卧房了:地毯、席梦思、丝绒面料的沙发、宽大的写字台,甚至还有一座齐胸高的壁炉。几年前,919库的头儿到沿海特区走了一圈,发现他们这只蚌壳里含着一颗珍珠,不能老被埋没喽。他们利用总后领导来检查的机会,弄到一笔款子,把小竹楼翻建成919库的总统套房,以备上面来人小住。不久前,一个摄制组被吸引到这,以竹楼为内景拍了一部神秘色彩浓郁的打斗片。片子虽不佳,但竹楼却被世外发现,于是又有几个电影电视摄制组预约到此拍片。洪新半喜半忧地告诉季墨阳,以后这里变成旅游胜地,可就糟啦……
太阳比山外出现得晚,阳光却无比明净。它经过无数山峰与枝头的挽留,才照射到这里。稍有一点动静,山间就涌出芬芳的回响。空气凉凉的,人呼吸它的同时也似被它融化掉了。刘亦冰万没想到这里竟有如此奇妙,看到一样就惊叫一声,虽然带点夸张,但那惊叫声使洪新和季墨阳大为舒畅。刘亦冰从林中采来许多野花,把几个屋里的笔筒、茶杯都插满了。然后,又觉得满登登的太俗,万分不舍地剔掉一些,另弄出些疏朗奇丽的感觉,忙个不休。她的双手都沾染浆汁,突然伸到季墨阳鼻端,格格笑着:“你闻闻,你闻闻呀……”
洪新赶紧转开头,兀自羞得难受。他不明白,堂堂季墨阳怎么会变得这么儿女情长。他和他多年不见了,真想聊他个三天三夜。此刻,他伤感地发觉自己多余,季墨阳已整个被这女人掠走。他站起来告辞,季墨阳也没挽留他,送出几步就止步了,伫立在那儿想事。
刘亦冰疯够了,开始从皮包里往外拿东西:化妆品、卫生纸、盥洗用具、衣架、大大小小药瓶……季墨阳惊讶,那皮包看看不大嘛,她竟能在里面塞进那么多东西,且不说他还另替她提来一只皮箱呐。而他自己带来的全部物品,只消一只办公包就够装了。刘亦冰细细整理着,只有把这种活儿当享受的人才肯这么慢。然后她进了卫生间,用酒精棉把浴池、脸盆、口杯……甚至抽水马桶全部擦洗消毒。棉球扔了一地。季墨阳说了句:“这里空气新鲜,没病菌,牛奶搁三天都不会坏。”刘亦冰不听,仍忙碌着。他插不上手,仍然是一个活得很仔细的高干女儿。只要生活给她们一点机会。她们就故态复萌。刘亦冰终于忙完了,已累得气喘吁吁。季墨阳连忙上前扶住她,她闭着眼靠在他怀里,呢喃着:“要是有个孩子在这,多好……”
季墨阳笑了,你真贪心。
刘亦冰不肯上床躺下,任何床对她都预示不祥。她吞服了几颗药片,执拗地走上晒台。两人各靠着一只躺椅,散淡地看远远近近的山林,谛听身下的竹子在风中吱吱响,回忆很久以前的日子。许多早以为忘却的往事,自个就从嘴里爬出来了。阳光在他们身上跳动,不一会就把身子暖透了。他们就把头搁进阴凉里,脱掉一两件外衣,身子仍交回给阳光。山林里阳光是甜津津的,即使盛夏也不会发烫。此刻是初秋,更有股野果味儿。季墨阳很担心,几年以后,这里将被砍伐殆尽,到处是水泥建筑,人们吵吵嚷嚷挤成团儿,太阳也锈掉了。刘亦冰说:“那我们就是最后一拨看见它原始面貌的人,我们陪伴它们一起被人毁掉……”她习惯于从自身经历里延伸出一些不凡意义,这样能把自己举得更高。他俩几乎说了一整天话,间或到林间漫步。季墨阳指给她看那些胳膊粗的野藤,说它们比巨树还要古老。巨树死去之后。它们会爬到另一颗树上去……四周枝干藤蔓密如蛛网,脚下是上个世纪留下的腐叶,踩上去会冒出古怪的气泡。他们走进七八米就再难深入了。刘亦冰说:“知道吧,我属兔。”
夜里冷,他们在壁炉里燃起松柴,噼噼叭叭爆响,满室异香。他们躺在那张巨大的楠木软床上,裸身相抱,肆情贪爱,弄得屋里轰隆隆响……刘亦冰时常失声尖叫,故意表现出疯狂,以此鼓舞季墨阳,同时也是炫耀自己野性。满足之后,他们尽量把身体伸展开,一直伸到水似的月光里,感受那种让肉体闪闪发光并且一丝不挂的快意。两具赤裸裸的躯体,很像是两瓣张开的贝壳,只有两根小手指头钩在一起。这根小指头在和另一根小指头窃窃私语……季墨阳即使闭着眼,也能看见刘亦冰眼儿如同猫眼溢动波浪。他问,你看什么哪?她说,我在看你,你看什么哪?他闭着眼说,我也在看你。屋外吹过一阵风,铁皮房顶叮叮做响,那是松枝上的露珠掉落下来。响过之后,他们感觉到露珠在房顶上流动,还有叶片滑过的窸嗦声。窗棂透进来一缕夜声,那是黑暗与大地摩擦的声音。这时刘亦冰吟叹着:
“哦,要是让莎莎看见我们的这副样子,那该多好啊!”
季墨阳随口应了一下,然后才明白此话的可怕内涵,他想起她们两人之间纠缠多年的友情与仇恨,想起莎莎那天晚上痛斥他:“她要去哪儿你就陪她去哪儿!”他突然有些恐惧,便紧搂住刘亦冰,“别说了。”刘亦冰却越发动情,追问莎莎身体的细节,乳房丰满吗?大腿够长吗?做爱时叫不叫?一周几次?……非要季墨阳说说:她和莎莎比,到底谁更好……季墨阳只好用猛力拥抱制止她的口舌,待她昏昏睡去时才敢松手,心想:她都是叫那病害的。黎明,刘亦冰被疼痛戳醒,忍不住哭起来,说我不想那么快就死。季墨阳竭力安慰她。她赤足奔下床翻药包,一连吞下几片药片,仓促得连水也不用。季墨阳问她那是什么药。她不说,季墨阳去拿药瓶。她拦住他,“药用吗啡,镇痛的。”半个月来,她一直偷服这种强效药品,而且已经上瘾。它使她感觉奇特,身轻意渺,从来没这么快活过。她说她反正活不长,就是饮鸩止渴也不怕。她要浑身是劲地跟季墨阳呆在一块。季墨阳要求她别这么做,她像母亲那样抚摸季墨阳的脸:“没事的,它是综合剂,我是医生。”但是,这一夜已使季墨阳感到危机四伏。
翌日,刘亦冰果然活泼可爱了,要季墨阳带她去林中打鸟。她说:“爸也喜欢猎枪。”待进入山林,她又不准季墨阳打那一对漂亮野鸡了。她不说为什么,只是不准。季墨阳只好在林中放了几下空枪。回来路上,刘亦冰面色沉闷,又说了一句:“爸也喜欢猎枪……他有一支英国双筒猎枪。”季墨阳道:“你想家了?”刘亦冰茫然地看着他:“什么……”这天夜里,刘亦冰一直让季墨阳搂着她,她几乎把自己嵌在季墨阳体内,嵌进季墨阳生命中去。她俩在那张大床上缩得很小,谛听露珠掉在房顶上的声音,铁皮窗棂被风吹得嗡嗡响,那种锋利的颤抖一直颤进他们体内去。凌晨,季墨阳猛醒,发现刘亦冰不在屋里,药箱敞着盖。他赶出去寻找,最后找到919值班室。刘亦冰软软地依在藤椅里,怀中搁着一部电话机。看见季墨阳进来,她胆怯地说:“我、我给爸爸挂过电话了……”
季墨阳苦笑一下:“昨天我就该告诉你,这个电话即使打,也最好由我来打。”刘亦冰痛哭着,求他原谅。季墨阳轻轻扶起她,两人回到竹楼。
半小时后,刘亦冰开始发烧,时睡时醒。她断断续续说着呓语:我不要死,不要不要不要……啊,原谅我。说啊,原谅我……季墨阳不知道她是求自己原谅她?还是求父亲原谅她?有几次,他看见刘亦冰梦中伸出手乱摸,他由于不知道她是在摸自己还是摸刘达,就犹疑着没过去。他盯着床上刘亦冰,想她的从前:她从前也是这样任意摔打自己的,靠得太近人难免碰伤。
她的才华,卓越地体现在评价他人的缺点时。你的任何一点毛病,她都能一语中的将你贯穿。她的刻薄,要过一会才使你觉出疼来。那时人们不解:她什么都有,为什么还那么刻薄呢?季墨阳知道:那是一种隐秘的自恋。年轻的机关干部得不到她,便故做冷淡,是那种渴望引起注意的冷淡。以为对她冷淡了等于抬高自己,得不到就显示不屑于得到的样子。季墨阳多年来畏畏缩缩地爱她,直到这次才整个儿爱她,包括她身上一切讨厌的东西、包括那坚硬的肿块也一道爱。爱之前可以选择,一旦爱上也就是失去了选择。啊,只是时间太短太短了。冰儿曾经那么悲壮地要求他陪她来,他胆怯地拒绝了。然而来了才三天,她就要缩回去了。他不是没这预感,只是被预感到的东西来得太快了。所以他痛苦地想,也许她不真爱我,只想拥有我……
下午3点50分——听到声音时,季墨阳正在把刘亦冰的手表摘下来,替她拭汗。天空传来直升机引擎声。季墨阳大吃一惊,他原以为刘达从千里之外赶来,非得到明天不可,没想到他竟然乘飞机赶来了。他知道,军委为保证高级领导人的安全,严格限制刘达他们乘机出发。刘达敢这么做,可以想象他已经愤怒到何种程度了。
直升机在919大院中心缓缓下降,徐副政委第一个跑上去,看见刘达从舱门钻出,立刻立定,敬礼。刘达满面寒气:“你是谁?”
“报告:二十八分部副政委徐力。”
“我不认识你!”刘达大步走开。
徐力呆在原地,进退不得。半晌,才大着胆子尾随刘达而来。万一刘达要找这里领导而找不着,就更惨了。他很想告诉刘达:上个月在军区开会,首长还接见过我们呐,还请我们下面来的同志吃过一顿饭……
季墨阳站在竹楼前,目视着刘达。他没有像以前那样主动迎上去,而是等刘达走近自己。刘达走到他面前,猛一挥臂,狠狠打了他一耳光:“她在哪里?”
季墨阳侧身,示意身后的竹楼,仍然一言不发。刘达快步去了。
季墨阳没有跟上去,脸上血液沸腾,强使自己站稳。这时,他惊愕地痛苦地愤恨地看见:石贤汝从直升机那儿昂首挺胸地走来了,手里拧着个文件包……事后他才得知,石贤汝原拟到二十八分部出差,突然听说有架飞机去那儿,刘达也亲自去,他就通过韩世勇的秘书跟刘达秘书联系了一下,登上这架直升机。不但快捷,而且是个接近刘达的机会。
石贤汝走到季墨阳面前,低声但毫无顾忌地说:“这不是季部长嘛,季墨阳嘛,哼。刘司令员早警告过你:前不翘鸡巴,后不翘尾巴。你哪,两头都翘……”话音未落,季墨阳已经一掌挥去,打在他脸上。石贤汝踉跄着退两步,并没有失态,他抚摸一下脸,将歪开的军帽戴正,咬牙切齿地:“整个机关都传遍阁下的丑事啦!知道人家怎么说?‘避孕套里的部长’!哈哈哈……”看见刘达从竹楼里出来,他不说了,神色严肃地伫立一旁。
刘达半扶半抱着刘亦冰,从他们面前走过。刘亦冰昏昏沉沉,头脑歪在刘达肩上。刘达没有叫人上前,因此谁也不敢上前扶持。刘达在下台阶时,身子一扭,周围人清晰地听见他体内发出一声脆响,像是什么断了。他仰面朝天,摇摇欲坠……季墨阳冲上去扶住刘亦冰,石贤汝同时冲上去扶住刘达——他俩仍配合得那样默契。四人相持着到了直升机前。刘亦冰被轰轰巨响惊醒了,拉住季墨阳手,嘴唇翕动,但听不清说什么。刘达闭了一会眼,再睁开时,朝已经上机的季墨阳大吼:“你,滚下去!……自己走回军区。”
季墨阳退下飞机,并且走出旋翼以外。直升机引擎骤然加速,然后徐徐离开地面。
直到直升机在天边消失,季墨阳才收回目光。这时,他看见919库的人都离他而去,空阔的大院中只剩他自己。他笑了一下,独自走回竹楼,去取他简单行李。
洪新叼着烟坐在沙发里,看见季墨阳进来,不起身,歪着眼盯他:“好好好!现在,你该认我这兄弟了吧?你该有空和我好好聊聊了吧。坐坐坐!罪行已经犯下,好好享受几天再说,管他妈的……”
“给你们惹了大麻烦。对不起。”
洪新亲切地凑到季墨阳脸边上:“真了不起。刘司令一下飞机,我才明白,你把他的千金拐上了,哈哈哈……就冲这一点,老子也佩服你!全军区人谁敢像你?佩服佩服。再说,你才四十几,部长也干上了,能力也天下公认,还想怎么样?还野心勃勃想当总长?做官做到你这份上,可以歇歇啦。罢官撤职又怎样?反正已经痛快过了,没白活。回老单位来吧,老子好吃好喝管你一辈子……”他竭力以他的逻辑宽慰季墨阳,手掌也一下一下地拍在他膝盖上。
季墨阳含泪举首,透过窗户望外面山林。道:“老洪,开一坛三骨酒吧,我想大醉一场。”
很多年以前,919库打着了一只华南虎,在上送孝敬军区领导的时候,季墨阳和洪新偷偷截取了几根虎骨,配上其他几味药材,酿下了三坛美酒,胡乱叫它三骨酒。两人商定:结婚时共饮一坛;退休的时候再共饮一坛;最后一坛,属于那个后死的人。不过,他得把酒搬到先死者灵前,祭奠上些许,再开怀痛饮。至今,还有两坛酒在洪新床下埋着,已经埋了二十年了。洪新曾经说:那酒所埋的位置,接着天台山的山根地脉,气旺。差一丝毫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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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苏进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