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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暗香盈袖.2

作者:吴蔚 当前章节:14944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7:19

曹湛道:“我也知道一时难以找到丁南强,就算寻到,怕是也难以指望上。我们还是得靠自己。”那么现下急需查清的就是邵鸣这样的富商,如何跟票号扯上了干系?

曹湛听到外面高戈正与人交谈,便走到门口,问道:“可是有什么事?”

高戈忙指着一名中年仆人告道:“这是明叔,今日他负责值守书房。”

曹湛便问道:“明叔可有听到什么动静?”

明叔已知邵鸣遇害,惊恐不安,曹湛再三劝慰,他才道:“小人一直守在庭院月门外,半步不曾离开过,没听到有什么动静。”

黄海博问道:“看起来月门是唯一的通道,今日可还有其他人进来过庭院?”

明叔连连摇头道:“大伙儿都知道老爷的规矩,绝不敢在清账日来打扰。自从早上二公子离开后,再也没有旁人进来过。”

原来邵拾遗一早陪兆贝勒出去游玩,临行前特来书房向父亲辞行。他进去书房待了好大一会儿,大概得了父亲不少嘱咐,后告辞出来,走到庭院时,邵鸣还在书房叫了一句什么,邵拾遗应道:“孩儿记下了。”又到月门特意叮嘱明叔,命他好好值守,这才离去。

曹湛见也问不出什么,便命明叔退下,只留下高戈,问道:“邵员外最近可有反常之举?”

高戈虽仍然悲痛,但已大致恢复神志,点头道:“有,我家老爷最近突然变得性急,时常烦躁不安。他本来最疼爱二公子,从不出半句重言,但近来竟厉声呵斥过二公子两次。”

黄海博忙问道:“可是邵公子做错了什么事,惹得邵员外生气?”

高戈道:“那倒不是,二公子为人和气,侍奉夫人至孝,对待下人也体贴厚道。老爷虽然没说为什么要骂二公子,但小人猜测,是因为二公子总待在宜园那边,完全不理会江宁的生意。老爷只有二公子一个宝贝儿子,要靠他来接管门户,对他期望一向很高。”

黄海博道:“邵夫人病重,邵公子日夜侍奉于病榻前,本该是人子所为,这又有何过错呢?”

高戈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但邵氏家大业大,总得要人来管。老爷年纪大了,事务缠身,二公子要多体谅才是。小人猜这次老爷派家叔入京给大小姐送信,也是要给二公子一点颜色看看。”

曹湛忙问道:“什么颜色看看?”

高戈道:“最近有一次老爷发脾气,二公子当面顶撞了老爷,虽然后来二公子跪下认错,但老爷仍然很生气,说要召大姑爷来江宁主事,还特意派家叔入京送信。不过这只是老爷气头上的话,这次兆贝勒这等贵客来江南游玩,老爷还不是叫二公子作陪?”

曹湛问道:“邵员外最近都与什么人来往,可曾出过门?可有什么可疑之处?”

高戈摇头道:“老爷近来应酬少,都是在家中会客,而且都是日常来往的那些人,生意场上的熟客,没什么可疑。”

曹湛道:“那么半月前呢?邵员外与邵公子赴宴西园之前,可见过什么人?”

高戈摇头道:“这个,小人可不知道,得等家叔从北京回来,问他才行。小人原先在仓库掌事,最近才被调来邵宅。”

黄海博道:“不必等高管家回来。你是新来邵宅,其他下人不是。你去打听打听,半月之前,邵员外都去过些什么地方,见过什么客人。”

高戈极是伶俐,当即问道:“莫非二位认为我家老爷遇害,与当日西园宴会有关?小人倒是听说了,当日西园宴会,有一位总兵得急病死了。”

曹湛不便明言,只道:“根据你的说法,邵员外最近很少出门,所见客人也无可疑之处,那么就要往前查。”

高戈应了一声,正待转身离开,又想起了什么,深深作了一揖,道:“小人叔侄向受邵员外大恩,素以邵氏为家,而今老爷遇害,小人如同失去主心骨,全然不知所措。小人虽不知二位为何肯出面帮忙,但毕竟是仗义挺身,这份恩情,小人记下了。”

等高戈离开,黄海博忍不住叹道:“难怪邵鸣能成为江宁首屈一指的大账房,府中一名仆人,尚有如此见识,礼数、分寸也拿捏得刚刚好。”

曹湛道:“邵鸣能与蒙古王公结拜为兄弟,引起当今圣上注意,岂是等闲之辈?强将手下,当然也无弱兵了。”

他见有名白发苍苍的老园丁闪在月门后,不断探身,便招手叫过对方,问道:“老人家在邵府多久了?”

老园丁吞吞吐吐地道:“邵府有多久,小人便在这里多久了。”

黄海博道:“这么说,你是邵府的老人了。可知邵员外与夫人关系如何?”

老园丁道:“老爷极宠爱夫人。老爷率二公子坐镇江宁,说是为了保障云锦货源,其实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夫人是金陵人士,夫人一直想要回来故里,老爷便迁就了她。”

曹湛闻言大奇,道:“邵夫人是金陵本地人士吗?”

老园丁点头道:“邵夫人旧居,便在清凉山附近。老爷知道夫人怀旧,特意在那一带修建了宜园。”

如此,可见邵氏夫妇感情极好,邵鸣如何还会因为爱子在宜园照顾母亲、忽视了生意而发怒呢?

曹湛又问了一些邵氏之事,老园丁亦如实回答,一边抹泪,一边告道:“老爷一家三口都是大好人,还望曹总管早日捉到凶手,替老爷申冤。”

曹湛道:“我当尽力而为。”又想到仆人高戈提及邵鸣女婿时不屑的神情,便问道:“听说邵员外还有一个女儿,与丈夫同在京城打理生意,这对夫妇为人如何?”

老园丁道:“大小姐是个老实砣,针扎一下也不会叫唤,大姑爷可就……”“嘿嘿”两声:“总之,老爷不喜欢大姑爷,只是看在大小姐的分儿上,才让他掌管京师产业。”

黄海博道:“女婿终究是外人,邵员外如此,也是人之常情。”

老园丁迟疑了一下,道:“大姑爷可不这么看,他认为大小姐是嫡出,二公子只是庶出,理该由大小姐、其实就是他,来接管邵氏全部生意。”

曹湛讶然道:“邵公子竟是庶出吗?”

老园丁道:“夫人原先只是侍妾,老爷原配过世后,方才扶正的。”

曹湛道:“原来如此。”

他命老园丁退下后,又入来书房,反复勘验,仍难解心头疑惑,道:“我内外看过,书房门窗俱是完好无损。这处书房是独立建筑,位于园林深处,幽深僻静,凶手若翻墙越入,便可以避开值守月门的仆人进入庭院,这倒是也不足为奇。但他又是如何悄无声息地潜入书房,走到邵鸣背后,一刀将其杀死的呢?”

如果凶手自大门或是跳窗进来,邵鸣定会有所觉察,他只需大声叫唤,月门处值守的仆人明叔便能听到,但事情经过显然不是这样。

黄海博沉吟道:“我也留意到了这一节。会不会邵鸣因为认得凶手,才没有出声叫喊?”

依黄氏推测,邵鸣当认识凶手,也就是票号的镖师。镖师成功避过仆人的耳目,径直推门入来书房。邵鸣虽然惊讶,却也没有呼叫,因为此时邵鸣尚不知对方竟是来杀自己灭口。二人大概有过一番交谈,镖师趁邵鸣完全放松警觉后,忽然走到其身后,袖出兵刃,将其刺死。

曹湛听了黄海博分析,踌躇片刻,指着书房内部道:“黄兄可留意到邵氏书房布局?”

书房空间很大,陈设却少,只集中在两处:一是正居堂首的书桌及书架。这一处,只有一张太师椅,供邵鸣本人使用,当是其人最为看重的私人天地;二是窗下的两张太师椅,椅间置有茶几,窗外即是太湖石所砌假山,爬满蔓藤,玲珑有致,生机盎然。这一处,当是邵鸣休憩之处,既是有两张太师椅,也当有待客功能。然书房位居园林深处,不是会客便利之处,大概只有与邵氏极其亲密者,才会被引来此处,与邵鸣并排就座于窗下,一边品茶,一边欣赏窗外美景。

黄海博道:“曹兄是说,镖师进来后,邵鸣虽然吃惊,但还是应该会起身相迎,并引对方到窗下就座?”

曹湛道:“既然二人相识,于情于理均该如此。但以书房情形来看,根本不曾发生过邵鸣引客到窗下之事,所以应该从一开始,事情便出了意外。”

黄海博道:“不错,曹兄分析极有道理。那么或许是镖师进来后,不待邵鸣反应过来,便径直奔到其身后,一刀将其杀死。”

他自己比画了一下,又摇头否认了自己的推测。有人进来书房,且直奔堂首,邵鸣再不济,行动再迟缓,也会站起身。当镖师到书桌旁时,邵鸣必是面朝对方,镖师何以不当胸一刀刺穿,而非要绕到背后呢?

曹湛道:“又或许邵鸣与票号来往已久,两者之间甚至有一本秘密账簿。镖师进来书房后,谎称要查验账簿,本已起身的邵鸣遂重新坐下,却被对方绕到背后一刀杀死。”

黄海博细细思虑一番,连声道:“不错,不错,曹兄这番推测更加合情合理。”

之前丁南强曾提过,票号是收钱办事,保护家眷、护送贵重物品之类的事,都会接手。邵鸣是江宁最大的账房,每年运往北方销售的云锦不下千匹,这可是价值一大笔钱,而自江宁南上北京,再至出塞,多有不太平之处。如果邵鸣为货物安全着想,多年来,一直暗中雇请票号镖师押送货物,那么他与票号之间有一本专门账簿也说不准。

曹湛道:“果真如此的话,邵家公子邵拾遗多少应该知情,等他回来,一问便知。”

又等了半个多时辰,仆人高戈返回告道:“小人按照二位公子嘱托,每人都问了一遍,都说没什么可疑。只有车夫说那日西园宴会,二公子提早出来,匆忙赶去宜园探望夫人了。”

曹湛道:“这一节,我早已知晓。”又问及邵氏云锦生意事宜。

高戈道:“小人原在仓库掌事,对这些事倒是一清二楚。邵氏生意分作两块,江宁这边负责收货,老爷和二公子亲自负责,北京那边负责售卖,由大姑爷负责。”

黄海博听了,不免诧异,问道:“通常商品交易,最难及最重要之处便是售卖,何以邵员外与邵公子不亲自掌管,是因为邵员外女婿格外能干吗?”

高戈摇了摇头,很是不屑地道:“恰恰相反,大姑爷是个……”

忽觉得主人尸骨未寒,不该在背后议论其女婿,遂改口道:“其实售卖商品最重要的就是通路,通路顺畅,剩下的就是货源。老爷早年亲自行走四方,早已建好了通路,大姑爷接手后,根本不必费什么心思。比较起来,货源反而更为重要,尤其云锦不同于普通丝织品,工艺性高,须得行家把关,老爷最重质量和口碑,所以亲自领二公子坐镇江宁。”

曹湛道:“邵氏生意做得这么大,每年运往北方的云锦怕是得以船计,邵员外又是如何保证货物安全的呢?”

高戈适才还谈得头头是道,忽尔有所迟疑起来,道:“这个……”

曹湛不免愈发怀疑邵鸣动用了票号势力押运货物,忙告道:“我并非有意刺探邵氏隐秘,而是邵员外在此时遇害,格外蹊跷,相关线索都不能放过。”

高戈仍有迟疑,问道:“查明我家老爷遇害一案,对曹总管而言,十分重要,是吗?”

曹湛道:“不瞒你说,我跟邵员外并无交情,但他的遇害应该不简单,还干系到别的案子,那是我正在着手调查的。”

高戈点头道:“小人明白了,曹总管受命调查他案,今日登门,本是要向我家老爷了解什么事,却意外发现老爷被杀,你怀疑其中有联系。”

曹湛道:“差不多是这么回事。”

高戈道:“本来不得老爷和二公子允准,小人不该透露这些,但既然曹总管说事关重大,小人便如实告之。”

原来邵氏货物均是走漕运,船头插的是漕标的旗帜。邵鸣也当真有本事,这十几年来,历任漕运总督都买他的账,无一例外。既是漕标,即使漕运总督不派绿营兵护航,亦无人再敢打货船的主意。

黄海博忙问道:“那么云锦到北京之后,再转运塞外,可有专门人士护送。”

高戈道:“当然有,塞外更不太平。邵员外与京城蒙古王公贵族联合组织了一队护卫,均是蒙古子弟。这些人既能收取酬劳,还可以趁便回趟家乡,可谓一举两得,因而人人都十分乐意。”

曹湛闻言,不免大失所望,但料想票号既然与邵鸣有秘密来往,或许邵拾遗会知道,便问道:“可寻到了你家邵公子?”

高戈道:“已经派人乘快船赶去秦淮河了。邵家大船好认得紧,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

到傍晚时分,江宁知府陶贲便衣简轿,率人赶至邵府,一见面便道:“本府听说曹总管人在邵府,便亲自赶来了。鉴于前事,也没有敢大张旗鼓。”

曹湛点了点头,问道:“仵作郭扬可有随知府大人到来?”

郭扬应声而出,道:“小人在这里。”

曹湛便请黄海博陪郭扬进去勘验现场,自己将陶贲拉到一旁,问及翠儿等被救妇人情形。

陶贲道:“已登记完名录,各自录了口供。家近的,已安排人送其归家,道远的,则等明日再上路。”

曹湛道:“这一趟,陶知府和刘县令都辛苦了。”

陶贲道:“不过这件事怕是瞒不住了,有几名女子一出上元县衙,便坐到地上号啕大哭。路人围过来询问究竟,有名差役气愤关虎所作所为,大声将事情经过当众说了。听说当时群情汹汹,人人激动。只怕是过了今晚,关虎的恶行将传遍江宁城。”又低声道:“虽则本府也想看关虎和他背后满城的笑话,也期待民众舆论能令关虎得到严惩,但万一局面失控,弄出什么大事来,可就麻烦了。”

曹湛道:“原先我也是担心这个。”又道:“目下出了邵鸣命案,我难以脱身,知府大人不妨走一趟江宁织造署,与曹织造合计合计,先商议个对策。”

陶贲点了点头,又道:“本府来这里的路上,看到了江苏巡抚的仪仗,是往北而去。大概宋荦宋巡抚也得到了消息,怕惹出乱子,急忙赶去找曹织造了。”从始至终,不曾开口问过邵鸣命案,只留下数名差役供曹湛差遣,自拱手辞去。

送走陶贲,曹湛入来书房,问道:“郭老可有什么发现?”

郭扬道:“大致与黄公子所验不差。只是有一点,这桌面上的字,不是邵鸣所写。”一语出口,顿觉不妥,又改口道:“是邵鸣所写,但并非出于他本人意愿。”

曹湛一呆,问道:“郭老的意思是,有人强迫邵鸣写了‘票号’两个字?”

黄海博道:“不是这样。郭老的意思是说,邵鸣背心被刺一刀后,即当场死去。有人以其手指蘸墨,在桌面上写下了那两个字。”

郭扬将邵鸣右手翻过来,道:“曹总管请看,邵鸣食指点墨后,上半节手指都染上了墨,这两侧却各有一点空白。”

曹湛骤然醒悟,道:“因为凶手握在那两处,墨染到凶手手指上了。”

郭扬点点头,道:“这是其一。”又指“票号”两字道:“其二,这两个字笔画十分流畅,基本没有停顿。邵鸣背心要害中刀,就算拼尽气力,所写之字也必定是时断时续。”

曹湛道:“原来如此。”一时对郭扬的目光如炬佩服得五体投地,由衷赞叹道:“郭老,你可真厉害,凶手精心设计,仍逃不过你一双鹰眼。你可解了我心中的大疑惑了。”

郭扬连连摆手道:“曹总管过奖,小人不敢当,不敢当。”

曹湛道:“不过这一处细节,还望郭老保密,对谁都不要提,包括陶知府。凶手有意引人怀疑票号,我们便假装中计,好令对方放松警惕。”

郭扬点点头,道:“小人遵命。”又问道:“可是要将邵鸣尸首抬去江宁府?”

曹湛与黄海博商议一番,便道:“邵府主母及少主人均不在府中,无人能够做主,既然郭老已勘验过尸首,就不必再多此一举了。天色不早,请郭老和众差役先回去,有需要的话,我再来请教。”

郭扬号称“江南第一仵作”,技艺虽精,但仵作本身地位卑微,为时人所轻视,他平日也是被人呼来喝去。此刻见曹湛不但礼貌客气,且尊敬之意发自内心,很是感动。只不过他喜怒不形于色,也不多言,只拱手去了。

曹湛见天光已暗,便招手叫过高戈,问道:“还没找到邵公子吗?”

高戈道:“刚刚传回消息,大船是找到了,但二公子不在船上。二公子陪兆贝勒游完秦淮河,又陪着去清凉山去看夕阳了,还说今晚要在宜园歇息,明早再过来向老爷请安。小人这就亲自赶去宜园,请二公子回来。”

曹湛道:“不必了,还是等明早邵公子自己过来吧。邵夫人有病在身,你这样风风火火地赶去,万一惊吓了邵夫人,事情岂不是更糟?”

高戈转头向书房看了一眼,迟疑道:“那么……”

曹湛道:“开始准备后事吧。我们还有些问题想当面询问邵公子,明日一早再来。”

高戈应了一声,一直将曹湛、黄海博送到路口,这才转身回去。

归途中,仍不免要议论邵鸣一案案情。

黄海博道:“凶手明显是要嫁祸给票号,若不是郭扬看出了端倪,我等险些上了他的当。”

凶手刻意栽赃,反而表明票号跟邵鸣之死毫无干系。而从现场物证来看,杀死黄芳泰者,与杀死邵鸣的凶手为同一人,既然票号与邵鸣无干,那么也当与黄芳泰命案无干了。也就是说,凶手并非票号镖师。

迄今为止,票号仍只是一个道听途说的神秘组织,凶手为何要陷害票号呢?为什么潇洒不羁的丁南强一听到“票号”二字,便立即招承是自己杀了黄芳泰呢?

二人苦思冥想,始终不明究竟。

曹湛道:“既然实在弄不明白,只好先不去管它。而今既知同一名凶手杀了黄芳泰和邵鸣,可见邵鸣多少知悉黄芳泰命案真相。”

黄海博道:“我也是这么想,黄芳泰是凶手的真正目标,邵鸣只是被灭口。”

曹湛道:“邵夫人原本是侍妾,邵鸣结发妻子死后才扶正,夫妻二人感情极好,但最近邵鸣竟然为爱子久留宜园、不顾生意而发怒,实在怪哉。”

黄海博道:“或许邵鸣自己最近也意识到将会有麻烦,所以性情变得暴躁,竟连夫妻感情都不顾了。”

曹湛道:“这样说的话,愈发证明邵鸣对黄芳泰一案知情了。”

一时没有其他线索,二人便预备明日再到邵府,就相关问题询问邵拾遗后再说。

曹湛将黄海博送回家后,这才动身返回江宁织造署。将近官署大门时,小巷中忽闪出一人,低声叫道:“曹总管!”

曹湛问道:“阁下是谁?我怎么看着面生得很。”

那男子道:“杨璧杨首领派我在这里等你,请曹总管跟我走一趟。”

曹湛不能推辞,只得问道:“杨首领人在哪里?”

那男子往西一指,道:“不远,就在前面。”引曹湛来到河边,指着一条中等大小的游船道:“杨首领就在船上。”

曹湛只觉得游船十分眼熟,登船一看,船家竟是当晚载他与灵修游河的贺春,一时诧异不已。

杨璧出来船舱,似是看出曹湛心中疑惑,冷然道:“你不是说那东西在满城中吗?我当然得派人留意着。”

贺春笑道:“西华门是满城最要害之门,我时时守在那里,想不到前晚竟等到了曹总管。”

曹湛道:“原来杨首领往江宁不独派了属下一人。”

杨璧不答,只问道:“你既与江宁将军之女一道游河,想来已经取得了她的信任。”

曹湛道:“灵修答应了我,最近要设法带我入明故宫。”

杨璧这才露出一丝笑容,道:“办得好。”又问道:“你成天早出晚归,可是在替曹寅办什么大事?”

曹湛不敢隐瞒,道:“江宁城中出了好几桩命案。”遂将黄芳泰等命案大致说了。

杨璧闻言很是不屑,道:“怎么,清廷没有官员可用了吗,非要用江宁织造署来查案,曹寅也是懒,竟又指派到了你头上。”

曹湛道:“因为朝廷怀疑有郑成功势力涉及其中,不敢明目张胆地调查。”

杨璧听完经过,皱眉问道:“我来南京不久,却也听过丁南强的名字。他到底是号什么人物,怎么行事这般古怪?”

曹湛道:“依属下来看,是郑公子郑宽派人杀了黄芳泰,丁南强无意撞上,认出对方。即便他本人不是反清复明分子,却也是心向那些人,于是主动相助,后来又一再庇护。”

在曹湛看来,那名号古怪的票号,便是郑宽手下组织。郑宽为报当年海禁之仇,先派票号刺杀黄芳泰,不过未能成功,直到当日西园宴会,才算得手。丁氏自祖辈丁继之起,便与反清复明势力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丁南强多少知悉郑氏票号之事。当日他听到曹湛提到票号,担心牵扯出郑氏,遂立即承认是自己杀了黄芳泰,又特意为票号编了一番谎话,说是什么江湖帮派,目的在于掩护郑氏。

杨璧很是意外,转头问贺春道:“你不是说丁南强是秦淮河上头号花花公子吗?”

贺春忙道:“丁南强确实是秦淮河上最出名的浪荡子。放着好好的公子哥儿不做,成日跟戏子们混在一起,要当什么角儿。”

杨璧遂转头问道:“你肯定丁南强跟反清复明势力有联系?”

曹湛道:“决计不会错。”

那日曹湛陪江宁将军之女灵修游览清凉寺时,无意中在寺中小院静室看到一幅《清凉台》,上面除了绘画者石涛自题诗外,画外裱绫另题有一诗:“故园河山久寂寥,茫烟丛林共魂销。看师醉习虬龙笔,万里秋风卷怒潮。”落款则是“海峤遗民南强泣题”。这是明显的遗民诗,传达出遗民对故国的深沉思念,诗作者全然是心向大明。

当曹湛看到“南强”二字时,便立即联想到了丁南强。他后来也暗中打探过,知道丁南强与清凉寺苦瓜和尚交好,时有往来。那时他便已知道丁南强即使不是反清复明分子,却也不是韩菼那类,甚至不是保持中立的人。

杨璧点点头,道:“你既然这么说,那么一定是了。”又问道:“既然是郑宽派人杀了黄芳泰,丁南强还主动从中相助,郑宽为何还要针对丁南强呢?”

曹湛道:“郑宽一方应该不知道丁南强也是反清复明的,为绝后患,当然最好是将他铲除。”

杨璧道:“那大富商邵鸣又是如何卷入此事呢?”

曹湛道:“这个嘛,属下还没查清楚。极可能是邵鸣帮助郑宽手下混入了西园,而今又被杀人灭口。”

杨璧“嘿嘿”两声,道:“这郑宽心狠手辣,还真是一号人物,不愧是郑成功之子。”又道:“这样最好不过,郑氏在南京兴风作浪,正有利于我等行事。”

曹湛迟疑道:“属下有心遮掩,并未将丁南强真实身份上报。”又解释道:“郑氏亦是行反清复明之事,跟我们……”

杨璧却发了怒,虎起脸道:“郑氏均是反复无常的小人!当年郑成功与先祖父约定联兵北上,结果郑成功背盟,到期不肯出兵,害得先祖父独自应付清军主力,损失惨重。郑经也是如此,狠狠摆过我们大西军一道。总之,郑氏没一个好人,你不必顾及他们,做好自己的事。你回去便将丁南强是郑氏一党之事告诉曹寅,将这潭深水搅得越浑越好,我等正好浑水摸鱼。”

曹湛道:“可是……”

杨璧脸色一沉,道:“怎么,你想抗命?”

曹湛躬身道:“属下不敢,属下遵命便是。”

杨璧道:“你先回去。记住,当务之急,是尽快办完那件事。”

曹湛应了一声,大步下船。到江宁织造署大门时,刚好见到江苏巡抚宋荦和江宁知府陶贲上轿离去。他料想曹寅必在楝亭书斋,便径直入来后府。

到庭院时,阶下仆人叫道:“曹总管回来了!”

书斋内曹寅叫道:“叫曹湛立即进来见我。”语气十分严厉。

曹湛急忙进来书斋,尚未开口,便听到曹寅怒道:“跪下!”

曹湛不明所以,依言跪下。曹寅怒道:“你瞒得我好苦。”

曹湛心中一沉,隐约有所会意,却不知曹寅到底知道了哪些,遂问道:“织造大人此话何意?我不明白,还请明示。”

曹寅黑着脸道:“你说你是因为家破,才来投奔于我,当真是这样吗?”

曹湛道:“真是这样啊。”

曹寅道:“你还真是嘴硬,好,我这就叫人与你当面对质。”转头叫道:“你出来吧。”

内堂闻声走出一人,却是曹氏仆人黑子。

曹湛讶然道:“黑子回来了?这么说,那件袈裟也到江宁了?”

曹寅道:“你别管袈裟的事。黑子,你将之前告诉我的话,再当着曹湛的面,原原本本地说一遍。”

黑子道:“是。小人奉织造大人之命,随海青海大人前往贵阳,到了灵山寺,主事僧人承认寺中收藏有一件前明袈裟,只是方丈刚好不在,要等方丈回来才能决定。海大人不便强取,遂决定多等两天。小人知道曹总管故居就在灵山寺附近的沙子寨,爹娘也葬在那里,心想左右无事,不如替曹总管去上个坟,也好做个顺水人情,便打听寻去了沙子寨。到了沙子寨,村民倒是都知道曹家是前明锦衣卫指挥后人……”

说到这里,他顿了下来,特意问道:“曹氏先祖是扈从前明建文皇帝到了贵阳,隐姓埋名最为要紧,为何还要将锦衣卫指挥的身份告知村民?”

曹湛道:“是到先父一辈时,身份无意中遭到了泄露。”

原来曹父将祖传锦衣卫腰牌收藏在一口铁箱中,秘不示人。村中有好事者偶尔看到,一时好奇,竟趁曹父外出打猎时,偷入曹家,强行打开了铁箱,将腰牌取出给村民观看。虽然后来好事者将腰牌还回,并郑重道歉,但曹家身世由此为村民所知。

黑子这才明白过来,又续道:“小人向村民打听后,得知曹总管爹娘葬在沙子寨附近山岗,这是真事,但曹总管本人早在十余年前,还是少年时便已离家,加入了西南叛军桂家。”

桂家即是当年南明晋王李定国大西军余部,一直活动于西南一带,利用有利山形,坚持抗清。

曹寅问道:“黑子所言,可是真的?”

曹湛道:“不错,是有这回事。”

曹湛当即上前,狠狠扇了曹湛一耳光,怒道:“你竟然与反贼为伍。”

曹湛道:“那么黑子可问过村民,我为何要加入桂家、跟桂家的人走?”

黑子道:“村民说是曹总管打伤了县令公子,被官府捉去,本来要处死,刚好这时桂家攻进县城抢粮,杀了县官,洗劫了粮仓,曹总管便顺势加入了反贼队伍。”

曹湛道:“这也不假,但事隔久远,村民叙述未必详尽。”长叹一声,才缓缓道:“我幼时即与邻村冯秀才之女芳华定亲。芳华父母过世得早,她吃住基本上都在我家,我爹娘也拿她当亲生女儿一样看待。我二人一道读书写字,我习武时,她便在一旁做女红绣花,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那一日,芳华在河边洗衣,被路过的县令公子看上,竟要将她抢回城中。我上前理论,县令公子蛮不讲理,还命手下人打我,我由此跟他们动上了手。那些人都是草包,被我打得哭爹喊娘,护着县令公子一路逃走了。第二日,便有全副武装的官兵来到沙子寨,一抖铁索,将我逮到城中县衙。县令升堂后不问情由,直接称我是反贼桂家同党,下令扒光我衣裤鞋袜,重打二十大板,迫我招供。我大呼冤枉,县令便下令动用重刑,给我上了夹棍酷刑,先夹小腿,再夹大腿。我当场昏死数次,昏昏沉沉中,被人握住右手,在供状上按了手印。等到再清醒过来时,已是披枷戴锁,身处牢房之中。起初,我尚不明所以,只觉得那木枷沉重无比,动弹一下都极困难。同牢囚犯也如我一般,双脚钉了重铐,双手与脖颈被禁锢在木枷中。他见我挣扎,试图挣脱枷锁,便冷冷告诉我道:‘这是三十斤的死囚枷,你还是省点力气吧。’我这才知道我身在死牢之中,同牢者是被判了死刑的重囚,只待秋后处决。”

黑子闻言惊讶无比,难以相信,问道:“曹总管仅仅是因为跟县官公子打了一架,就被当地县令定了死罪吗?”

曹湛点了点头,道:“地方官府黑暗无道,一手遮天,没有亲身经历过,决难想象。”又道:“死囚因为双手被锁,连宽衣解带这样的小事都无法自理,狱卒为省事起见,将死囚裤子一律扒掉,令其赤裸下身,除非过堂或是行刑,才会给死囚穿上裤子。那些狱卒左右无事时,还会站在栅栏之外,指着死囚胯下取乐说笑,那种屈辱,毕生难忘。”

黑子听得瞠目结舌,一时再也说不出话来。曹寅脸上黑气渐去,只皱紧眉头,一语不发。

曹湛又道:“我那时候年纪还小,不知轻重厉害,只不断哭叫喊冤,希望能有人听见。同牢的中年囚犯嫌我烦,道:‘你就认命吧,自古民不与官斗,何况你还打了县令公子。’我不理睬他,照旧哭天喊地。如此过了两个多月,始终没有人理睬。眼见就快要立秋,我终于开始绝望,自知这次难逃劫数,只盼临死前能再见爹娘和芳华一面。可狱卒连我这点要求也不肯满足,嫌我叫得烦了,便闯进牢房将我暴打一顿。就在立秋之前,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吴三桂起兵作乱,西南一时大乱,桂家趁机攻入县衙,杀了县令,打开牢狱,释放了所有囚犯。那时候,我才知道,同牢中年囚犯名叫杨海,是南明骁将李定国的女婿,也是桂家的首脑人物之一,此次桂家便是为救他而来。”

他叹了一声,又续道:“我侥幸逃得性命,回到沙子寨,才知道我被官兵抓走后,娘亲气急之下病倒,数日之内便不治过世。爹爹前去县衙理论时,也被官兵打成重伤,好心人将他送回了沙子寨,爹爹便卧床不起,全靠村民帮忙,才将娘亲下葬。我赶回家中时,爹爹只剩下一口气,他将祖传的锦衣卫指挥腰牌塞到我手中后,便撒手西去。”

虽然事隔多年,然忆及当日生离死别情形,历历在目,他仍然忍不住热泪长流。

这一番惊心动魄的经历,任谁听在耳中,都不会平静。曹寅怒气已消,心头亦大感恻然,便道:“你起来。”

黑子见曹寅脸色已趋和缓,明显有不再追究之意,忙主动上前,扶起曹湛。

曹寅问道:“你未婚妻子芳华呢?”

曹湛道:“芳华也在我被捉后,为县令公子抢去。县衙被桂家攻破时,县令公子惊悸破胆而死,芳华却是下落不明。”

曹寅道:“你之前说多年不闻芳华音讯,便是由此失散的吗?”

曹湛点了点头,又道:“安葬了爹娘后,村民都劝我逃走,说虽然县令被杀,但朝廷还会派新县令来,等桂家一走,官府定要进行清算,我还是难逃一死。我想我是已经定罪的死囚,留下来确是死路一条,便离开了沙子寨,想去寻找芳华,只是一时又不知去哪里寻找。同过牢的杨海寻到我,力劝我加入桂家,还说会派出人手,帮我寻找未婚妻子。当时我年纪小,无依无靠,他的话给了我很大安慰,于是我便表示愿意跟他走。”

曹寅道:“你当时别无选择,不过是为保命而已。”

曹湛道:“多谢织造大人体谅。我加入桂家的那数年,刚好历经‘三藩之乱’,桂家因与吴三桂有不解深仇,不但没有抗清,反而多次暗助朝廷对付吴三桂。到‘三藩之乱’平定时,我已经长大成人,见吴三桂有席卷数省之军力,尚为朝廷所灭,足见大清已坐稳了江山,‘复明’根本是遥不可及之事。而且就算将来能够侥幸成功,亦要付出极为惨痛的代价,尸横遍野,白骨萧萧,不知道有多少百姓因之而陷入水深火热当中。”

曹寅大为触动,脱口赞道:“你有这等悲天悯人的胸怀,很好。”

曹湛摇头道:“我曾亲眼见到战争的残酷,不只是两方对垒厮杀,更有地方棍徒四起,抢劫率以为常,民岌岌朝不谋夕,田园土地就此荒芜,无数人流离失所。”顿了顿,又道:“那时我已有脱离桂家之意,便找了个机会,独自离开,只想做个普通百姓,可又不敢回去沙子寨,在外面游荡了两年,便辗转去了河北真定。”

曹寅道:“真定是我曹氏郡望,你确实该回去看看。”

曹湛点点头,道:“我在贵阳出生长大,从未回过祖籍,也是真心想回去看上一看。在那里,我听说曹家出了一个人物,就是织造大人你,心想同是曹氏子弟,不如前去投奔,也好有个依靠。也亏得织造大人不嫌疑,当场认我同族,收留了我。我之所以没有将实话全部告诉织造大人,也是自觉桂家那段经历并不光彩,不愿再提。”

曹寅道:“你是怕我知道后,不肯收留你吧?”

曹湛垂首道:“这也是原因之一。”

曹寅问道:“你当真不是受反贼桂家所派,潜伏在我身边的吗?”

曹湛一怔,道:“就算我是受桂家所派,其势力远在西南,我跟在织造大人身边,他们能捞到什么好处?”又道:“大人再想想看,自从曹湛跟随在大人身边,可做过半点对不起大人或是不利朝廷之事?”

曹寅细细回忆,竟想不到曹湛一件错事。而他偶尔伤怀身世时,唯一的抚慰也是来自曹湛,每每都是体谅处境,从没有推波助澜劝诱他反清复明之类。甚至,他认为他是最了解他苦楚的人,也是他的知己。沉吟许久,才道:“你曾加入反贼桂家之事,实情有可原,若是及早向我说明,我不会不体谅,还会替你遮掩保密,而今事情可就难办了。”

黑子忙道:“都怪小人嘴快,得知真相后很是吃惊,一时管不住嘴,将事情经过告诉了海青海大人。”

曹湛道:“织造大人不必为难,这就将我捆绑起来,送交官府拷问定罪。”

曹寅很是惊讶,问道:“你愿意服罪?”

曹湛道:“桂家是大西军余党,盘踞西南山中,坚持抗清,迄今如此,这是事实。我曾加入桂家,这也是事实。”

曹寅道:“但你主动脱离桂家,有弃暗投明之意,这也是事实。”想了想,道:“你加入反贼时间不短,长达数年,而今既被掀了出来,瞒是瞒不住了。不过皇上曾指名让你调查黄芳泰命案,你等于有了钦差身份,不宜送交官府处置,还得请皇上发落。”

黑子讶然道:“曹总管曾加入桂家反贼这件事,还要惊动皇上吗?”

曹寅瞪了他一眼,道:“海青是御前一等侍卫,我不提,他回京后也会不提吗?”

黑子自扇了一耳光,道:“全怪小的这张嘴。”

曹寅摆手命黑子退出,只留曹湛一人,问道:“阿湛,你说实话,是不是我曹寅待你不够好?”

曹湛大惊失色,道:“织造大人这是哪里的话?蒙大人收留以来,大人待我如兄弟手足,我心中也早将大人当作了亲兄长。”

曹寅摇头道:“但那段过往,你没有告诉我,足见心底深处并未完全信任我。我知道,你心中藏着那样一个秘密,又失去爱人音讯多年,心里一定不会好受。这两年,我有什么烦闷苦恼,可都是向你倾诉。你有难处,也该来找我。”

曹湛道:“织造大人日理万机,我怎敢以私事相扰?”

曹寅摇头道:“我既视你为兄弟,这类话千万不要再说。”

曹湛心口一热,几乎要脱口说出一句话,话到嘴边,终强行忍住。

曹寅道:“而今你是戴罪之身,在皇上批复抵达江宁前,先回房闭门思过,没我的允准,不准踏出房门半步。”

曹湛应了一声,正待辞出,曹寅又叫住他,问道:“邵鸣那边又是怎么回事?我只听陶贲陶知府大致提了一句,因宋巡抚也在场,忙着商议满城关虎那件事,一时也没顾得上多问。”

曹湛便大致说了经过,道:“黄海博认为黄芳泰和邵鸣均为同一名凶手所害,两人身上伤口口径完全一致。”

曹寅道:“邵鸣虽只是名商人,却与多位蒙古王公交好,在蒙古影响不小,皇上指名要我与他结交,便是想利用他在蒙古的人脉。而今他被害于江宁。凶手在西园杀了黄芳泰,又潜入邵宅杀了邵鸣,等于都是死在我眼皮底下,我要如何向皇上交代?”说罢跌坐于太师椅中,以手抚额,显是十分苦恼。

曹湛道:“邵鸣当是被人灭口。他与凶手相识,多少知悉黄芳泰命案内情,却未上报官府,等于是咎由自取,织造大人据实上报便是。”

曹寅点头道:“经你这么一解释,我便轻松多了。”又问道:“那个票号又是怎么回事?”

曹湛道:“据丁南强所言,票号是个江湖组织,由一帮武艺高强的江湖人士组成,号称镖师。但在我看来,票号多半是个反清复明组织,极可能是郑公子郑宽所创。丁南强明明知悉其事,却有意误导我,是想掩护票号及郑氏。”

曹寅闻言,立时挺直身子,急问道:“你可有凭据?”

曹湛道:“真凭实据吗?那倒没有。我只在清凉寺见过丁南强题写的一首遗民诗。”大致说了具体情形。

曹寅哑然失笑道:“那不算什么反清复明的证据。我交往的这帮朋友,一多半都写有遗民诗。不是写遗民诗的人,便是反清复明分子。”顿了顿,又道:“还有一则你不知道的,清凉山原是前明皇室聚居处。那个苦瓜和尚大名石涛,他之所以选择清凉寺参修,是因为他本姓朱,是前明皇室后裔。”

曹湛怔了一怔,道:“想不到织造大人会为丁南强辩护。”

曹寅摇头道:“你不会明白的,像丁南强那样的人,热爱戏剧到如痴如狂的地步,一日不唱戏,便是心痒难耐,这样的人,是不会去反清复明的。但他心向故明倒是真的,所以出头庇护郑氏也有可能。”又道:“丁南强现下应该躲起来了吧?他可真是出力不讨好,帮了郑公子,对方反而要杀他灭口。”

曹湛道:“丁南强是关键人证,找到他,许多疑问便迎刃而解。”

曹寅摆了摆手,道:“你先下去歇息吧。”

曹湛道:“是。织造大人命我闭门思过,那么这几起案子……”

曹寅道:“先放一放吧。我不信那郑宽还能掀起什么大风大浪。”

曹湛见曹寅已提起毫笔,料想对方要连夜拟写奏折,正待退出,仆人在门外禀报道:“总督大人便衣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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