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齐纳喜出望外,忙道:“不错,正是为了关虎,咱们还是说正事吧。”
曹湛道:“关虎要杀我灭口一事,我可以绝口不提,但拐卖妇人这件事……”
缪齐纳踌躇片刻,问道:“曹总管想要我如何做?”
曹湛道:“我已经说过了,将军应立即将实情上奏朝廷,同时逮捕关虎,解救被拐妇人。”顿了顿,又道:“比较起来,将军自己动手,还能得个大义灭亲的美名,也表明将军与关虎恶行毫无干系。”
缪齐纳左思右想,并无他法可想,只得道:“好,就如曹总管所言,我这就派人查封关虎府。”到门前叫过把总罗布,命他将兵刃还给曹湛,又亲自送出官署。
离开满城后,曹湛便赶回江宁织造署。曹寅满面春风,正在官衙与笔帖式张问政议事,见曹湛回来,且脸有异色,便撇下张问政,引曹湛进来楝亭书斋,问道:“你昨晚一夜未归,可是又出了什么事?”
曹湛先问道:“大人满面春风,想必是贵阳那边有了好消息。”
曹寅点了点头,道:“海青已派人快马传信,称虽费了一番周折,但还是取到了袈裟,目前一行人已在返回江宁途中。”又问道:“你是昨夜一夜未睡吗,如何脸色这般难看?”
曹湛便先说了昨夜满城之事,只未提灵修在场一节。
曹寅自己就是家奴出身,对满人掳掠良家妇女为娼妓一事,也不觉得惊讶,只道:“关虎我见过多次,是个跋扈傲慢的旗人,他仅仅因为看到你在场,便放过翠儿,掉头逃去吗?依我看,当场将你杀死灭口,捉翠儿回去,这才像是他的行事作风。”
曹湛料不到曹寅目光如炬,一眼便看到关键,只得说了江宁将军之女灵修在场一事,又道:“我之所以不提此事,是因为我答应了缪齐纳将军,并非有意隐瞒。”
曹寅道:“那么昨夜你离开满城后,为何不立即回江宁织造署向我禀报,仅仅是因为无法摆脱灵修的纠缠吗?”
曹湛道:“不,灵修没有纠缠我,她本来是要回去满城,向缪齐纳将军揭穿恶行,是我以游玩的名义阻止了她。”
曹寅道:“这一点,你做得对。你若陪灵修回去江宁将军署,非但翠儿,连你也会被当场扣下。”
曹湛道:“我将翠儿送到江宁府署后,本应立即赶回江宁织造署,向织造大人禀报此事。但我离开满城后不久,便发现有人暗中跟踪。我猜应该是缪齐纳将军手下。他应该不是关心灵修安危,而是为关虎一事。”
曹寅沉吟道:“不错,缪齐纳派人跟着你,亦是想看看我的反应。”
曹湛点头道:“如此,就表明缪齐纳有心庇护关虎,想按下此案。”
曹寅笑道:“结果你并没有回来江宁织造署,大大出乎缪齐纳的意料。”又怅然长叹道:“其实就算你赶回来向我禀报,我又能怎样,不过如实禀报皇上罢了。”
曹湛道:“我也知道大人心里苦,所以有意在外面闲逛了一夜,让缪齐纳摸不清路数。”
曹寅连连颔首,上前用力拍了拍曹湛肩头,道:“这件事,你做得好极了,尤其是今日在满城逼缪齐纳就范那一幕,实不枉我视你为得力臂膀。”
他既视曹湛为亲信手足,一语褒赞足矣,又掉头走到书桌前。
曹湛问道:“大人是要将关虎一案上奏圣上吗?”
曹寅笑道:“我受皇上之命,监察江南,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及时上报,总不能让缪齐纳抢在我前头,如此,不是显得我曹寅失职吗?”刚提起笔来,又想到一事,问道:“黄芳泰一案查得如何了?”
曹湛便大致说了前夜黄海博遭绑架拷问、庆余班武生罗晋溺死诸事。曹寅惊奇不已,道:“这案子越来越复杂了,倒是罕见得很。”一时不及多想,道:“总之,你全权处理,尽快查个水落石出。”
又从墙上暗格中取出一卷画轴,道:“之前我曾告诉过你,郑氏子弟中,只有郑成功第六子郑宽下落不明,这是朝廷星夜传来的郑宽画像,是宫廷画师根据郑克塽等人描述所绘。”
曹湛道:“朝廷认为那派使者与日本结盟的郑公子便是郑宽吗?”
曹寅点了点头,又叮嘱道:“这幅画像,要谨慎处置。记住,千万不要弄得人尽皆知,尤其不能提‘郑’字,以免人心浮动。”
曹湛应了一声,接过画轴,正要辞出,曹寅又道:“对了,还有一件事,你早已是成年男子,也该成家了。我昨晚与你堂嫂商议过,预备给你说一门亲事……”
曹湛登时扭捏起来,嗫嚅道:“这个……”
曹寅颇为不悦,道:“怎么,你当真迷上了缪齐纳的女儿?我早就警告过你,灵修是旗女。本朝制度,满汉不可通婚。况且灵修刁蛮任性,没有半分淑女气质,非你良配。”
曹湛咬咬牙,遂如实告道:“不敢有瞒织造大人,实跟灵修无干。我幼年时,曾由父母做主,定下了一门娃娃亲事,未婚妻子是邻村秀才之女,名叫芳华。”
曹寅讶然道:“原来你早就定了亲!为何从未听你提起过?”
曹湛道:“当年吴三桂作乱,村子遭受兵灾,我与芳华失散,这么多年过去,我实不知她下落。”
曹寅道:“原来如此。”又问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对芳华念念不忘、非她不娶吗?”
曹湛道:“当年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能反悔?”
曹寅闻言很是赞赏,当即道:“我与云贵总督王继文有些交情,我会致信给他,请他帮忙寻访芳华下落。”
曹湛大为意外,忙道:“这是我的私事,哪敢劳烦织造大人出面,动用私人关系?”
曹寅笑道:“你是我堂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既不肯另娶,为兄我只好设法替你寻到心上人了。”
曹湛还待再说,曹寅摆手道:“好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一夜未睡,也累了,先下去歇息吧。”
曹湛只得告退。回到房中,凝视了那郑宽画像好大一会儿,这才倒头睡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仆人轻叩门板,低声叫道:“曹总管,有客来访。”
曹湛蓦然惊醒,一跃而起,略作梳洗,换过衣衫,便出来客厅见客,却是黄海博与顾嗣立二人到访。
黄海博见曹湛睡眼惺忪,杂有血丝,问道:“怎么,曹兄昨晚一夜未睡?”
曹湛点了点头,道:“这个说来话长,回头再说。”又问道:“二位联袂来访,可是有事?”
黄海博笑道:“是顾兄有事找曹兄,非得拉我同来,却又不肯说明是什么事。”
曹湛便请二人落座,又命人上茶。
顾嗣立吞吞吐吐地道:“韩菼韩学士离开江宁前,曾命我设法暗中照顾丁夫人,说她是金圣叹金公之后,刚嫁入丁家,又遭逢丁氏家变,可谓十分不幸。我昨日备下礼物,到乌龙潭丁家拜访,也是想遵照恩师嘱咐,略微尽些心意。丁夫人因也出自苏州,与我同郡,亲自出来迎接。我忽然闻见她身上有一股香气……”
曹湛本不知顾嗣立何以婆婆妈妈地详细叙述造访丁家一事,听到这里,才骤然醒悟过来,问道:“顾公子是说沈海红吗?”
顾嗣立道:“正是沈海红。她身上那股香气,与之前我从陆惠衣衫上闻到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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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曹寅为顾景星外甥一事,已为红学界公认。曹寅就任江宁织造后,在江南很快打开了局面,赢得汉族上层知识分子广泛认同,也跟其亲舅顾景星是著名明遗民有不小干系。近年来诸多的研究成果显示,顾景星为《红楼梦》的真正作者。
[2]丁雄飞与黄虞稷同为金陵大藏书家,二人慕名结为挚友。为加强两家藏书的互享,共立古欢社,订立《古欢社约》,约定每月十三日丁雄飞到黄虞稷处,二十五日黄虞稷到丁雄飞处,相互质证,借书、抄书、校勘,要务有妨则预日辞。约会日不入他客,借书以半月为率,还书不得托人转致。后来大藏书家甘熙、朱绪曾等亦有类似之举,均是步黄、丁后尘。
[3]丁雄飞曾撰有《行医八事》,对传统“望闻问切”四诊形象化、具体化,曾道:“医,人之司命也,为谋不忠,非仁术矣,诚有济人之心,又何惮此烦琐哉,况病者在水火当中,安得以粗浮应之。”丁雄飞父丁明登为明万历四十四年(1616年)进士,著有《医方集益》《茼门秘方》等医书。
[4]龟奴:旧时对在妓院打杂的男子的称呼。来历是缠上了小脚的妓女应召去陪客的时候,因行动不便,多让男工背着,像驮石碑的乌龟那样,这些男工遂被称为“龟奴”。见清人李渔《慎鸾交·品花》:“好朋友不见到来,反受龟奴这场怄气。”妓女颜退色衰无人问津时,若无人赎她从良,通常都会下嫁给龟奴。
[5]清总督、巡抚等官署中设有文﹑武巡捕,均为随从官,文巡捕掌传宣,以本省佐杂官充任;武巡捕掌护卫,以低级武官充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