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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隔水青山.2

作者:吴蔚 当前章节:14943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7:19

刚出楝亭书斋,便有仆人来报,称黄海博已到大门口。曹湛急忙迎出,解释原委,只说康熙皇帝看出黄芳泰被杀案疑点,认为不是江湖刺客所为。

黄海博沉吟道:“原来曹寅兄找我来,仍然是为了黄芳泰这桩案子。”

曹湛道:“有一件事,我还没来得及禀报织造大人,今日黄芳泰旧部有人找上了我。”大致说了与灵修出游、在清凉山遇险一事。

黄海博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林毅应该一直在江宁织造署附近监视,所以才能掌握曹总管的行踪。”又道:“黄芳泰本不该遭此下场,林毅及其手下死得更加窝囊。那几名猎户也太心急了些,问也不问明白。”

曹湛摇头道:“这也怪不得猎户。近来江宁多有妇女被绑架拐卖事件发生,他们村子也有一名女子失踪了。”

黄海博沉吟道:“这件事,我倒是听丁夫人提过,丁家就在清凉山乌龙潭边,丁夫人还认得那名叫翠儿的失踪女子呢。哦,我会些针灸之术,时不时到丁家为丁太夫人扎针。”又问道:“我们首先要去的是不是夫子庙?”

曹湛道:“黄公子聪明绝顶,一下便猜到了。”

黄海博笑道:“这个不难猜到啊,韩菼韩学士明日便要动身赴京,再不找陆惠谈上一谈,可就没有机会了。”

曹湛道:“黄公子也认为陆惠牵涉其中吗?”

黄海博道:“陆惠身份似乎是这一切的源头,目下既无其他线索,只能由他着手。”又道:“曹总管不必再叫我黄公子,听着怪生疏的。我与令堂兄平辈论交,你叫我黄兄,或是直呼名字便可。”

曹湛道:“那好,我便称呼黄兄,也请黄兄不要再叫我曹总管。”

黄海博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便称呼曹兄吧。”又问道:“我听曹兄一直称呼曹寅兄为织造大人,私下里,你也这么叫吗?”

曹湛点点头,道:“黄兄既然愿意与我兄弟相称,是看得起我曹湛,不怕实话告诉黄兄,我是因破家才到江宁投奔堂兄。虽是同族,但血缘已远。”大致说了与曹寅的渊源,又道:“太夫人也不拿我当曹氏子弟看,我当然得恭谨些,得有个起码的礼数。”

黄海博道:“原来如此。”遂不再提此话题。

赴夫子庙途中,二人仍然讨论黄芳泰。曹湛道:“我在想,林毅临死前反复提及‘票号’,会不会意有所指,暗指这个票号是杀死黄芳泰的凶手?”

黄海博道:“如果林毅知道票号有染其中,还会挟持曹兄讯问吗?绑架人质,在本朝可是重罪,更何况他是在职武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曹湛道:“一开始,林毅是一副茫然无知的样子。后来我提及一百万两白银巨赏,他十分震惊,还特意问了金主是单个人还是多个人。”

黄海博忙详细问了林毅前后言语,思忖许久,才道:“林毅是在得知一百万两赏银之事后,才完全改变了语气。这样看来,他极可能知道谁是金主。”

曹湛道:“但这个票号不像是人名,倒像是个联盟、行会之类的词。会不会是多个人联合组织成票号,出重金悬赏取黄氏性命?”

黄海博道:“那么林毅又是如何知道票号的呢?”

曹湛道:“或许之前票号已经派人行刺过黄芳泰,只是未能得手。刺客反而被林毅等人擒住,严刑拷问之下,交代出了幕后主使为票号一事。”

黄海博道:“这倒是说得通。只是这票号由林毅口中说出,虚无缥缈,难以追查。你我又俱是外行,江湖事,还得向江湖人打探,等夫子庙事了,我们便寻丁南强去。”

东晋咸康三年(337年),晋成帝司马衍接受大臣王导“治国以培育人材为重”之议,下令立太学于秦淮河南岸。自六朝以来,世家大族多聚居于附近,故有“六朝金粉”之说。

太学最初只有学宫,到北宋仁宗景祐元年(1034年),官府对东晋学宫进行了大规模扩建,按照“前庙后学”的布局,在学宫前面增修了孔庙,以期士子遵循先圣先贤之道。因庙中祭奉的是孔子,孔子被人尊称为孔夫子,故又称夫子庙。

南宋孝宗乾道四年(1168年),宋廷在学宫东侧修建了江南贡院,占地极大,可同时接纳两万名考生考试,由此与学宫、夫子庙构成了规模雄居东南各省之冠的文教建筑群,被统称为夫子庙,成为秦淮河畔著名的标志性建筑,不但是金陵人文荟萃之地,亦是中国古代文化枢纽中心。仅明一代,便有半数官员出自江南贡院,金陵文化之昌盛,可想而知。

孔庙均有特定形制,通常要在庙前设照壁,棂星门和东、西牌坊,形成庙前广场,棂星门前设半圆形水池,称为“泮池”[17]。南京夫子庙以秦淮河为泮池,是唯一利用天然河道作为泮池的例子。南岸有照壁,建于明朝万历年间。北岸庙前东有奎光阁,西有聚星亭,象征文风昌盛。中轴线上建有棂星门、大成门、大成殿、明德堂、尊经阁等建筑。

运抵江宁之皇皇巨著《大清一统志》便置放于尊经阁中。尊经阁为三层建筑,一楼为教谕讲课讲堂,楼上两层则是藏书阁,收藏有大量儒教典籍的刻板和诸多圣贤画像。

曹湛、黄海博二人进来尊经阁时,韩菼正在亲自检阅书册,以确保装箱无误。他自己的私人行囊,亦已运抵夫子庙县学,好明日与书籍一道装船。

曹湛先上前代曹寅致意,韩菼道:“多谢,曹寅老弟有心。”又指着西侧两箱书册,告知黄海博道:“那两箱是福建省分志,正是令尊黄虞稷黄公生前所修。”

黄虞稷自幼博览群书,于典籍“问无不知,知无不举其精义”,当年因学问深博,文笔雅健,得以布衣入翰林院,就任《明史》纂修官。不久,又兼任《大清一统志》纂修官,因祖籍福建,而得以主修福建分志。徐乾学党争败出京师后,康熙皇帝准其携书局回家修书。徐乾学疏请准带黄虞稷“随往相助,一如在馆供职,庶编辑易成”,康熙允准。黄虞稷遂随徐乾学回到江南,在太湖包山书局编纂《大清一统志》。经过一年多的不懈努力,《大清一统志》的总纂工作基本完成。而黄虞稷亦积劳成疾,抱病回归江宁,到家仅五天,便与世长辞。

黄海博亦是刚除三年忧服不久,此刻见到亡父呕心沥血之作,一时心潮澎湃,感慨万千。

顾嗣立走过来,低声告道:“这半月来,我一直在此阅书,专门聘请了一位笔头快的老夫子协助抄书。尊父所编纂《福建省分志》,我只读了‘形势’及‘风俗’两篇,虽未窥全貌,却已得见尊父大才。这两篇我俱已亲自抄录,等裱装成册后,我自会派人送去黄兄府上。”

黄海博闻言大为感激,道:“顾兄辛苦抄录的书册,竟要白送于我,海博实在感激不尽。”

顾嗣立笑道:“就算是我事先的一点贿赂吧。改日我到千顷堂借书,黄兄可不准推诿。”

黄海博忙道:“顾兄是苏州藏书大家,秀野园藏书之巨,为江南之冠。顾兄肯光顾我小小千顷堂,实属黄氏之幸,足令蓬荜生辉。”

顾嗣立笑道:“黄兄就不要谦虚了,江南谁不知道黄氏千顷堂多名家珍藏版籍!当年钱谦益钱公纂辑《列朝诗集》,亦慕名到千顷堂借书,这才得尽阅本朝诗文之未见者。钱公为天下文章魁首,其绛云楼藏书被誉为东南文献之归,他尚需借阅黄氏之书,足见千顷堂藏书之富、珍籍之多。秀野如何比之千顷[18]?我秀野园著名者,唯酒人社[19]而已。”

黄海博闻言也笑了,道:“那么海博便扫榻以待,等候顾兄大驾光临。”转头见曹湛正与陆惠交谈,便将顾嗣立拉到一旁,正色道:“有一件事,我须得向顾兄打探清楚。”

顾嗣立笑道:“什么事,竟令黄兄忽然变得如此严肃?”

黄海博道:“顾兄这些日子一直待在夫子庙,与陆惠等人朝夕相处。听说顾兄曾闻到陆惠身上有脂粉气,可有此事?”

顾嗣立笑道:“黄兄想问的就是这件事吗?确有其事,我决计没有信口开河。而且我敢担保,陆惠在那女子的房间内待了很久,所以衣衫上才会染上那股独特的香气。”

黄海博道:“顾兄可否描绘一下,具体是一股什么样的独特香气?”

顾嗣立这才收敛笑容,奇道:“黄兄这副语气,可不像是出于好玩而打听风流韵事,莫非这其中另有隐情?是不是陆惠卷入了什么事?”

黄海博正待回答,见陆惠已转身离开,忙道:“顾兄请稍候。”迎上前问道:“可有结果?”

曹湛摇头道:“陆惠仍是那番说辞。虽然我总觉得不对头,可他的言辞前后一致,也没什么破绽。”

黄海博道:“那么曹兄可问过陆惠过去之事?”

曹湛道:“问了。陆惠只说壮年时好玩,曾四处游览。我简略一问,他对中原名山大川竟如数家珍,倒像是真的去过。”

黄海博道:“我这边倒是有些发现。”大致说了顾嗣立所言,又道:“以顾氏为人,绝不会平白无故地帮助我们去寻找那带独特香气的女子,怕是得将真相告诉他。”

曹湛点点头,遂邀顾嗣立到尊经阁阁外石凳坐下,告知黄芳泰被杀一事。

顾嗣立倒也不惊讶,道:“我是前几日上茅房时,听到县学学生议论,说京口总兵黄芳泰得急病过世。那时我便已经猜到黄芳泰多半是不得善终。他年当壮年,当日在西园见到,他还是红光满面,怎么会忽然得急病而死?”

顿了顿,又道:“不过疑虑归疑虑,我也不关心这件事,直到二位今日找上门来。我倒是要多嘴问上一句,黄芳泰被杀这件事,跟陆惠又有什么关系?”

曹湛便说了黄芳泰曾打探陆惠,且在寻去客馆时死在了附近茅房,又道:“我们认为黄芳泰以前见过陆惠。或许正是陆惠的神秘过往,才导致了黄芳泰被杀。”

顾嗣立摇头道:“君子坦荡荡,我也不知道陆惠以前的身份。二位既然想知道他从前做过些什么,何不当面问他?”

曹湛道:“我适才已经问过了,没有任何结果。”

顾嗣立踌躇片刻,即起身道:“二位该知道,韩学士是我恩师,徐尚书又是韩公恩师,陆惠则是徐尚书的心腹管家,于情于理,我都不能帮二位去揭他的旧伤疤。”

曹湛道:“我不是有意想揭陆惠的过去,也没有怀疑陆惠是杀人凶手。从现场种种情形来看,陆惠跟命案无关。我只是说,了解一下陆惠的过去,可能对抓获凶手有所帮助。顾公子也不希望陆惠总背着个嫌疑的名声吧。”

顾嗣立想了想,道:“就算曹总管所言有理,你无非想让我去助你寻那带香味的女子,好弄清陆惠的所作所为。可我恩师明日就要离开金陵,他老人家正亲自在堂中检书,我怎可甩手离去?”

他所言倒也是人之常情。曹湛心道:“就算陆惠跟随韩菼离开江宁,只要查明他有染其中,官府一样能捉他回来,也不必急在这一日。”一念及此,便道:“那好,顾公子请先去忙。等送走韩学士后,如果你有意帮忙,可随时来江宁织造署找我。”

正好负责押运书籍的漕标绿营千总朱安时引兵进来,顾嗣立便拱手道:“二位好走,恕不远送。”

出来夫子庙,曹湛问道:“顾嗣立会帮忙吗?”

黄海博干脆地答道:“不会。查清陆惠身份这件事,我们只能自己想办法。”

文明总是源自有水的地方,正如同黄河之于中国。而秦淮河,则是金陵文明的源头。

春秋战国时期,楚威王认为此地有王气,故埋金镇之,由此得名金陵。秦始皇统一天下后,望气者称江东有王气,于是秦始皇派人凿方山,断长垄为渎,入于大江。河道只是那次凿山的附带品,原名淮水,别名龙藏浦。后人误认为淮水是秦时所开,又称其为“秦淮”。

秦淮河有南北两源,北源句容河发源于句容宝华山南麓,南源溧水河发源于溧水东庐山,两河在方山汇合成秦淮河干流。又在通济门[20]分两支:一支绕道南城墙外向西流,称为外秦淮河;另一支通过东水关入城,由东向西穿过金陵全城后,从九西门西水关穿出,足有十里之长,这便是“桂桨兰舟,药栏花砌;歌吹沸天,绮罗扑地”的繁庶秦淮——

河岸如同宽阔厚实的胸膛,楼台遍布,闹中取静,有园林情境;河水则似蓝色绸带,游船画舫,水波荡漾,桨声拥挤。

十里秦淮的别致风貌及繁华景象,曾为历代文人讴歌赞赏——“齐梁词赋,陈隋花柳,日日芳情迤逗。青衫偎倚,今番小杜扬州。寻思描黛,指点吹箫,从此春入手。秀才渴病急需救,偏是斜阳迟下楼,刚饮得一杯酒。”可谓贩夫走卒喜而醉之,文人墨客感而慨之。

世人有云,秦淮河有“六多”:岸上茶馆多,酒楼多,馄饨担子多,岸边争渡行人多,绝色女子多,河里兜揽生意的画舫多。其实,引得行人流连忘返、游子销魂难耐的秦淮河,又何止这“六多”?

风流倜傥的文人雅士,多才多艺的秦淮女子,共同演绎着才子佳人的故事,由他们共同镂刻成的秦淮文化,在中国文化史上写就了浓墨重彩的篇章,亦使得秦淮烟水罩上了一层旖旎色彩,浓艳得有如云锦妆花,化也化不开。

丁氏河房“丁字帘”亦是秦淮河上的一道风景,恰好位于青溪与秦淮交汇处之南岸,临河而建,前门面街,后门贴河,水路、陆路均可抵达,交通极为便利。曹湛与黄海博来寻主人丁南强时,未及大门,便听到丝乐之声,似是丁宅中正在唱戏。

黄海博侧耳听了一回,道:“这就是上次在西园上演的《桃花扇》,庆余班的班底,丁南强仍是串角,女腔是朱云。”

到大门前,曹湛、黄海博报了姓名,请门子通报。门子笑道:“我家公子性情豪爽,二位既是他朋友,大可自行进去。他正在台上唱戏,就快要结束了。”

二人便径自进来,却见台下看客不是旁人,正是江宁织造曹寅曹家班的全部人马,白发苍苍的老班主朱音仙也在其中。原来朱音仙上次听丁南强私下唱过两段后,一直对这出尚未正式完成的新戏念念不忘,希望能在有生之年亲自排演《桃花扇》。朱氏虽然只是个地位卑微的老艺人,却是世间一等一的曲师,资格之老,无人能及,在行业内备受尊敬。他已是风烛残年,时日无多,丁南强自然不能让他留有遗憾,便特意请来庆余班和朱云,专门为曹家班演了一场《桃花扇》[21]。

曹湛见诸人看得入迷,连刚进来的黄海博也瞬间被丁南强唱腔迷住,便退在一旁。又见朱云不在台上,便打听着寻来厢房。

朱云正在卸妆,曹湛敲了敲门框,叫道:“朱姑娘有礼。”

朱云转头见到曹湛,忙起身行礼,道:“奴家竟不知曹总管也会来丁字帘听戏。”

曹湛摇头道:“我对戏曲一窍不通。今日登门,是有他事来找丁公子。正好见到朱姑娘不在台上,便想先过来请教。”

朱云道:“请教不敢当,曹总管有话尽管开口便是。”

曹湛道:“当日西园宴会,朱姑娘唱完戏后,便匆匆乘轿离开,丁公子可曾托朱姑娘带走什么物事?”

朱云“哦”了一声,道:“原来曹总管是想问那件事。奴家离开西园时,丁公子将一件青色长袍交给奴家,让奴家到家后立即将它烧掉。奴家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照办了。后来又寻机会问起,丁公子这才说明了原委。奴家本来很有些害怕,但丁公子说不碍事,还说曹总管已经了解到这一节。不几日,官府便公布说黄总兵是患急病而死,奴家这才彻底放了心。”

曹湛想了想,又问道:“朱姑娘所居月波水榭,离丁字帘甚近,朱姑娘又与丁公子同好戏曲,志趣相投,想来不时有来往,可留意到他有什么异常之处?”

朱云笑道:“异常之处,那就是人人都知道的那件吗?丁公子本是大家公子,却爱串戏,混迹于风尘中。”

二人正谈论着,忽有一名彪悍男子大踏步进来,大笑道:“原来朱姑娘来了这里串场,叫我好找。”

却是江宁将军缪齐纳手下参将关虎。他虽留意到房中尚有他人,却依然不顾男女大防,上来便将朱云拦腰抱住。

朱云尖叫了一声,叫道:“关虎将军快些放手。”

关虎笑道:“好不容易捉到了你这个小美人儿,我可是舍不得放。”

曹湛遂手捂嘴唇,重重咳嗽了声。

关虎头也不回地喝道:“还不快滚!等你爷爷我动手赶你吗?”态度极为蛮横。

曹湛叫道:“关虎将军,是我,曹湛。”

关虎吓了一跳,急忙放开朱云,退开两步,讪讪道:“啊,曹总管,果然是你,我竟不知你也在这里。”

曹湛道:“我找朱姑娘有点事。关虎将军,这里不是满城,这家主人也是秦淮河上的头面人物,关虎将军还是稍微检点些好。”

清军入关南下时,以江南抵抗最为激烈,“嘉定三屠”及“江阴抗清”的故事迄今震撼人心。清廷因而认为江南民心最难征服,素来极为重视,在江苏江宁及京口设有两处八旗驻防。江宁将军和京口将军独立于地方军政,不受两江总督及江苏巡抚节制,其属下八旗将士亦仗着特殊地位,横行一方,多有不法事迹,史称“日就纵弛,至不堪言,更且习气大坏,多有窝盗包娼、行窃诈民,甚之重利盘债、骂官闹衙,无不任为”,简直形同匪类。地方官府深受其扰,因对八旗兵没有管辖权,即便有心阻止,也往往莫之奈何。

关虎便是典型的八旗将领,骄横跋扈,任意妄为。然曹湛主人曹寅虽只是小小江宁织造,又是卑贱的包衣出身,却是钦差身份,当年到任时,省城大小官员——包括两江总督傅拉塔、江宁将军缪齐纳在内——都得出城列队迎接,以“恭请圣安”。关虎一向视汉人如贱民,看不起汉人,却也自知惹不起江宁织造,忙抱拳道:“抱歉,抱歉,末将不知道曹总管在这里。”

他虽忙不迭地退了出去,嘴中却嘟囔有词,显然对一名内务府包衣竟能威凌八旗将领之上而深感不满。

朱云受到的惊吓不小,颤声道:“多亏曹总管解围,不然……不然……”举袖掩面,不敢再说下去。

曹湛皱眉道:“这关虎也太过无礼。朱姑娘,你自己可要小心些。”

朱云应道:“是,多谢曹总管。”

曹湛告辞出来,刚好戏曲演出结束,台下观众掌声如潮。朱音仙更是老泪纵横,举袖掩面,显然这一出《桃花扇》,勾起了他心中无限往事。

丁南强已知曹湛、黄海博到访,命仆人引二人到客厅就座。等了好大一会儿,丁南强才姗姗进来,歉然道:“抱歉,卸妆费了一点时间。”又问道:“二位大驾光临丁氏河房,想必还是为当日西园黄芳泰被杀一案吧?”

黄海博笑道:“怎么,我二人就不能是专程来看戏的?”

丁南强笑道:“我与二位只是相识,并无深交。上次见到二位在一起,是在追查黄芳泰被杀的案子。二位本无交集,这次再度联袂造访,不是为了黄芳泰,还能是什么?黄芳泰那桩案子,官方不是已经极聪明地宣称他是得急病而死,早已了结了吗?”

曹湛问道:“丁公子认为黄芳泰该死吗?”

丁南强道:“虽然并不是黄芳泰直接作恶,然自古以来都是父债子偿,黄芳泰是黄梧之侄,且世袭了海澄公之位,由他代黄梧偿命,并不算过分。”

黄海博忙道:“我二人今日冒昧登门,不是要跟丁兄争论立场问题,实则有事请教。”

丁南强道:“黄兄不必客气,令尊在世时,也是丁氏河房的常客,丁、黄两家算是世交。至于曹总管,我与令堂兄曹寅交好,也蒙他上次不追究我未及时上报命案。二位有话只管问,我丁南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曹湛道:“上次丁公子提及江湖有金主悬巨赏取黄芳泰性命,可知这金主是一位,还是多位联合出资?”

丁南强完全料不到曹湛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怔了一怔,目光不停打量曹湛神色,似是在揣摩他问话用意,过了好大一会儿,才答道:“一百万两白银不是小数目,就算是云锦账房邵鸣那样的大富商,资金也多散落在各处,能一下子拿出一百万两现银的人,天下怕是没几个。那赏格原先是十万两,一月之内,骤然提升到一百万两,以我猜测,应该是多人联合出资。”

曹湛又问道:“那么丁公子可知道,是否有人已经领取了这笔巨赏?”

丁南强摇头道:“这我可不知道。我只听闻江湖上不再有赏格一说,有可能是刺客领走了巨赏,也有可能是黄芳泰已死,金主已无必要继续悬赏。”

黄海博道:“那么丁兄也认为黄芳泰被杀,不一定是江湖刺客所为了?”

丁南强又是一怔,随即道:“我可没这么说。我的意思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有那么一大笔钱等在那里,江湖各路豪杰均闻风而动,不是江湖刺客,还能是谁?”

曹湛沉吟片刻,又问道:“丁公子消息灵通,可曾听过票号?”

丁南强身子一震,神色大变,颤声问道:“曹总管竟知道票号?”

曹湛见丁氏如此反应,亦是相当意外,忙道:“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如此看来,世间当真有票号这回事了。它是一个人,还是一个组织?还请丁公子见告。”

丁南强霍然起身,在堂中来回走动,显是焦灼不已。隔了好半晌,才搓手道:“我愿意将真相说出来,但有一个条件,曹总管须得告诉我,你是从哪里听说了票号?”

曹湛看了黄海博一眼,见对方点点头,便说了曾被黄芳泰武弁林毅挟持一事。林毅又意外被清凉山猎户射死,死前一再提及“票号”。

黄海博道:“我与曹兄推测,之前应该已经发生过行刺黄芳泰事件,林毅大概是从被俘的刺客口中逼问出了票号一事。”又道:“听丁兄语气,应是对票号知情,还望不吝相告。”

丁南强长叹一声,道:“事已至此,我便老老实实承认了吧,是我杀了黄芳泰。”

曹、黄二人大吃一惊,异口同声地问道:“怎么会是你?”

丁南强嘿然道:“我与黄芳泰无冤无仇,本无杀他之意,不想当日他竟然也在西园做客,实出人意料。一百万两白银,任谁不动心呢。中场休息时,我一直留意着他,一路尾随他到了客馆外面,再叫住他。我刚从戏台上下来,脸妆未褪,他自是认得我,便与我招呼。我谎称有事相告,将他骗进茅房,一刀杀死。”

曹湛与黄海博相视一眼,会心而笑。

丁南强大奇,忍不住问道:“怎么,二位捉住了我这个真凶,得偿所愿,应该很开心才是,何以笑得这般诡秘?”

黄海博笑道:“丁兄,你不是杀人凶手。其一,如你所言,你既有心留意黄芳泰,何须多此一举,去向门子打听陆惠?其二,丁兄所描述的行凶杀人经过,与现场情形全然不符。”

曹湛道:“还有其三,丁公子当日是去西园唱戏做客,不可能预料会遇到黄芳泰,当然也不会事先备好利刃。你见到黄芳泰后,即便因贪图重赏而起意杀人,那也需要凶器。最好的凶器来源,便是庆余班的道具,于你而言,唾手可得。但我当日特意请庆余班仔细清点过,除了武生罗晋丢了一件青色长袍外,并没有缺失其他物品。而庆余班用作道具的兵刃,我与黄兄曾一一验过,没有一柄沾染过血迹。”

丁南强忙道:“不,曹主管想错了,我靴筒中随时插着一柄匕首,作为防身之用。当日我便是用它杀了黄芳泰。”

曹湛道:“那柄匕首呢?”

丁南强道:“扔进秦淮河了。匕首上沾了黄芳泰的血,我可不会再要了。”

曹湛道:“就算丁公子解释了第三点,那么黄兄所提两点疑问,丁公子又如何解释?”

丁南强一时沉吟不语,目光闪动,似是盘算说辞。

黄海博正色道:“我只问丁兄一句,你说你杀人,那么你刺了黄芳泰几刀?是一刀,还是两刀?”

丁南强道:“嗯……嗯,这个嘛……好像是两刀,还是三刀,我也记不清了。”又道:“杀人就是杀人,把对方杀死就行,谁还记得刺对方几刀?”

黄海博见对方强辩至强词夺理,不由得暗暗发笑。

曹湛道:“丁公子自称半个江湖人,想必也知道江湖规矩,你既杀了黄芳泰,却没有从其身上取走信物,又凭什么向金主领赏呢?”

丁南强傲然道:“就凭我丁南强的名头。难道我还会撒谎,主动将杀人罪名揽到自己头上吗?”

黄海博笑道:“这不是丁兄正在做的事吗?你明明没有杀人,非要主动承担罪名。”

曹湛道:“我倒要再问丁公子一句,既然你说无须信物,凭你丁氏的名头便能向金主领赏,那么你一定已经领到那一百万两白银了。银子在哪里?”

丁南强摇头道:“我还未来得及与金主联络,原打算等风声过了再说。”

忽听堂外有人叫道:“天光已暗,该掌灯了!”却是曹家班班主朱音仙的声音。

丁南强忙迎出去,问道:“朱老,你怎么还在这里?”

朱音仙叹道:“我自己做的事,该由我自己承担。丁公子,实在委屈你了。”举灯进来,将桌案上灯烛一一点燃。

曹湛试探问道:“适才朱老那番话,可是另有用意?”

朱音仙点头承认道:“是我杀了黄芳泰。”

曹湛虽已有所会意,但听到朱音仙坦然认罪,仍是惊讶万状,失声道:“朱老你……”

朱音仙道:“人是我杀的,我连刺了黄芳泰六刀。”

黄海博亦是吃惊之至,问道:“当真是朱老吗?你为什么要杀黄芳泰?莫非你有亲眷是‘迁界令’的受害者?”

朱音仙道:“不,不是那样。”

丁南强跺脚道:“朱老,你这是何苦……”

朱音仙道:“丁公子好意替我顶罪,我心领了。我老了,已经半只腿迈进了棺材,不能再让你们年轻人替我背黑锅。”又道:“天色不早,想来你们二位公子应该也饿了,麻烦丁公子派人置些酒菜,我与他们二位慢慢道来。”

丁南强见朱音仙神色坚决,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出去张罗。

曹湛仍难以相信是朱音仙杀了黄芳泰,道:“朱老既自承杀人,可否详细讲述一下经过?”

朱音仙点点头,道:“我跟曹总管一样,一直住在江宁织造署中。当日我虽卧病在床,但听到西园昆腔动人,实在忍不住,便摸索着起床,赶来西园观戏。偏偏这时候上半场结束,我见到黄芳泰向门子打听陆惠,便留了心。”

曹湛问道:“朱老认得黄芳泰?”

朱音仙道:“不,不认得,但我认得陆惠。我向路过的一名仆人打听,得知那打听陆惠的武官名叫黄芳泰,是京口绿营总兵后,便立即猜到他就是一等海澄公黄梧之侄。”

原来陆惠早年曾为“反清复明”事宜积极联络奔走,到过东南郑成功军中。郑成功对陆惠所提计划十分重视,后来还派部将黄梧护送出境。

曹湛与黄海博相视一眼,这才恍然大悟,料想必是黄芳泰少年时即跟随其叔在军中,见过陆惠本人,更对他脸上的那道疤痕印象深刻,以至多年后在江宁织造西园见到,立时便回想了起来。

朱音仙又道:“我只是个曲师,从不参与政事。我这一生,经历过崇祯爷、弘光爷、顺治爷、康熙爷。在我看来,最差的是弘光、崇祯二位,康熙爷反倒要好上许多,所以我也不是什么‘反清复明’分子。只是我早年便与陆惠相识,不忍心见到他晚年之时,还要因通海罪名遭逢大难,甚至可能祸及昆山徐氏。”

曹湛道:“其实就算黄芳泰揭穿陆惠过去,也没什么,毕竟那是过往的事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而今陆惠不也一样为朝廷运书效力吗?当今皇帝英明神武,一定能明辨是非。”

朱音仙道:“话虽如此,曹总管可知当年昆山顾炎武便是因‘通海’罪名而险些遭难?这原是福祸难料之事,我可不会将希望寄托于当今康熙爷之宽宏大量。我推测黄芳泰将要对陆惠不利时,也顾不上许多,一路跟了上去。到客馆外,我叫住他,问道:‘黄总兵可认得我?我是曹家班班主朱音仙。’黄芳泰自然很奇怪,便问我找他做什么。我指着客馆道:‘黄总兵是来找陆惠的吧。关于陆惠这个人,我有几句话要说。’黄芳泰果然极感兴趣。我由此将他诱入茅房,到最里处时,突出兵刃,将他推入格间,连刺了六刀。”

黄海博道:“朱老述说经过清晰流畅,情形亦与现场相符。只是有一点,朱老是出来观戏的,按理不会随身携带利刃,你又是从哪里得到的凶器?”

朱音仙“嘿嘿”两声,取过随身拐杖,拔出扶柄,那龙头竟是一柄匕首。黄海博看得目瞪口呆,曹湛也是第一次见到,又惊又骇。

朱音仙道:“这拐杖是当年说书名家柳敬亭所赠,杖身是助行之器,杖柄则是利器,可以用来防身,我便是用它杀死了黄芳泰。”

曹湛道:“如此看来,丁南强应当早就知道是朱老杀人。”

朱音仙道:“不错。我从茅房出来时,正好遇到丁公子。他见我一身是血,吓了一跳,不过也没有多问,只进茅房看了一眼,随即出来,脱下外袍,让我换下血衣,让我快些离开。”

曹湛道:“之后呢?”

朱音仙道:“之后我便回去了自己房间。唱戏结束后,丁公子又来找我,说已将血衣处理了,叮嘱我不要说出去。”

刚好丁南强引仆人送酒菜进来,闻言便道:“其实这件事……”

朱音仙连连摆手道:“好了,事已至此,丁公子再想袒护我,也是纸包不住火。我已经将事情和盘托出,包括陆惠过去曾做过反清复明之事。我是为了保护陆惠及昆山徐氏,这才不得已杀了黄芳泰。”

丁南强只得道:“黄兄,尊父黄公为昆山徐氏力荐,才得以入翰林院修书,终在青史上留下重重一笔。这次陆惠所运《大清一统志》,令尊也有不小的功劳。他老人家虽已过世,但亦势必以此为傲。回想康熙初年,江南多少诗书人家因‘通海’罪名而家破人亡,朱老实是不希望这一幕悲剧再度上演,尤其不希望它发生在昆山徐氏身上。还望你多多体谅朱老心境。”

黄海博不好作答,只“嗯”了一声,便望向曹湛。

曹湛遂道:“我受命调查黄芳泰一案,圣上原是担心黄氏死因涉及复杂的政治背景,既然动机如此简单,倒也是一件好事,我会据实上报,一切听候圣上裁断。”

丁南强忙问道:“那么朱老会因为杀死朝廷命官而偿命吗?”

曹湛踌躇道:“这个不大好说。”

黄海博道:“朱老既敞开心扉,主动招承经过,曹兄何不以实话相告?”

曹湛微一迟疑,遂道:“依我来看,之前朝廷治理江南过猛,迄今还留有余悸,圣上应该能理解朱老的顾虑及杀人动机。而朝廷近来对江南改行怀柔政策,我想不至于因为一个黄芳泰而大做文章。况且官方早已宣布黄氏病殁,连其家属都已优加抚恤,应该不可能再以杀人罪名逮捕朱老治罪。”

丁南强长舒一口气,道:“如此,我便放心了。”又朝曹湛深深一揖,道:“多谢曹总管直言。”

曹湛心中尚有疑虑未解,问道:“还有一件事,就是那票号。票号到底是什么来头,何以林毅临死一再提及,丁公子第一次听到时,也是脸色煞白?”

丁南强未及回答,朱音仙先道:“是这么回事,根本就没有江湖悬赏这回事,百万白银取黄芳泰性命一事,是丁公子临时编造出来的。”

丁南强忙道:“我不是有意诓骗二位,只因为我被二位盯上,当作了杀人凶手,我既要自己脱身,又要保护朱老,便信口胡诌了一段江湖悬赏的故事,想就此转移二位视线。”

曹湛道:“那么票号……”

丁南强道:“江湖上确实有个神秘的票号,不过不是什么有钱的金主,而是由一帮武艺高强的江湖人士组成,收钱办事,譬如保护家眷、护送贵重物品等。只要主顾出得起钱,什么活计都接,称之为‘镖’,这些人则自称为‘镖师’。曹总管刚才提及票号,我之所以变色,是料不到他们也会卷进来。”

黄海博道:“看来早已有金主委托票号行刺黄芳泰,不过事情未成,刺客反而供出了票号。”

曹湛见案情已然水落石出,便与黄海博起身告辞。丁南强亲自送出门外,道:“还望曹总管在曹寅兄面前多为朱老美言几句。”

曹湛道:“朱老虽只是曲师,却历经明、清二代,见多识广,几乎与所有的江南老名士相熟,正是织造大人最器重之人。无须我美言,织造大人也会全力庇护。”

丁南强笑道:“得了曹总管这句话,我便彻底放心了。”

离开丁氏河房时,夜色已浓。秦淮灯月自古便是胜景,享誉天下——“月”即月色;“灯”即灯市。明人唐寅有诗云:“有灯无月不娱人,有月无灯不算春。春到人间人似玉。灯烧月下月如银。满街珠翠游春女,满地笙歌赛灶神。不展芳樽开口笑,如何消得此良辰?”

而秦淮之灯,并非全指两岸花灯、灯市,还包括河上的灯船。灯市有纸灯、彩帛灯等各种名堂,鱼龙杂沓,五光十色,银花火树之观。灯船因用于水上,制作材料多用羊角。船体大小不等,大者曰“走仓”,小者曰“藤棚”,夜夜游弋,争妍斗艳。史称“秦淮灯船之盛,天下所无。薄暮须臾,灯船毕集。火龙蜿蜒,光耀天地”。自聚宝门水关至通济门水关,夜夜笙歌不绝,喧阗达旦,时人称之为“热水市”,真是说不尽的繁华,享不穷的快乐。

金陵藏书大家黄虞稷曾有《澡南香·灯船》记道:

华林日苑,草蔓烟销,媵得钧天乐府。

轻劫似叶,绣幔低垂,竞试蒲榴箫鼓。

掉绛旌,才转西陂,又随着画桥西去。

看几部横吹,响遏行云不住。

多少中流击汰,巧斗新妆,浴兰儿女。

明河影里,疏柳阴中,一片珠光齐吐。

闪波心,不定双眸,疑是星流电舞。

谁为我,唤起银蟾争妍。

两岸中流,交辉焕彩,时人更有“入夜鳌灯漾碧空”“千层焰映蕊珠宫”之语。

美景当前,曹湛、黄海博二人却无心欣赏,各有所思。曹湛见黄海博神色凝重,道:“怎么了?”

黄海博犹豫许久,才道:“曹寅兄请我协助曹兄查案,是信得过我,我不能辜负他的信任。虽然我也认为目下的结果已然很好,但我不得不说,黄芳泰一案尚有疑点。”

曹湛大奇,问道:“黄兄不相信朱音仙和丁南强的说辞?”

黄海博道:“曹兄也看到了,朱音仙已是病弱之身,就算他狂暴之下忽然爆发,怒杀黄芳泰,究竟体力有限。当日我观察伤口,刀口极深,凶手一定是个孔武有力的人。连捅六刀,绝非朱音仙所能做到。”

丁南强主动揽罪上身时,因不了解具体案情,很快就被拆穿。而朱音仙却是住在江宁织造署中,应该向知情仆人打听过黄泰芳一案,是以他一开口便能说出了六刀之数。

曹湛听了黄海博分析,回忆起适才见到朱音仙走路颤颤巍巍的模样,亦深觉有理,问道:“既然如此,黄兄何以不当场揭穿朱音仙?”

黄海博摇头道:“揭穿有什么用?丁南强、朱音仙争相认罪,分明是要袒护真凶。我倒是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人,能令这二人舍命相救。”

曹湛思忖片刻,问道:“会不会是朱云?”

黄海博道:“名妓朱云吗?”随即哑然失笑道:“她只是女流之辈,如何能杀死黄芳泰这样的强健男子?”

曹湛道:“我看不懂戏剧,但我看过朱云在台上的身手,分明是有武功底子的人。”

黄海博道:“哦,我倒是忘了,曹兄出身锦衣卫世家,想必武功是很不错的。”

曹湛也不否认,只道:“我猜朱音仙招承罪名,只是为丁南强出头。他二人热爱戏曲,惺惺相惜。而丁南强最早揽罪,则是为了包庇朱云。黄兄可看到台上表演时丁南强凝视朱云的眼神?”

黄海博有所会意,道:“曹兄是说丁南强假戏真做,真的爱上了朱云?”

但朱音仙所述杀人经过、丁南强善后处理等,并无丝毫破绽,且细节逼真,不似作伪。也就是说,二人说辞,除了杀人凶手不是朱音仙、该换成旁人外,其他应该都是真事。

黄海博沉吟道:“如果真是朱云杀了黄芳泰,那么一定是出于私人恩怨了。但实话说,我很难相信这位温婉纤弱的姑娘竟会杀人,而且连捅对方六刀。”又道:“月波水榭就在不远处,咱们不妨登门访一下这位朱姑娘。”

月波水榭即是朱云居处。水榭为一处独立宅院,亦是前路后河的结构,是秦淮河上的著名去处,丝毫没有青楼俗粉之气。有人称赞其“绮窗锦幕,不染纤尘,几榻尊彝,位置俱极楚楚。入其室者,如别一洞天,几忘门以外之甚嚣尘上也”,亦可一窥朱云之品位。

除了居处“闺阁幽深,翛然绝俗”外,朱云尚拥有一艘画舫。黄海博远远见到画舫停靠在水榭边上,笑道:“看来朱姑娘今晚没有陪客出游,我二人来得还算是时候。”

然到门前时,听到院中有人大声吼道:“朱姑娘怎么还不回来?”

曹湛道:“这是八旗参将关虎的声音,看来朱云不在月波水榭。”

黄海博道:“这可奇怪了。画舫还在,朱云人又不在水榭中,丁氏河房也不见人,庆余班和曹家班早散了,她到底去了哪里?”

曹湛忽然想到一事,问道:“虽然不是朱音仙杀人,但除了杀人这一节外,其他应该都是真事。他既认得陆惠,极可能私下通过丁南强与陆惠相通。那日顾嗣立闻见陆惠衣衫有香气,会不会来自朱云身上?”

黄海博道:“呀,这倒是有可能。”想了想,又道:“不是有可能,十之八九是这样。”

就在刚才,曹湛、黄海博还想请顾嗣立帮忙,通过追查香气女子来调查陆惠真实身份,想不到朱音仙为坐实他自己的杀人罪名,竟不惜将陆惠过往尽数告知,是以香气女子这条线索也没有什么用处。就算确认香气女子即是朱云,对破案也没什么帮助。

曹湛沉吟道:“顾嗣立还会在夫子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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