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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隔水青山.3

作者:吴蔚 当前章节:139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7:19

黄海博道:“这会儿这么晚了,他多半回去住处了,毕竟他明日一早还要为韩菼韩学士送行呢。不过夫子庙就在前面,我们不妨顺道去看一看。顾嗣立人在倒好,若是不在,明日再寻他不迟,你我则先在夫子庙大吃一场。”

曹湛闻言忍不住叹道:“早听闻夫子庙小吃群为天下小吃之首,品种繁多,且各具特色,能让最挑剔的人也吃得停不下嘴。我来金陵两年,竟还没有光顾过。”

黄海博忙道:“那么先不管顾嗣立在不在,今晚我做东,包管曹兄吃到最地道的金陵小吃。”

曹湛道:“适才在丁氏河房,丁南强虽置办了酒菜,可我忙着问话,基本没有动筷,其实我肚子早饿了,我看黄兄情形也差不多。”

黄海博笑道:“当然,要不我怎么说先在夫子庙大吃一场。”

所谓“繄我金陵,艳称江左。龙盘虎踞,山川标千古之奇。燕语莺啼,风月话六朝之旧”。自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南京未免宫殿倾颓,然毕竟为江南根本之地,绾毂十省,山川如故,景物犹昨,自与别省郡邑不同——奇技淫巧之物,衣冠礼乐之流,艳妓娈童,九流术士,无不云屯鳞集。要说江宁城中三教九流云集、最能体现大众生活丰富多彩之地,非夫子庙小吃群莫属。

夫子庙小吃群为商业一条街,位于秦淮河夫子庙旁侧,历史悠久,自六朝流传至今,在灯影桨声中形成了独树一帜的风格——色、香、味、形、具式式精湛,古韵芬芳,名噪天下。小吃品种多达百余种,著名者如黄桥烧饼、牛肉汤和牛肉锅贴、豆腐涝、葱油饼、鸭油酥烧饼、什锦菜包、麻油素干丝、鸡丝浇面、桂花夹心小元宵、五色小糕、熏鱼银丝面、薄皮包饺、五香豆、五香蛋等,五色纷披,有荤有素,甜咸俱有,形态各异,令人应接不暇。

这里除了酒楼、茶社、商铺林立外,亦是灯会之都,号称“灯火甲天下”,为天下夜市之首。入清之后虽一度凋零,然随着中国大统一格局的形成,江宁经济复苏,夫子庙灯会夜市再度昌盛起来——游人毕集,来往穿梭不息,热闹程度不亚于白日。通常要到次日凌晨天将亮时,游人和商家才会逐渐散去。

黄海博先带曹湛吃了一碗豆腐涝,配以新出锅的热气腾腾的葱油饼。那豆腐涝只是温热,曹湛两下便喝了个底朝天,赞不绝口,叫道:“店家,再来一碗。”

黄海博忙摆手道:“别听他的,我们不要了。”

曹湛笑道:“怎么,黄兄担心我把你吃破产了?”

黄海博笑道:“曹兄没听明白我之前所言,我说的是在夫子庙大吃一场,是一场,不是一顿。这才一碗豆腐涝而已,后面还有许多好吃的呢,曹兄还是留着点肚皮吧。”

曹湛遂将葱油饼抓在手中,起身笑道:“我们这就去下一家吧,我等不及要将夫子庙小吃吃个遍呢。”微一转头,立时收敛了笑容,道:“那不是顾嗣立吗?”

黄海博闻声转头看去,果然是顾嗣立,正匆匆沿河边北行,似是刚离开夫子庙。曹湛扬手叫了一声,顾嗣立先是一惊,待侧头看清是曹湛时,忙掉头奔过来,叫道:“曹总管,实在巧得很。我正要去江宁织造署寻你,想不到先在这里撞见你。”

曹湛大奇,问道:“这么晚了,顾公子还要赶去江宁织造署找我,可是有什么急事?”

黄海博忽插口问道:“顾兄,你手上这块可是血迹?”

顾嗣立微一迟疑,即道:“二位请借一步说话。”

离开市集人多繁华处,顾嗣立这才道:“夫子庙出了大事,陆惠被人杀了。”

曹湛大吃一惊,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顾嗣立道:“就在不久前。我人到时,他还活着。”

曹湛抬脚便欲往夫子庙县学赶去,顾嗣立一把扯住他,急促告道:“现下陆惠已经断气了,曹总管赶去也没用了。而且……而且……”

曹湛道:“而且什么?顾公子何以吞吞吐吐,话只讲半句?”

顾嗣立道:“而且那个……漕标绿营千总朱安时跟陆惠死在了一处。”

曹湛愈发惊奇,也不及多问,正待赶去夫子庙查看究竟,却又被顾嗣立拖住。曹湛很是不悦,道:“顾公子,麻烦你有话快说,夫子庙那边可是发生了两起命案。”

顾嗣立迟疑道:“我……我没有杀人。曹总管,请你务必相信我。”

曹湛问道:“谁说你杀人了?”

顾嗣立道:“陆惠。”

曹湛与黄海博面面相觑,二人恰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黄海博道:“顾兄不是说陆惠死了吗?”顾嗣立道:“他是死了,可他临死前指认是我杀人。”

还是曹湛先道:“顾公子,麻烦你跟我们一道返回夫子庙。”

途中,黄海博再三追问,顾嗣立来回叙述补充,这才说明白了经过——

原来今日顾嗣立一直在夫子庙协助韩菼清点书籍,一一入箱封装,只等明日一早搬运上船。一切安置妥当后,顾嗣立送走恩师,自回去住处。他临时借居在金陵刻书名家胡其毅家中,胡宅位于青溪鸡鸣桥。青溪即三国东吴在建业城东南所凿东渠,发源于钟山西南,经江宁城入秦淮河,阔五丈、深八尺,波流浩渺,连绵十里,是金陵四十八景之一。入清之后,青溪失于治理,已然湮废,几近断航。好在胡宅距离夫子庙不远,步行小半个时辰即可抵达。

回去胡宅后,顾嗣立没有歇息,而是连夜整理抄文,结果发现少了一页,疑心是落在了夫子庙尊经阁中。他也不及叫醒仆人,独自出门,抄近道赶来夫子庙。

那条近道比沿河大道要近许多,只是略微偏僻些,不像沿河大道有灯火、灯船可以欣赏,且只能抵达夫子庙东侧的柏树林。顾嗣立既然心急,也顾不了许多,只埋头赶路。

夫子庙外的柏树林在金陵也是一大胜景,均为百年古树,古木参天,郁郁苍苍,一入其间,凉气自生。

正穿行树林时,顾嗣立忽听到墙根下有很重的喘息声,一时好奇,便寻了过去。刚走出数步,便被什么物事绊倒。那物事绵绵软软,感觉极为怪异。他勉强爬起身来,借助夫子庙中映出的灯光,辨出那物事竟是一具尸体。顾嗣立这一惊非同小可,正待出声呼叫,忽又听到有人呻吟呼救,且声音甚是熟悉,壮着胆子过去一看,却是陆惠歪倒在墙下。

顾嗣立大吃一惊,忙上前扶起陆惠,问道:“陆老,出了什么事?那边的死者是谁?”

陆惠不答,只道:“快……快些去看看尊经阁书箱有没有事。”

顾嗣立一时不明所以,便依言进去夫子庙查看,见书箱完好无损,便又叫上两名徐氏仆人,一道出来援救陆惠。那两名仆人是对兄弟,分别名萧锋、萧锐,听说陆惠受伤倒在夫子庙墙根外,急忙跟出来。提灯照时,才发现陆惠胸口中了一刀,伤在要害,且已穿胸而过,即便华佗再世,也是救不活了。

萧锋又是伤心,又是难过,问道:“是谁对陆老下了这样的狠手?”

陆惠已是奄奄一息,说不出来话,只强挺着最后一口气,朝不远处尸首指了指。萧锐会意过来,抢过去翻转尸首,却是漕标绿营千总朱安时。

顾嗣立诸人俱是大惊失色。萧锋问道:“朱千总为何要杀陆老?”陆惠便将手指指向了顾嗣立。

萧锋转头看了顾嗣立一眼,顾嗣立也是莫名其妙,不知该如何应对。

萧锋又问道:“顾公子怎么了?”

陆惠深提一口气,又将手指指向朱安时,道:“他杀……”一语未毕,手臂垂下,头一歪,就此气绝。

萧氏兄弟大为悲愤。萧锋起身问道:“顾公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嗣立惶然道:“我如何会知道事情经过?我适才经过这里,听到动静,过来查看,才发现陆老人倒在血泊里。”

萧锋怒道:“陆老临死前指认顾公子,还会有假吗?你一定牵涉其中。”

他本是徐氏家仆,以陆惠为首,而今陆惠既死,也不去报官,只派萧锐赶去清凉台通知韩菼。

顾嗣立心中又慌又乱,以目下情形来看,陆惠指认自己杀了朱安时,一时不明白陆惠何以如此,便趁萧氏兄弟低声商议时,转身跑远。

曹湛听完原委,心中仍有疑惑,问道:“顾公子的第一反应,为何不去报官,或是去找尊师韩学士,是要赶去江宁织造署找我?”

顾嗣立道:“曹总管与黄兄今日专程到夫子庙打探过陆惠,说是他有什么隐秘过往,结果他今晚便死在了夫子庙外,我怀疑……怀疑……”

黄海博道:“顾兄怀疑陆惠是因神秘过往被杀吗?”

顾嗣立颔首道:“不然还能因为什么?白天二位才打听过陆惠,晚上他人便死了,这未必也太巧了,多半是有人杀人灭口。”

黄海博道:“陆惠不是指认是朱安时杀了他吗?朱安时是负责护送《大清一统志》入京的武官,将与陆惠同坐一条船,朱安时何以要杀人灭口?”

顾嗣立连连摇头道:“这我可不知道。”又恳切地道:“请二位相信我,我决计没有说谎,我只是凑巧经过那里,对事情经过一无所知。”

曹湛道:“既是陆惠临死前指认顾公子杀人,有萧氏兄弟做证人,你自己也亲口承认确有陆惠指认这回事,这可称得上铁证。”

黄海博也道:“顾兄,还有一点对你极其不利,你有杀死朱安时的动机。朱安时是你顾氏仇家朱国治之子,这一点,想必你早已从江南提督金世荣口中得知。”

顾嗣立一怔,开始还想矢口否认,随即想到日后官府必会找金世荣对质,便不得不承认道:“不错,当日西园宴席,金提督在席间间隙时,将此节告诉了我。”又道:“当年哭庙案及奏销案,江南多少人因朱国治一人而家破人亡。朱国治是我顾氏仇家不假,但他早已为吴三桂所杀,仇怨已了,我不会再对他儿子下手。”

曹湛道:“顾公子请先不要着急,你逃离现场的第一反应,是赶去江宁织造署找我,足见信任我曹湛。我一定会查明真相,还你一个公道。”

顾嗣立喜出望外,问道:“这么说,曹总管相信我说的话?”

曹湛点了点头,道:“我们先去现场看看再说。”

来到夫子庙外,萧锋还等在原处。现场燃起了数支火把,亮如白昼。萧锋一见到顾嗣立,便冷笑道:“想不到顾公子会去而复返。”

曹湛上前表明身份。萧锋白天见过曹湛来夫子庙与韩菼交谈,只是不知其身份,闻言问道:“这么说,曹总管要替官府来接管这件案子了?看来传闻不虚,江宁织造果真是朝廷安插在江南的锦衣卫。”语气中敌意甚浓。

曹湛未及回答,黄海博忙圆场笑道:“到底是徐尚书家的仆人,言语也与别人不同呢。”

顾嗣立忙介绍道:“这位黄海博黄公子,是黄虞稷黄公唯一爱子。”

萧锋“啊”了一声,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道:“原来是黄公子,小人不知黄公子身份,多有失礼。”又道:“小人曾到太湖侍奉过徐尚书,跟尊父亦相处一段时日,他老人家不但学问好,风度佳,为人也是极好,对待下人谦和有礼。不像有些人,读过几本书,眼睛都长到头顶上去了。”

他既得知黄海博身份,态度便和缓了下来,当即说了事情经过,与顾嗣立所述基本不差。

黄海博上前查验了陆惠伤势,又问道:“你们赶到时,朱安时便是这样侧卧于地吗?”

萧锋道:“不是,朱千总俯卧于地上,是小人阿弟将他身子翻转了过来,好辨认身份。那之后,我等再未动过现场一草一木。”又特意补充道:“徐尚书曾任刑部尚书,小人一直跟随在身边,很清楚保护现场的重要性。”

黄海博道:“徐尚书果然是调教有方。”又围着朱安时尸首来回转圈踱步,仔细勘验一番,告道:“陆惠临死前指认是朱安时下手杀他,这点与现场情形符合。”

朱安时手握钢刀,刀上染血,尚未入鞘,且刀径与陆惠胸前伤口尺寸一致,朱氏本人身上亦被溅上血迹。

萧锋之前问及凶手时,陆惠手指朱安时,他本是半信半疑,听了黄海博对现场一番分析,这才信服。又问道:“朱千总是漕运总督所派,负责运书入京,为何要杀死陆老?”

黄海博不答,上前检视朱安时所携兵器,拔出箭矢,一一嗅过,这才问道:“《大清一统志》抵达金陵已有半个多月,这期间,朱安时可曾来过夫子庙?”

萧锋道:“朱千总来过夫子庙好多次,基本上隔一日就会来一次,倒也没有进去尊经阁,只是在四周看看便走了。我等以为只因为《大清一统志》是进献朝廷之书,朱千总格外重视,出于安全考虑,例行巡查罢了。”

黄海博摇头道:“这位朱安时朱千总,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从始至终,他便没安好心。”从朱氏箭壶中取出几支箭,分递给众人,道:“几位闻闻看。”

曹湛道:“这是硫黄味儿。”

黄海博道:“不错,这几支箭箭头、箭杆均涂了硫黄,硫黄是易燃物。各位想想看,朱安时身为押书武官,本该在驿馆歇息,明日一早好动身出发。他却深夜携带易燃物至此,还是一身夜行衣装扮,这到底是为什么?”

顾嗣立想到陆惠先催促自己去夫子庙尊经阁看书箱有没有事,立时会意过来,失声道:“难道朱安时竟是想烧毁《大清一统志》吗?”

黄海博道:“正是如此。”

在黄海博看来,朱安时早就有毁掉《大清一统志》的心思。他之前不断来夫子庙巡视,其实只是想寻找机会。然江南学政张鹏翮与顾嗣立在尊经阁中抄书,半个月来,不离夫子庙半步,陆惠及仆人亦是如此。即便他寻到机会下手,那样也极可能祸及张鹏翮。江南学政是皇帝钦命官员,有钦差身份,一旦张鹏翮有失,势必惊动天听。若康熙皇帝严旨追查,天罗地网之下,难保不会追查到朱安时身上。

刚好明日韩菼将离开金陵,所有书籍须于今日入箱封装,张鹏翮等人亦离开了夫子庙,正是朱安时动手的最佳时机。

想来朱安时携火箭至夫子庙外的柏树林后,正待攀上围墙,以火箭遥射书箱,却被陆惠意外撞见。陆惠认出朱安时后,不知对方意图,上前询问究竟。朱安时担心阴谋败露,遂拔出佩刀,当场杀了陆惠。

萧锋听了黄海博一番推测,很是不解,道:“且不说朱千总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他想毁掉《大清一统志》,这一路北上,千里迢迢,途中多的是机会,他为何非要在今晚动手?”

曹湛道:“因为明日一早,书箱要全部搬运到漕船上,朱安时是护送武官,这批书是要进献给皇帝的贡书,有任何意外及损失,他都要担负起全部责任。”

黄海博道:“不错,正是如此。朱安时今晚动手,则可将责任推给县学及陆惠等人。”又转头对顾嗣立道:“至于朱安时的动机,想来顾兄早已想到了。”

顾嗣立迟疑了一下,仍然点了点头。

萧锋忙问道:“什么动机?”

顾嗣立却不肯说,只看了曹湛一眼。

黄海博道:“顾兄不必顾虑,曹兄完全值得信赖。”

顾嗣立这才吞吞吐吐地道:“朱安时是朱国治之子。”

曹湛奇道:“那又如何?这一节我早就知道了。”

顾嗣立迟疑了一下,见黄海博一再点头鼓励,这才坦白告道:“曹总管有所不知,当年,朝廷弃朱国治不用,是恩师韩菼韩学士力劝徐乾学徐尚书在朝中活动,朝廷这才起用朱国治为云南巡抚。”

曹湛“啊”了一声,这才会意过来——

当年“三藩”势大,康熙皇帝虽有削藩之意,满朝文武重臣却大多偏向吴三桂等人,包括索相索额图,都力劝康熙不要轻易提及“削藩”二字。但韩菼是削藩的坚决支持者,且靠一篇“削藩”策文登上了状元之位。他既知皇帝迟早要对付吴三桂,却又劝恩师徐乾学力荐朱国治为云南巡抚,分明是要借吴三桂之刀除掉朱国治。事实也果然如此!

这样一来,韩菼与徐乾学二人便于朱安时有杀父大仇。徐乾学已经过世,韩菼亦是年近六旬,垂垂老矣,就算杀了他,也只是给了他一个痛快。但朱安时想到了一个更恶毒的复仇方法:毁掉《大清一统志》。如此,徐乾学生前心血尽毁,韩菼亦会因为失书之过而遭皇帝重罚,重新入朝为内阁学士显然不再可能,说不定还会被判流放东北之类的苦刑。

顾嗣立又道:“不过恩师借刀杀人那件事甚为机密,只有极少数人知晓,恩师自己从来不提半句,却不知朱安时如何知道内中关节。”

黄海博道:“上次西园宴会,丁夫人沈海红找到我,请我为她引见韩学士,说是要当面拜谢报仇大恩大德,我也当时才知那件事。既然闺阁中的丁夫人亦已知晓,或许那件事早已暗中传扬开去。”

曹湛大为惊讶,忙问道:“沈海红与朱国治有何深仇大怨?”

黄海博微一沉吟,便如实说了出来,道:“沈海红便是金圣叹外孙女。”又叹道:“当年朱国治一手炮制哭庙案,诬陷金圣叹为首谋,顾予咸为幕后主使。哦,顾予咸顾公便是顾兄尊父。”

顾嗣立点头道:“那朱国治害人不浅,平地掀起一桩大冤案,一心要置先父于死地。若非叔叔在朝中活动,怕是先父亦跟金圣叹等人一般,成了三山街亡魂。”又愤然道:“先父虽侥幸于哭庙案中免罪,但不久又受奏销案牵累,被罢去官职,终郁郁过世。这一切,均是拜朱国治所赐。”

萧锋插口道:“这么说,陆老临死前的指认没错,是顾公子为报先人之仇,杀了朱千总?”

顾嗣立甚是惶然,忙道:“没有的事。我虽深恨朱国治,但其人已死,且死得极为难看,我大仇早已得报,这么多年过去,还会迁怒朱安时吗?”

萧锋却上前行了一礼,谢道:“朱安时心怀不轨,且杀了陆老,顾公子杀了朱安时,替小人报了仇,小人感谢还来不及呢,绝没有半点怪罪之意。”

顾嗣立两手乱摇,连声道:“真的不是我杀了朱安时。”又转头道:“曹总管,你说过你相信我的。”

曹湛沉吟道:“按照现场情形来看,似乎是朱安时捅了陆惠一刀后,以为对方已死,便拔刀退开几步,但这时有人自背后赶来,一刀刺中其背心。”又问道:“黄兄,你是外伤大行家,依你看呢?”

黄海博道:“我同意曹兄的推测,但朱安时背心伤口有些怪异。”

曹湛闻言,忙举起火来,俯身细细察看,好半晌才起身道:“我之前的猜测不对,随后赶来的第三人并不是以利刃刺中朱安时背心,而是在距离数步之外时脱手掷出飞镖之类的暗器,暗器射中朱安时背心,他当即扑倒在地。”

顾嗣立大喜道:“如此,应该是江湖高手杀了朱安时。我可是不会功夫,更不要说手掷飞镖、暗器之类的。”

黄海博道:“可朱安时身上并没有飞镖之类的暗器。”

曹湛道:“暗器应该已被凶手取走。”

对方既是江湖人物,暗器多为其独门标志,容易追踪,当场取走,是最为保险的措施。

朱安时意图不轨,陆惠闻声赶来询问究竟,朱安时又杀了陆惠灭口。这内中经过,由现场情形来推断厘清,并不困难。朱安时试图毁书以及杀死陆惠之动机,亦十分可靠,基本没有疑问。疑问是,陆惠为何临死前要指认是顾嗣立杀了朱安时?

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陆惠要保护真凶。这个人,一定是陆惠熟识的人。到底是什么人,能令陆惠不惜构陷无辜者,也要加以维护呢?

曹湛又问了陆惠今晚行踪,情形愈发清晰起来——

当晚陆惠与某人在夫子庙外的柏树林秘密碰头,正商议事情时,朱安时亦潜入柏树林。陆惠听到动静,便令某人先行闪避一旁,自己上前诘问。朱安时被认出后,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拔刀杀了陆惠。躲在一旁的某人见惊变忽生,大骇失色,急忙赶来营救,发出暗器,射中朱安时背心,当场将其杀死。

而陆惠却未立时死去。他此时不知朱安时夜至夫子庙的目的,只知某人杀了朝廷命官,犯下死罪,只叫某人快走,以免受到牵连。某人见到陆惠被刺中要害,再无回天之力,便果断舍他而去,临走还不忘挖取朱安时背心的暗器。

不一会儿,顾嗣立到来,听到陆惠的呻吟呼救声,又到夫子庙叫来萧氏兄弟。陆惠遂用尽最后气力,告知是朱安时杀了自己,又暗指是顾嗣立杀了朱安时,这不过是他保护某人的本能之举。就算陆惠不知顾氏与朱氏结有仇怨,顾嗣立也是最先抵达现场的人,最容易招致嫌疑。

萧锋听完曹湛分析,忙道:“既是如此,某人杀死朱安时,完全是出于正当防护,而且有大功于朝廷。若不是他及时用暗器射死了朱安时,怕是朱氏早发出火箭,将几十箱书烧成灰烬。”

曹湛心道:“某人作为虽然有利于朝廷,但只是误打误撞,他杀死朱安时,只是纯粹要为陆惠报仇。陆惠早年曾为反清复明奔走,他一在金陵出现,京口总兵黄芳泰便死在了他眼皮底下。而在他即将离开金陵时,漕标绿营千总朱安时又跟他死在了一处。虽然后者是死有余辜,就怕真如织造大人所担忧的那样,案子背后涉及复杂的政治背景。”

但他却不能将这番心意公然说出,只问道:“你已经派人去通知韩菼韩学士了吗?”萧锋道:“是。”

曹湛道:“清凉台远在城西,这一去一回,怕是等韩学士赶过来也得明早了。这样吧,你继续守在这里,我与黄兄去一趟江宁府署。”

顾嗣立忙问道:“那我呢?”

曹湛与黄海博商议几句,这才问道:“顾公子可愿意帮我们找出那带神秘香气的女子?”

顾嗣立心下大奇,暗道:“我看曹湛的意思,并没有打算继续深究今晚这两桩命案,怎么又提及那女子来了?”但他对陆惠临死前攀诬自己很是气愤,料想曹湛怀疑那女子也牵涉其中,便点头道:“当然,顾某义不容辞。”

曹湛道:“那么请顾公子先回去歇息,明日一早再到夫子庙与我等会合。”

顾嗣立却是不肯离开,愤然道:“竟然有人想一把火烧掉《大清一统志》!我无论如何得守护住徐尚书等人的心血。我今晚就留在这里,直到明日恩师到来。二位若要寻我,直接来夫子庙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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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麦冠、黑绉均为江宁特产。麦冠为江宁所辖句容县妇女用麦秆编制。黑绉则有专门商家生产,其中以绸缎廊谈见所、奇望街汪天然两家最为著名。汪家世守其业,重视声誉,“门前招牌‘汪天然家清水包头’八大字,为异州徐表书。庭中有大石盆贮水。相传昔时来买者,必令以盆水浸之,示其无欺。古道犹存,非若后人之作伪也”。

[2]剪绒帽亦为江宁特产,于康熙年间风靡士林,“色黑而细密,长阔宛如骚鼠,其价最精者不过值银三四钱一顶,士林往往用之”。

[3]彝陵:今湖北宜昌,三峡大坝所在地。

[4]玄武湖:又名后湖,方圆近五里,是金陵历史上久负盛名的名胜,宋人欧阳修曾有“金陵莫美于后湖;钱塘莫美于西湖”的赞语。六朝时被辟为皇家园林,明朝时为黄册库(贮藏全国户口赋役总册的库房),均系皇家禁地。金陵自古有种说法,称玄武湖之水“通秦淮,出西关,归大江,为钟山随龙养荫真正胎水,断不可旁泻”。而六朝时曾经凿渠引玄武湖湖水入江(如此便可将玄武湖作为水军训练场所),等于自坏风水,故而金陵后百余年间屡遭杀戮。至明初建都金陵,明廷从传统的风水观念出发,下令填平运渠,令玄武湖不再与长江直接相通。到清代时,为解决江宁水患,江宁布政使曾计划开凿人工运河,将城东北的玄武湖水导向长江,避免大灾之年湖水倒灌入城,但为绝大多数江宁士绅反对,遂未成行。

[5]清凉门位于南京城西,坐东向西。南至石城门,北至定淮门,曾一度改名清江门。城门由一道城门和一圈椭圆形瓮城构成,现在镝楼已经不存在,其余基本保存完好。由于这一段城墙是建造在清凉山西南部高低起伏的山崖上,地处偏僻,从明代洪武年间到清代末年一直行人稀少。清凉门造好后,明廷还建造了桥梁通向外秦淮河西岸。2006年翻新修建的外秦淮河清凉门大桥继续以清凉门的名称命名。明初,清凉门外还立有一根桅杆,传闻取自明太祖朱元璋渡江所乘座船,“每岁祭之,遂为常制,一兵世守”。桅杆“高仅可丈五六尺,一木栏围之,置地上”,大概于明朝万历年间消失不见。

[6]八分书:隶书的一种,带有明显的波磔特征,亦称“分书”或“分隶”。由于西汉禁碑,导致中国书法史研究出现了二三百年的空白。汉末魏晋之际,“八分”这个名称才在典籍中出现,后世的解释极为繁杂多变,众说纷纭。有称秦代上谷散人王次仲创造“八分书”,割程邈隶字的八分取二分,割李斯小篆二分取八分,故名八分。后被汉代蔡邕(其人事迹及书法音乐成就参见同系列小说《江东二乔》)简化为汉隶用作官方字体,有三体石经流传于世,时称楷书,也称为“真书”。

[7]董羽原为南唐画院待诏,后入宋图画院为艺学。其人善画鱼龙海水,并喜在禹门、砥柱上画乘风破浪,惊协怒涛里逆游的鱼龙,能尽鱼龙超忽万变的形状。曾画水于玉堂(学士院)北壁,波澜汹涌,远看似临烟江绝岛之地,时有“笔法神化,精工第一”之称。其作品有《腾云出波龙图》《踊雾戏水龙图》《战沙龙图》《穿山龙图》《当叟吹箫图》等,均号称“近代绝笔”。

[8]南宋绍兴十二年(1142年),岳飞被害。名将韩世忠于当年三月在灵隐山飞来峰山麓建“翠微亭”,亦取自岳飞“寻芳上翠微”诗句,以资悼念。此即清人张日熙《翠微亭》诗云:“一把雪,阵前舞;一字巾,湖上裹。残山剩水画图间,今日骑驴昔卧虎。难忘翠微句,题作翠微亭。云林静对山如屏,何处风波夜杳冥。”今杭州存有韩世忠之子韩彦直书写的翠微亭题名石刻。

[9]郑侠是引发名相王安石罢相的关键人物。北宋宋神宗执政时,起用王安石为宰相,命其推行新法,在保守派势力的攻击下,君臣二人均受到很大压力。熙宁七年(1074年),监安上门、光州司法参军郑侠上书宋神宗。他认为:“从去年以来,蝗灾大作,秋冬二季均无雨干旱,致使麦苗干枯而死,粟、麻等农作物无法播种,民情汹汹,老百姓不得不四处逃亡。而官府却大肆聚敛钱财,全然不顾百姓的死活。而辽国却趁机落井下石,屡屡派使者要求宋朝割让领土。这些现象都是执政大臣多行不义而造成的。”为了证明他的观点,郑侠还将民间老百姓卖儿卖女、典当妻子、拆毁房屋、砍伐桑柘等悲惨的景象画成了一幅《流民图》。这幅真实生动的《流民图》给宋神宗以极大的震动。宋神宗的理想原是想通过变法,使百姓安居乐业,但看到的《流民图》中百姓流离失所,由此夜不能寐,陷入了深深的反思中。第二天,宋神宗即下令暂时罢免青苗、免役、方田、保甲等十八项法令。其后,郑侠再一次上书宋神宗,认为天旱久不下雨,完全是由王安石引起的,并扬言只要皇帝罢黜王安石,上天必将下雨。皇室和群臣也纷纷附和。王安石气愤反驳说:“旱由安石所致,去安石,十日不雨,即乞斩臣宣德门外,以正欺君之罪。”宋神宗没有表态,但在纷纷的舆论中,他已有所动摇。王安石遂主动向宋神宗提出了辞呈。熙宁七年(1074年)四月,王安石罢相,出任江宁府(今江苏南京)知府。

[10]明初营建南京城时,设城门13座。明成祖永乐年间,将金川门封闭,后又闭钟阜、定淮二门。清初,闭清凉门,开定淮门。在清代前中期,江宁能够通行的只有十座城门:神策、仪凤、定淮、石城、三山、聚宝、通济、正阳、朝阳、太平。其中,正阳、朝阳二门位于满城内,普通民众能够出入通行者只有八座。

[11]据载,名僧法眼在讲经说法时询问众人道:“谁能够把系在老虎脖子上的金铃解下来?”大家再三思考,都回答不出来。刚巧法灯过来,不假思索地答道:“只有那个把金铃系到老虎脖子上面去的人,才能够把金铃解下来。”法眼听后,认为法灯能领悟佛教教义。后来这句话就以“解铃还须系铃人”的成语流传下来。

[12]张侯府园位于江宁府城东大中桥附近,为靖逆侯张勇(原为明将,后降清,因军功辗转升迁。“三藩之乱”时,张勇因平叛有功被封为靖逆将军、靖逆侯,加少傅兼太子太师)所建。其园不大,因风景如画,有花木之胜,号称金陵“胜地”。大厅东偏,有赐书楼一座最高,可以望远,万家烟火,俱在目前。因曹、张两家极为亲密,曹雪芹年幼时时常到张园玩耍,因而有说法称《红楼梦》大观园原型即为张侯府园,《红楼梦》故事亦源自“张侯家事”。清末时,张侯府园归李鸿章,后李鸿章又赠送给女婿张佩纶(女作家张爱玲祖父)。今为江苏海事职业技术学院校园,校内至今犹存罗汉松一株,传为张勇手植。

[13]石涛:原姓朱,名若极,明朝皇族,靖江王朱亨嘉长子。明亡后,抗清斗争此起彼伏,大多以“复明”为号召。南明弘光政权覆灭后,诸多明皇室不甘寂寞,“借勤王为名,有妄窥神器之心”,先后出现了潞王朱常淓监国、唐王朱聿键监国、鲁王朱以海监国。靖江王朱亨嘉也梦想黄袍加身,在广西称监国,事败后,被唐王朱以海缢杀(一说幽禁而死)。朱若极时年年幼,由宦官带至全州湘山寺出家为僧,改名石涛。后为逃避兵祸而浪迹天涯,云游四方,从事作画写生,后来到了江宁,最终成为名扬海内外的大画家。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二十八年(1689年),康熙皇帝两次南巡时,石涛在南京、扬州两次接驾,献诗画,自称“臣僧”。石涛饱览名山大川,形成了苍郁恣肆的独特风格。其人作画力求布局新奇,意境翻新。还善用墨法,通过水墨的渗化写之景传达深邃之境。画笔纵情恣肆,淋漓洒脱,不拘小处瑕疵,具有一种豪放郁勃的气势,为江南第一。

[14]大报恩寺号称金陵第一大刹,位于今江苏南京中华门外,雨花路东侧。据传,东吴时天竺(今印度)僧人游方到南京(当时称建业),说阿育王役使鬼神建塔,礼请三十七日得舍利。吴王孙权遂建“建初塔”,为江南建塔之始。北宋天禧二年(1018年),改称为天禧寺,这就是大报恩寺的前身。明永乐十年(1412年)八月,明成祖朱棣下令重建天禧寺,名义上为纪念明太祖朱元璋和马皇后,借以让世人知道,他朱棣是明太祖和马皇后嫡子,为正统继承人。大报恩寺工程十分浩大,明永乐十年(1412年)开始动工,一直到明宣德六年(1431年)才全部完工,历时十九年,费银二百五十万余两,征调工匠等十余万人,建成后,成为南京一大景观,尤以琉璃塔最为辉煌壮丽,无与伦比。明人张岱(其人事迹参见同系列小说《柳如是》)见多识广,品鉴力非凡,曾力赞琉璃塔道:“中国之大古董、永乐之大窑器,则报恩塔是也:报恩塔成于永乐初年,非成祖开国之精神、开国之物力、开国之功令,其胆智才略足以吞吐此塔者,不能成焉。”清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康熙皇帝首次南巡,慕名登临琉璃塔,赞叹道:“报恩寺规制宏壮,宝塔九级,金碧琉璃,尽镂梵像,结构之巧殆竭人工,非前代内帑所修,不能至此。”外国贡使来中国,一定要到大报恩寺瞻仰,“见报恩寺,必顶礼赞叹而去,谓四大部洲所无也”。太平天国时,美国使者麦莲到天京(南京,太平天国定都于此)后,因久仰大报恩寺的大名,请求与随员们到聚宝门外去瞻望大报恩寺琉璃塔。但负责招待外宾的官员正提中关江丙新不敢擅许,连天朝政务首长兴国侯陈承瑢也不能决定,而要一直申禀到正军师杨秀清去作决定。美国海军助理军医法斯(CharterFahs)等八人见太平天国迟迟不批复,实在等不及了,擅自跑去大报恩寺参观,结果被军队拘捕起来。后经层层请示,决定从宽处理,到东王府杨秀清处领取出通行证,才将法斯等人释放。不久后,大报恩寺被彻底烧毁,法斯遂成为有历史记载的见过大报恩寺的最后一名外国人。

[15]江宁、苏州、杭州三织造互为姻亲,曹寅娶李煦之妹,孙文成是曹寅嫡母孙氏的娘家人,亦是由曹寅举荐给康熙皇帝。

[16]此段故事为历史真事。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康熙皇帝派索额图为正使,率队前往色冷格,与沙俄使臣戈洛文谈判。索额图、张鹏翮等使臣行至喀尔喀,正值蒙古准噶尔部落首领噶尔丹大举侵犯喀尔喀部落,张鹏翮等部分使团成员一度遭到蒙古人袭击扣押,后被放归。由于道路被阻,索额图一行退回了北京。康熙二十八年(1689年),经中俄两国代表重新商定,谈判地点改在尼布楚(今俄罗斯涅尔琴斯克)。当年七月,清政府全权使臣索额图和俄罗斯帝国全权使臣戈洛文在尼布楚签订中俄《尼布楚条约》。条约内容以满、俄和拉丁文三种文字签订。条约明确划分了中俄两国东西边界,从法律上确立黑龙江和乌苏里江流域包括库页岛在内的广大地区属于中国领土,清政府同意把贝加尔湖以东的尼布楚之地划归俄罗斯。康熙二十九年(1690年),《尼布楚条约》签订后的隔年,清廷为建立界碑,用汉、满、蒙、拉丁、俄五种文字将条约刻于碑上。刻碑汉文由徐元文(徐乾学弟,即遭两江总督傅拉塔弹劾后惊悸呕血而死者)根据《实录本》润饰写定,前有徐元文所写序言,《清朝通志》《清朝经世文篇》《中俄约章会要》所载即为徐元文汉文本。

[17]泮(pàn)池:古时学校称泮宫,学校前的水池则称为泮池。泮池是孔庙的特有形制,源自于周礼。

[18]千顷取自《淮南子·说林训》:“寻常之溪,灌千顷之泽。”百亩曰一顷,千顷极言广阔,引申为藏书之多。

[19]江南诗酒成风,顾嗣立嗜酒豪饮,在当时有“酒王”或“酒帝”之称,他曾写诗自述道:“爱客常储千日酒,读书曾破万黄金。”少年时,顾嗣立在居处秀野园成立“酒人社”。社里设有三个酒杯,最大的可容纳十三斤黄酒,其余两个酒杯依次减少。凡入社聚会者,各自满饮三杯,然后入座。“酒人社”大门上还贴有挑战告示:酒客经过此门者,可入园饮酒,三杯酒后,再相互拜见诘问,以决雌雄。顾嗣立结社强调酒量,尤重气度雅怀,而他自己“饮如长鲸,酒酣耳热,狂歌间作”,一饮便是几十斤黄酒,由此被称为“风流人豪”,号称“酒王”。

[20]通济门:明城墙十三座明代内城门之一。扼守于内外秦淮河分界处,门向东北为皇城,向西南则是商业区,为南京咽喉所在。该门也是中国规模最大的瓮城城门,比现存最大瓮城聚宝门(今中华门)还要大。城门为福船形(鱼腹形,因临近秦淮河而取同舟共济之意),内部结构极其繁复,其形状在中国绝无仅有,为中国建筑史上的杰作。又,明代使用的武器军械、火器,均由通济、双桥二门出入。

[21]曹雪芹在名著《红楼梦》中有多处戏剧描写,却从未提及红极一时的《桃花扇》,实为刻意。《桃花扇》讲述奸臣亡国,两大奸臣一是马士英,一是阮大铖,而这二人与曹氏多多少少都有些关系。康熙初年,马士英之子马銮曾被聘为曹寅塾师,且师生关系甚好。而曹寅曹家班朱音仙曾是阮大铖旧人。曹雪芹因祖执恩谊,不忍提及此剧,体现了古道遗风。兹录曹寅词《念奴娇·题赠曲师朱音仙》:“白头朱老,把残编几叶,犹耽北调。事去东园钟鼓散,司马流萤衰草。《燕子》风情,《春灯》身世,零落《桃花》笑。当场搬演,汤家残梦偏好。高皇曾赏《琵琶》,家常日用,史记南音早。误国可怜余唾骂,颇怪心肠雕巧。红豆悲深,氍毹步却,昔日曾年少。鸡皮姹女,还能卷舌为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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