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夏谷随着上班的人流,从生活区大院进入办公区大院。
门卫持一杆步枪,笔挺地伫立着,机关干部们刷刷敬礼通过。办公区下面,是一和宽阔的花园式大道,两旁是草坪、花圃、藤萝架、假山流水……一眼望去,能看出它们都很有年头了,一草一木都具备很深的资历。水泥路面上画着白色停车线,楼房后面则是低矮的自行车棚。几行翠柏站得一溜齐,当年都是拉皮尺量着栽的,自然横直竖齐、精神无比。办公院分为东区西区,总共有十七八个部级单位,各叫做:部、局、室、院、社……名目虽然不一,但都属于政治部下头的二级部单位,相当于师、厅一级。刚来时,夏谷费了两天时间才搞清各部的位置。又花了十天工夫,才把部长以上领导的姓名与面孔都对上号。过了一个半月,他才勉强弄清大部分处长们谁是谁。至于干事、参谋、助理员、管理员……他只有暂时混沌着,用着谁了再熟悉谁。须知,就连在这干了三十年的老机关,也不能把每个人头弄清楚。很多公众场合,他们见人就连连颔首微笑,显示出熟极了的表情,甚至呱呱地聊上一阵,但是,他也许只认识对方这张脸,却不知对方是谁。当然喽,他们敢于放开表情、快人快语的,也因为他们确信:虽然自己不认识人家,但人家肯定认识自己。
还有更重要的是:弄清楚玻璃板下头压着的,那张日报那么大的军区常用电话号码表。要背熟、理顺,弄清每个号码意味着什么,号码的户头是谁,各个号码之间的复杂关系。比如:一份文件递上去,从哪间办公室到哪间办公室,再到哪间办公室,最后应当从哪扇门里出来,才能回到自己手里。文件上批语是谁的,怎么批的,画圈还是署名……此外,还有首长的车牌号,众多领导的住房位置等等,能记多少也要记多少。还有:上级机关即总政治部一大摊呢,总部有着比这儿大几倍的部、局、院、室、社……与本部有关的部门都要弄懂弄通弄亲热喽。还有:全军区几十万部队,约莫有几百个师级单位,上千个团级单位,其番号与代号分布在东南五省一市。还有密密麻麻的厂矿企业宾馆及预备役部队架子,这些,也要大致做到心里有数。让它们熟悉自己,建立联系。
把上下友邻粗粗摸索一遍之后,假如你没在迷宫里弄丢自己,那么,你就可以开始工作了。夏谷进入本部办公楼,再进入本处办公室,坐入他本人办公桌前,立刻融进厚厚实实的办公气氛。8点整,远处的、近处的以及隔壁的电话铃陆续响起来。巨大的军区在动!片刻,夏谷面前的电话也响起来。他拿过电话,里面传出一句低低的话:“你来一下。”
只这一句,电话便挂断了。
夏谷快步上楼。部长的声音永远是这么低,而且短。这也就迫使部下凝神倾听,禁绝废话,用全部身心去兜住部长的每一句话。在这幢楼里,每个人,每件办公用品,每项工作的处理方式上,无不透着部长的痕迹、部长的精神、部长的气息……
部长像阳光按倒一片草叶那样,牢牢地按着夏谷和夏谷们。并且非常自然。
部长的办公室在三楼。三楼除部长外,还有一间宽大的部会议室和公务员小屋。部内的所有决策都在三楼酿成,对于部里的夏谷们即干事们来讲,三楼就是碰着天了。
夏谷在门外喊:“报告!”力度正合适。部长在屋里将听得很清楚,又不至于被惊扰。隔了一会,里面传出声音:“请进。”
夏谷推门进去,部长正在打电话,他依照部长眼神的意思,坐在几米外的一张沙发上。这儿,不可能听见电话里的声音。他把材料放在茶几上,轻轻翻动它,像在继续斟酌。
大校部长季墨阳,也就是不久前考察过夏谷的委处长。那次考察之后,他全力以赴将夏谷调入自己处内。而他自己,先是升任副部长,继之又成为部长。夏谷凭直感,认定部长在军内会有远大前景,他为这样的领导看中自己而暗暗欣喜,他固执地把部长视为知已。可是出乎意料,部长从来没对他有过什么恩宠,甚至从来没有过亲密的表示。在部长眼里,夏谷似乎和其他干事们完全一样。为此,夏谷曾失望过。稍后,他反而更佩服部长了,也更彻底地把自己交给部长了。
这只电话显然是下级打来的,部长只是听,隔一会才“哦”一声。同时,他还在翻阅面前的材料。夏谷知道,部长翻阅的正是自己手上这份材料,区别只在于:部长手上是第五稿,而自己手上是第六稿。看来,自己所料不错,部长要亲自和自己讨论这份重要文件。
夏谷情不自禁地,已在心里把“材料”一词换成“文件”了。
于是,他开始舒适地、泰然地默视部长。
部长办公桌宽阔之极,面积抵得上一只双人床,比夏谷们所使用的桌子大两倍。桌面上是一整块茶色玻璃,跟一汪湖水似的,倒映着部长面孔。桌上的电话、笔架、台灯、文件夹……如同浮在水面上,样样都显得幽深。隔着这张桌子,已不能和部长握手,只能谈话。夏谷在某本闲书上看到过一篇文章,对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有一番精妙议论:两米是最佳社交距离,在这个距离上交谈,不易坠入亲昵,也不会有窃窃私语;经理与下属一般都在这个距离交谈,再近就难以保持权威了。此外,在这个距离上,眼神与表情都能最充分发挥作用……一米以内,则是私交距离,情人们都在这距离以内交流感情。三至六米是公众距离,这能够彻底杜绝窃窃私语。这个距离最适宜体态和动作,演员们深明其理,他们的演技就是从这个距离开始的。领袖们对人群演说和做报告,也以这距离最为理想。
部长那张办公桌,恰好两米。因此部长与夏谷的距离正是经理与下属的距离。在政治部小礼堂听报告时,夏谷与台上主任们的距离,也恰好是六米开外。因此又正是演员与公众的距离。夏谷想,部长和主任们肯定都没看过那本书,但无意识中都照此办理。
部长放下电话,绕过办公桌朝夏谷走来,笑着握手。然后,拉着他坐进距自己最近的沙发。夏谷竟有些兴奋,部长许久没对他如此亲热了。现在,他俩之间的距离,甚至还不到一米!这是情人距离。
“怎样啊,小夏,都好哇?”部长望着夏谷,眼睛里面仿佛还有一双眼睛。一句普普通通的问话,从部长口里出来,就显得含蓄动人。
“到316师去了八天,调查了两个团;到338师去了五天,调查了一个团含两个营。总的看,我们的观点是立得住的,事例是丰富而扎实的,对部队当前指导性是相当有力的……”夏谷侃侃地汇报起来,他有意不看小本子,而把人头、番号、时间、各个事例的细节都说得异常清楚。这并不是完全是为了给部长以深刻印象,也确实是他素质好,早已将材料吃得透透的了。稍一运气。那话语就从腹中顶着出来。他正胀着哪。
夏谷大约汇报了二十分钟——比他预计的时间还短了几分钟,为此他对自己满意。假如放开来说,半上午不够。而他把一个重要问题精练到只有二十分钟的长度,仅此,已可以证明自己对问题的驾驭能力了。不精练则罢,一精炼就精练得骇人。
部长在听汇报时,一言不发,但眼睛始终盯着夏谷。夏谷知道,部长其实不是看他,是透过他盯着自己的思绪。换言之,是夏谷把部长的思绪搅动了!待会儿,部长肯定有精当的议论要发表。
部长在听汇报时,间或轻微地点一下头,或搁进一个眼神,或叹出一缕忧虑,或在膝头上弹动一颗手指……这些,都恰恰出现在夏谷汇报中最得意的部位。也就是文件的关节或穴位。在这些地方叫部长动容了,夏谷才觉得,自己的汇报丝毫没有损耗,全部渗入部长心里。部长已将自己尽览无遗。这种无言,才是最棒的无言,也才配叫做无言。
部长在听汇报时,其专注比一万个听众加起来还要多。这时他不像部长,而像学者。他的神情对汇报人是个考验,逼着你拿出更多更扎实的观点、材料。部长只在静听,他从来不记什么,边上的小本子只是摆摆而已,他的“听”可比“记”深刻得多!夏谷觉得,他与部长堪为相映生辉:两人都无需什么小本子,就营造出如此出色的交流。
……
夏谷汇报完毕,部长凝思不动。然后,他默默地朝夏谷伸过手来,取走那份材料,一页页翻阅。阅毕,又凝思不动。
“这几句不错。”部长不看稿子,就一字不错地念出材料上的几句话,“哦,神来之笔嘛。”
夏谷脸发热,那正是他最欣赏的几行文字。却是他在今天凌晨时……那情境下写的,化腐朽为神奇。部长竟一眼就瞧出异样。
夏谷说:“这几句话,我是下了功夫的。”
“的确是神来之笔呀。有气势,想得又狠又深,把问题连根拔了出来。小夏你很有潜力。”部长手指头隔着几页稿纸,按着文中那神来之笔的部位。“不过,这几句话翘得太高,把其他文字都盖下去了,过于冒尖。所以,删掉它。”部长断然道。
先痛赞几句,再一刀砍去。夏谷愕然。继之奋然道:“删!”
季墨阳部长在办公室内来回踱了几遭,随即轻轻跺足道:“我们写文章,说话,宁可领导不通过,也要争取几年之后再看它时不后悔。啊,对于你我这样的普通干部而言,这要求可能高了,啊?得罪得罪……小夏啊,这份文件虽然是以部里名义写的,其实是为军区弄的,你立足点就起码要在军区以上,彻底取消个人色彩。再一个,分析时要大胆,而下结论时要含蓄。含蓄可不是吞吞吐吐,含蓄是充满自信的节制。一个问题,你看到根上了,却不说到根上,只是让人往根上想。这容易么?不容易。好些人按捺不住要表现自己的欲望呀……昨天我又读了一本闲书,宗教方面的。呃,闲书不闲哪。里头有一句话我印象很深。书上说:上帝让人长一张嘴,却让人长两只耳朵,意味着人听的应该比说的多一倍。嗬嗬嗬……现在的书啊,动不动就上帝上帝的。好卖钱。”
部长笑得那么灿烂,致使夏谷无比舒坦。部长东扯一句西扯一句,貌似离题万里,其实句句都在文件精神上挂着。尽管部长对夏谷一句直接夸奖的话也没有说,但这才是一种无需评价的评价。假如部长泛泛地表场几句,夏谷觉得那反而俗了。
“立刻报主任。”季墨阳部长掏出笔,在呈阅单上刷刷地签上自己名字,和材料一起交给夏谷,夏谷双手取过,敬礼。离去。
“哦,小夏。”部长喊住已走到门口的夏谷。“你看我,差点忘了,有件个人问题想顺便和你谈谈。”
夏谷又回到座位上,不禁敏感到,恐怕不是“顺便”谈谈。也许现在才开始是部长真正要谈的问题……他心儿又吊吊的了。精神气膨胀开来。
部长亲切地笑着。部长笑的时候最见威望。
“小夏呀,有没有女朋友?”
“女朋友……”
“哦,就是对象。”
“没有。”夏谷信口回答,同时脑中闪过古虹,便加重语气道,“没有。”
后一声“没有”,是夏谷用来强化自己的。说完他有点心虚,暗想:说一声“没有”就够了嘛,老是“没有没有”的,反而假了。
“有人托我给你介绍女朋友,”部长停片刻,注意观察夏谷反应,“我本不愿意做这类事,把工作和私情搅在一起,公不公私不私的。唉……翻过来又一想,我这么谨小慎微的,不就是顾忌自己这个部长形象么?难道部长不是人么?在一个大军区里。区区部长算个什么,别自己把自己物化了,搞得没点人情味。哈哈哈。”
夏谷也追随着笑起来,心里却十分纳罕:如此小事,部长竟也翻过来掉过去地想?
“所以,我给你介绍个女朋友,你不必因为是部长介绍的就应承下来,你只当是一个朋友在介绍另外一个朋友。接受与否,全在你。”
“当然”,夏谷忍不住了,“她究竟是谁?”
部长又笑开来,因看见夏谷难捺了:“对方是刘司令的小女儿刘亦冰。”
“哪个刘司令?”
“你看你!”部长摇头,“大军区刘司念员,中央委员。你怎会不知道?”
“知道的。”夏谷惶然道,“但我绝没想到就是他的女儿。”
“怎么,豪门玉女,高处不胜寒?”部长用目光将夏谷剖开。
“绝对不是。刘达是刘达,她是她。”
“看你样子……好像听说过她什么传言?”
夏谷摇头不语。
“说说看。”
“听说,她精神有点不正常。”
部长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说别的,我也许信。要说精神有毛病,我拿党性替她做保,绝对没有。首长家的人嘛,外面不了解情况,越说越玄乎。小刘此人,我认识有十年了,是一个出色的姑娘,非常有个性。而且漂亮。要我说,唯一有点子小障碍的,是她离过一次婚……”
“关键是人怎么样。处女不处女的,不是决定性问题。”
部长击掌:“我同意你的看法,关键在于人本身!来,我给你说说小刘。”部长沉吟片刻,微微动容。忽又一击掌,“这样吧,我什么都不说,以免你先入为主。等你见过小刘以后,如果愿意继续认识,我就把我知道的情况统统说出来。如果不必继续认识了,那我也什么都不必说了。好不好?”
夏谷不知该如何回答。而在这种问题上沉默,也就意味着默认了。
“我20郎当岁的时候,也跟你一样风光。三天两头有人给我找对象,首长家的、省委家的、总医院的、歌舞团的,多啦!搞得老部长提醒我注意影响。我说,你们领导叫我去见谁谁,我敢不见么?我还觉得自己跟二斤猪肉似的,叫人提过来提过去,我成你们的礼品啦!……瞧,我年轻时多冲。”部长面容灿烂,他想起了他的当年,眼内溢满神往之情。呼吸声音连夏谷也听见了。“年轻时真好哇。”
夏谷陪衬地笑笑:“部长,拿年轻换你这个部长位置,你换不换?”
部长瞟他一眼,似乎没听见。
夏谷立刻意识到,他问过头了。两人谈兴再浓,感情再密切,他也是部长呵。夏谷窘迫地起身,明知现在走太不自然,还是硬着头皮说:“部长,我走啦。”
部长用商量的口吻说:“我看,你今天上午就到刘司令家去一下。正好,我这有一包东西要交给首长,你就说是我派你来送东西的。也许,你能在那儿见到小刘。哦,你放心,小刘和她家里人都蒙在鼓里,完全不知道此事!只有你是知情人。所以你不必有任何负担,我是让你有个机会审阅她一下,不是让她审阅你,明白么?哈哈哈,你毕竟是我的人,我不能不偏心眼。送完东西后,立刻回来。告诉我你的第一感觉。”
“部长,这份材料我要送交主任。”
“叫你们处陈处长送吧。你到首长家给我送东西去。”
“部长,陈处长是我领导,由我向他交待任务……”夏谷迟疑着。已经有好几次了,他从三楼下来向处长转达部长指示,好像是夏谷在领导处长似的,弄得处长不高兴。当然,夏谷深知部长信任自己已超出信任处长,他偷偷地为此兴奋。
“叫你说你就说。”
这是部长的领导艺术之一。夏谷遵命离去。
回到一楼,夏谷见陈处长不在自己办公室,而在夏谷的办公室里坐着,好像正等夏谷。然而见到夏谷,他又什么都不说,专注地读一份“内参”。夏谷道:“陈处长,季部长请你把这份材料上报给李主任。挺急的,你亲自送比较合适的。”后一句是夏谷自己的话。除此以外,他想不出什么语辞能说得更柔和了。
陈处长竟没有丝毫不悦,他拿上文件就去自己办公室了。他本能地、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觐见主任的机会,虽然只是送一份材料,但这也能加强主任对他的熟悉程度。一个机关干部,在首长面前的出场率是相当重要的。
·8·
朱苏进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