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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美人歌歇.2

作者:吴蔚 当前章节:149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7:19

忽有渔夫驾船路过,招手叫道:“年轻后生,你可不要一时想不开,就跳河自杀呀。你看俺,上有老,下有小,日子过得像狗一样,还不是辛辛苦苦地活着。”

曹湛先是一怔,凝思细想,竟觉得渔夫的话亦有几分道理,便朝对方拱了拱手,以示谢意。

渔夫笑道:“这就对了,好死不如赖活着嘛。”

那略带戏谑顽皮的语气,竟与灵修有几分相像。曹湛忽然又想起了那晚与灵修一道逛夫子庙的情形,种种微小琐碎的细节,竟令他记忆如此深刻,点点滴滴,一丝一毫都没有忘记。他不知道为什么回忆起了这些,然狂暴的内心似乎慢慢平静了下来,多少感受到了几丝温馨和谐。他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离得河岸远些。不,他不能就此死去,他还有许多事要做。他也不是一无所有,心中仍有牵挂的朋友。

回来江宁织造署,有名明孝陵卫军人正等着曹湛。曹湛得报后大为意外,忙赶过去问道:“军爷贵姓?找曹某有什么事?”

那军人抱拳道:“在下姓冯,单名一个飞字。祖父冯老,原是邵府的园丁。”

曹湛“啊”了一声,忙问道:“我记得冯老,该不会是他出了什么事?”

冯飞不悦地道:“曹总管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邵府接连出事,我爷爷也该当有事?”

曹湛心道:“高戈新被人射杀在江宁织造署门前,这冯飞又在这时候来找我,我还真以为是冯老出了事。”只是不便明言,急忙道歉道:“抱歉,是我失言。军爷找我,可是有事?”

冯飞道:“是我爷爷想见你,说是有什么要紧事,一定要见到曹总管本人。”

原来在高戈死前,老园丁便已辞职回乡。冯老是金陵本地人士,在明孝陵附近有一块不小的苗圃,当年邵鸣也是游孝陵时看到冯氏苗圃打理得不错,才出重金雇请他到邵府做园丁。

曹湛闻言,料想冯老必是有与邵府命案相关之事相告,虽说那几起案子已不归他负责,但冯老到底还是信任他,才会特意托孙子来请他相见,便骑马随冯飞来到明孝陵苗圃。

明孝陵是明太祖朱元璋与其皇后马氏的合葬陵墓,因马皇后谥号“孝慈高皇后”,且奉行孝治天下,故名孝陵[1]。坐落于金陵钟山南麓独龙阜玩珠峰下,周长四十余里,四周建有围墙。围墙内享殿巍峨,亭阁相接,南朝七十所寺院有一半被围入禁苑之中。在朱元璋下葬后的一个月内,明廷专设孝陵卫,驻军有五千六百余人,尽为明军精锐,专司保卫孝陵。

有明一代,明孝陵一直是祖宗根本之地,备受尊崇。每岁有固定三大祭、五小祭,凡遇国之大事,均需遣勋戚大臣祭告。

明清鼎革之际,明孝陵仍享有崇高的地位。诸多明遗民及反清复明人士均视孝陵为圣地,一再拜谒,或凭吊古迹,或创作诗文,以寄托故国之思、亡国之恨。如大儒顾炎武有《重谒孝陵》道:

旧识中官与老僧,相看多怪往来曾。

问君何事三千里,春谒长陵秋孝陵?

而入清后,清廷出于政治需要,亦对明陵实施严格保护政策,明孝陵卫的建制亦得以部分保留,只是驻军数目锐减,大大不及前朝。

清廷在拜谒明孝陵一事上,亦表现出极大的尊敬。清军占领南京之初,豫亲王多铎便亲自拜谒明孝陵,以此来招揽人心。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康熙皇帝首次南巡,抵达金陵后,称“明太祖一代人杰,不可亵慢”,亲往明孝陵拜祭,且行三跪九叩之大礼。其谒陵态度之恭敬,礼数之尊崇,出乎天下人的意料。康熙二十八年(1689年),康熙第二次南巡,二月二十五日经通济门进入江宁城,以江宁织造署为行宫,次日即再度前往钟山,拜谒明孝陵。康熙的姿态顺从了舆论,极大地缓解了江南士绅对清廷的抵触情绪。其谒陵当日,“父老从者数万人,皆感泣”[2]。

也正因为清廷的刻意维护,明孝陵得以保全,未像明皇城那样遭受面目全非的命运。

曹湛到达明孝陵时,正值日落西山。残阳如血,照耀着松涛林海,显出几分无可奈何的悲凉气概来。

苗圃中冯老听到马蹄声,先迎了出来,与曹湛打了声招呼,便道:“飞儿,你回军营去吧,有我陪曹总管就行。”

冯飞嘀咕道:“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的。”打马自去了。

冯老将曹湛请入堂屋坐下,直言告道:“小老儿今日听说高戈死了,是我害死了他呀。”

曹湛很是不解,道:“冯老何出此言?我听说冯老在高戈遇害前便离开了邵府呀。”

冯老道:“高戈是得到小老儿的提醒,才想到盗取二公子的兵刃作为证据。”

原来兆贝勒遇害当日,老园丁刚好在假山洞中种植藤蔓。他听到动静,出来查看时,正见到邵拾遗将什么东西抛入了水池中,而蒙古来的兆贝勒人已倒在了书房门前。而后,邵拾遗又走了回去,一把抱起兆贝勒,又哭又叫,高称“有刺客”。老园丁看在眼中,心中惊疑异常,却未敢对旁人提半个字。

之后,冯老借口清理水池,设法打捞起了邵拾遗丢弃之物,却是一柄匕首。正惊惧不定时,高戈到来,意外见到冯老手中握有一柄匕首,急忙询问是怎么回事。老园丁不敢说实话,只说这是自己孙子冯飞送的,很久之前便已经失落,不想今日清理水池时意外寻到。

高戈要过匕首,拔了出来,反复观看。老园丁正担心对方将匕首与兆贝勒之死联系起来时,高戈皱眉道:“这匕首尺寸不对,与老爷身上伤口不符。我记得二公子随身总带着一柄匕首,口径要小一些,对不对?”

老园丁不敢回答。高戈遂将匕首还给了冯老,又劝他尽快辞去园丁一职,回乡下养老。

老园丁听高戈言外之意,竟是怀疑二公子与邵鸣之死有关,虽不敢相信,但他却知道邵拾遗决计与兆贝勒之死脱不了干系,于是当日便向邵拾遗辞行。邵拾遗也不挽留,只赠了一些银两。老园丁虽然收了银子,却没有带走,而是放在了高戈房中。

冯老说完经过,又道:“听说高戈身上有杀死老爷的兵刃,我敢说,那一定是高戈从二公子那里偷来的。”

曹湛道:“这一节,我早已想到了。高戈是想将那柄兵刃当作证据交给我,结果在江宁织造署门前被人射死。”

冯老叹道:“如果当日不是我多事,去捞什么匕首,高戈也不会疑心到二公子身上,更不会去偷他的兵刃。”

曹湛摇头道:“不,邵拾遗这个人很厉害,他既然亲手弑父,必定会将邵员外生前亲信一一排挤铲除,即便没有匕首之事,他也会对高戈下手,早晚之事而已。”

冯老问道:“曹总管既然知道二公子做下了这么多坏事,为何不报官抓他?”

曹湛道:“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是邵拾遗杀人。而今连杀人凶器也是在高戈身上发现,所以高戈被官府认作了凶手。”

冯老叹道:“可怜的高戈。”迟疑半晌,又问道:“如果小老儿出来做证人,能否证明是二公子杀了兆贝勒?”

曹湛忙道:“我会劝冯老不要这么做,也千万不要再对旁人提及这件事。邵拾遗已今非昔比,冯老出面做证的话,极可能会遭了他的毒手。”

冯老年事已高,不愿意再卷入是非风波,本只是随口一问,听了曹湛一番话,便彻底打消了念头,只叹道:“可怜的高戈。”

曹湛劝道:“冯老不必难过,多行不义必自毙,我不信邵拾遗做了这么多坏事,老天爷会饶过他。”

冯老道:“只好希望如此了。”往外看了看天,又道:“小老儿派孙子请曹总管来这里,是怕高戈那件事后,二公子会派人监视江宁织造署。谨慎起见,只好辛苦曹总管走一趟。现下天色已晚,怕是曹总管赶不及回城了,不妨今晚就歇宿在苗圃。就是寒舍简陋了些,还请多担待。”

曹湛笑道:“我也是山下苦孩子出身。况且这地方又大又清静,可比我以前的住处强上许多。”

当晚,曹湛即留宿在苗圃。冯老为招待贵客,刻意准备了一桌菜肴,均是就地取材。譬如酒是自酿的桂花糯米酒[3],饭是豆饭,由苗圃自产的红豆煮成。新鲜蔬菜水果自不必细说,尤有一道花椒菜格外有风味。冯老到苗圃中采摘了许多花椒树叶,洗净后裹以面粉,丢入油锅,炸上一炸,便迅即捞出,趁热吃的话,又脆又香。

曹湛吃得停不下嘴,将一簸箕花椒菜全吃光了。又叹道:“真希望有一日也能像冯老这样生活,种种菜,养养花,过些真正的日子。”

冯老一怔,问道:“这还不容易做到吗?”

曹湛摇头道:“不容易。人生在世,有太多身不由己。”

这一夜,他仰望满天繁星,心中暗暗祷告,希望芳华在天之灵就此安息。

当夜,金陵城中发生重大事件,有人在各处要道大街张贴告示,声称明朝万历年间,沈阳有镇关大将名曹锡远,自称是大宋开国名将曹彬之后。曹锡远后来战败,被八旗军俘虏,沦为后金国四贝勒皇太极家奴,被用铁链贯鼻穿耳,从事最低贱最繁重的粗活累活[4]。曹锡远最终受不了残酷虐待,自杀而死。其子曹振彦依旧苟活,甘心为旗人做牛做马。当年努尔哈赤欲杀光所有识字的明人[5],曹振彦因略通戏剧、会唱曲而免于一死,可谓因戏保命[6]。曹振彦的孙子就是江宁织造曹寅,此人曾祖曹锡远为满人所害,祖父曹振彦、父亲曹玺均是低三下四的家奴,靠仰仗满人鼻息活命。其母姓顾,为清兵南下时抢掠的汉女。曹寅不思报仇,反而甘为清廷走狗,建西园,搭戏班,为康熙皇帝笼络人心竭尽全力,当真不知羞耻为何物。

这则告示详细讲述了曹寅家世来历,揭开了曹氏最为伤痛的旧伤疤。最离奇的是,内容一模一样的告示一夜之间出现在江宁各处,足有近百份之多。而夜间巡逻于金陵全城的城守营兵士竟未发现端倪,足见这是一起有预谋的针对江宁织造曹寅的事件。

一时间,满城风雨,幸灾乐祸者大有人在。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这件事,当然谈及最多的还是曹寅家世。

曹寅自是恼怒异常,其嫡母孙氏更是气得拍案大骂,恨不得亲自赶去对面两江总督署,责怪两江总督傅拉塔所辖江宁城守营治安不力。还是曹寅劝道:“母亲大人实在要去的话,孩儿也不能阻拦,只是如此一来,反而让人以为母亲格外在意这件事。”

孙氏怒道:“难道你不在意吗?”

曹寅道:“孩儿当然在意,只是这件事要平静处理,反应激烈的话,反而让人看笑话。”

孙氏冷笑道:“都成全城的笑话了,还怕被人看吗?”

曹寅道:“这是有人故意生事,对方正躲在暗处,等着看我们的反应。处理不慎的话,他正好再从中推波助澜。”

曹寅妻子李氏也从旁相劝。孙氏赌气道:“好好好,都听你们的,平静处理。反正这江宁我是待不下去了,明日我便动身回北京,看我的宣儿去。”其亲生子曹宣在皇宫当差,并未跟随在她身边。

曹寅夫妇反复相劝,孙氏听不进去,只命婢女去收拾行装,又命曹寅尽快安排船只。

曹寅见嫡母意志坚决,亦无可奈何,只好出来安排。

曹湛已自明孝陵赶回,正等在外面,见曹寅怏怏不乐地出来,忙上前问道:“织造大人要让我调查这件事吗?”

曹寅摇头道:“查它做什么?都已经发生了。况且告示上所言,多是事实。”又告道:“昨夜福建将军有急报传来,那郑宽未能挺住重刑,在讯问中忽然大出血,当场死去。不过他临死前曾招认他并非郑氏子嗣中唯一逃脱者,郑成功尚有一幼子流落民间。只是具体情形究竟如何,郑宽也不知晓。”

曹湛听说郑宽已受刑而死,心头大感恻然。那郑宽虽在清军登陆台湾时逃走,其本意应该是不愿随郑克塽降清,他之后也并没有以郑成功之名义招兵买马、继续对抗清廷,仅出家为僧,隐没于山寺之中,大概只想平平静静度完余生,却不想还是因为黄芳泰一案被捕,最终死于酷刑之下。

郑宽落下如此悲惨的结局,仅仅是因为他姓郑吗?如若他当年随侄子郑克塽一道降清,必然也是富贵囚徒的命运,又会是怎样的心境?时光倒流、从头再来的话,他又会作何抉择?

曹寅也没有心思再理会郑氏一事,只道:“皇上谕旨未下,还不知要如何处置你,郑公子这件事回头再说,目下先顾家事。”告知嗣母孙氏欲携曹顺回北京一事,命曹湛即刻准备打点一切。

孙氏是康熙皇帝钦封一品夫人,她这等身份的人出行可不是一件小事,有诸多事宜需要张罗。等送走孙氏一行,已是数日之后。城中热议江宁织造曹寅未止,康熙皇帝的亲笔批复倒是到了——关于曹湛曾加入反贼桂家一事,不予追究,但黄芳泰的案子,交由两江总督傅拉塔负责。

曹寅道:“如此也好,你也可以轻松些。”又道:“皇上批复此份奏折时,应该还没有收到我关于邵鸣等案的奏报,既然皇上撤了你的差事,那几起案子,也就此移交给江宁府吧。”曹湛应道:“是。”

曹寅道:“关虎逼良为娼一事,批复也下来了。皇上的意思是,关虎已经死了,这件事就这么作罢,毕竟要保持满城八旗的脸面。至于江宁将军缪齐纳,虽遭傅拉塔等人联名弹劾,但关虎事情与他无干,不作处置,等任期满,再转调他处。”

曹湛心道:“不出意料,果然是轻描淡写。”

曹寅又道:“公差是撤了,可你也不要闲着,你既跟黄海博交好,不妨约他多去乌龙潭走走,一是看丁夫人织锦进度如何,二来丁家有任何需要,都要设法满足。”

曹湛应了一声,先赶来江宁府署,知会了知府陶贲。

陶贲很是苦恼,道:“依目下情况来看,应该是仆人高戈杀了邵鸣。但管家高敏又是怎么回事呢?杀死兆贝勒的凶手也未能抓获,本府甚至都不知他长什么模样,毫无头绪。”

曹湛道:“知府大人不妨派人拿着凶器去邵府问问,看它到底是不是高戈所有。”

他有意出言指点,无非想陶贲能追根溯源,查到邵拾遗身上。但陶贲却不想亲自查案,只道:“邵府的案子,还是等许言许通判回来再说吧,或许他在京师有所发现也说不准。”

曹湛告辞出来,又去了黄家,黄海博却是不在,仆人说其人一早便出了门,还说如果曹湛到来,便请留下,务必等他回来。曹湛闻言,左右无事,便入堂等候。

直到中午,黄海博方才归来,面色凝重。他引曹湛入来书房,关好门窗,这才正色告道:“我今日到大功坊布政司官署调阅了江东门通船记录。”

曹湛闻言大为意外,问道:“布政使张志栋竟同意黄兄调阅通船记录了吗?”

黄海博点了点头,道:“前几日曹兄忙着张罗孙太夫人回京之事,我便没有打扰你,私下里去拜访了张志栋一次。他说他一直很仰慕千顷堂,我便邀他来家中做客。他到藏书楼看过后,提出要借阅几册善本,我毫不犹豫地同意了。今日我去布政司署,提出想看看两年前的江东门通船记录,他问也不问情由,直接命下吏取来卷册,交给了我。”

曹湛道:“那么……”

黄海博道:“在丁拂之成亲前五日,两江总督傅拉塔以运送贡品为由,征调了十五艘货船。七日后,十五艘货船经江东门通关北上,刚好是在丁氏心太平庵藏书楼被清空后的次日。”

曹湛道:“这样看来,郑奇泰信中所言之事,多半是真的了。”

黄海博道:“可仅此一点,不足以作为傅拉塔牵涉丁氏失书一事的证据,更不要说证明他杀了前任江苏巡抚了。”

曹湛沉吟道:“那么还是只能从赌徒马胜下手。”

二人正商议是否夜探赌坊时,江宁府南捕通判许言竟登门拜访。许言道:“我先去了江宁织造署,听说曹总管可能人在黄公子这里,便一路寻来。”

曹湛道:“许通判辛苦。你是为邵鸣的案子而来吗?那几起案子,我已奉织造大人之命,移交给江宁府了。”

许言道:“我听知府大人说了,但这件事,总要向曹总管交代一声。”

黄海博忙问道:“许通判赴京调查邵鸣女儿、女婿,可是发现了什么线索?”

许言道:“邵鸣女儿、女婿被人杀了,就在我到达京师前三日。”

曹湛闻言大骇,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有捉到凶手?”

许言道:“听说邵家女婿好赌成性,将家产都败光了,最近更是将一处三进四合院大宅都输掉了,夫妇二人不得不暂时住去店铺中。刚搬进去没几天,店铺便遭了盗贼,他夫妇二人及店中伙计都被杀死。顺天府将其当作大案要案来办,在那一带大索几日,但却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曹湛与黄海博相视一眼,二人均是一般的心思:极可能是邵拾遗派人杀了邵鸣女儿、女婿,如此他便能独占家产,且其养子身份不会被揭穿,同时还可以避免邵鸣女儿、女婿赴江宁奔丧时发现端倪。

许言却是不明究竟,踌躇片刻,问道:“二位有没有觉得太巧了,先是邵鸣遇害,然后是他女儿、女婿被杀?”

黄海博有意道:“这肯定不是巧合,而是有人在有目的地铲除邵氏。至于杀人动机,要么是求财,要么是报复。许通判认为谁最能从他三人之死上获利?”言外之意,是在暗示邵拾遗是最大的获利者。

许言道:“当然是邵氏生意上的对手。”又道:“我听说我离开江宁后,还有人行刺邵家公子邵拾遗,是兆贝勒挺身为他挡了一刀。这明显是有人要杀光邵氏全家,高戈肯定早已被人买通。”

在许氏看来,有账房某甲因与邵氏竞争,先买通高戈杀了邵鸣,再安排刺客行刺邵拾遗,结果误杀了兆贝勒。至于邵鸣女儿、女婿之死,当然也是某甲所为。

许言又道:“此人能同时在江宁及北京行事,想必也是大有来头,至少财力不在邵氏之下。”

黄海博本有意引许言怀疑邵拾遗,却不想反而将其视线领去了另一个方向,令邵拾遗完全摆脱了嫌疑,便又刻意问道:“那么管家高敏溺死那件事,又是怎么回事?”

许言道:“当时某甲正派了人到北京对付邵鸣女儿、女婿,邵鸣却在这个时候派高敏赴京,某甲得到高戈密报后,当然不能让高敏成行。但他大概允诺了高戈要保全其叔高敏性命,遂派人将其拦截绑架,秘密囚禁在清凉寺附近。高敏侥幸逃脱后又失足跌落山崖溺死,属于意外。高戈则是被某甲灭口。”

他越想越是这么回事,当即起身告辞,又道:“知府大人已命我接手这几起案子,我先试着捋通案情,有不明白之处,再来向二位请教。”

黄海博见许言半分不疑邵拾遗,且其所推测版本亦完全解释得通,料想江宁府必会将高戈当作凶手,再去追捕那个子虚乌有的某甲,不免很有些失望。他还待进一步暗示邵拾遗有重大嫌疑时,曹湛忽然问道:“许通判说邵鸣女婿是个赌徒,输光了家产,连自家宅子也输掉了,可知是谁赢了那处四合院?”

许言道:“听说是一位姓马的公子。这件事,在京城很是轰动,人人都在传呢。”

送走许言,黄海博问道:“曹兄最后问了那样一句话,该不会是认为那马公子就是马胜,是邵拾遗雇请了他吧?”

曹湛点了点头,道:“我的确是这样认为的。”

在他看来,邵拾遗早就开始有计划地对付邵鸣女儿、女婿,马胜号称“江湖第一赌徒”,赌术高明,曾受雇赢得了丁氏藏书,而今再受雇于邵拾遗去对付邵鸣女婿,又有什么稀奇?上次黄海博在两江总督署门前遇到马胜,他称这次来江宁是收债,所谓“收债”,极可能是找邵拾遗讨要报酬。

黄海博道:“可邵拾遗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直接派人杀了邵鸣女婿不就完了,那处大宅子最终仍是归他所有。”

曹湛道:“邵鸣女婿越不争气,形象越坏,他被人杀死一事,便越不会有人在意。人们注意力都会集中在他是烂赌徒一事上,官府追查也会朝这个方向进行,绝对想不到争夺巨额家产才是杀人动机,更怀疑不到邵拾遗身上。”

黄海博踌躇道:“这般听起来,倒是有几分道理。”又叹道:“这邵拾遗实在歹毒。偏偏当日曹兄又允诺了票号,不能揭破真相。”

曹湛道:“我只是允诺票号不揭破黄芳泰一案,虽然因为连带关系,我在邵鸣等案上也保持了沉默,但邵鸣女儿、女婿这件案子,我等无须再继续包庇邵拾遗了。”

黄海博道:“这起命案可是远在京师,归顺天府调查。”

曹湛道:“最重要的证人,目下不正在江宁吗?”

黄海博道:“曹兄是说马胜吗?”骤然醒悟过来,道:“不错,我们如果拿下马胜,不但能找出当年谋夺丁氏图书的主谋,还能顺便拿下邵拾遗及两江总督傅拉塔。”

曹湛道:“但马胜也是个老江湖,算是见过大风大浪,我们得想个周全的法子,才好将他降服。”

黄海博道:“曹兄不是怀疑马胜跟傅拉塔小妾温莹有染吗?不如我走一趟两江总督署,设法试探一下温莹,看她反应如何。”

曹湛道:“好,有劳黄兄。我去找一趟票号,丁南强、老马这些人都是正直之士,理该知道邵拾遗倒行逆施的作为。”

黄海博道:“曹兄是希望票号知道邵拾遗恶行后,就此罢手吗?”

曹湛道:“正是此意。”

黄海博又问道:“曹寅告示那件事,会不会是邵拾遗做的?”

曹湛道:“我觉得不是。邵拾遗野心勃勃,有多少事要忙,哪会有工夫来做这等费力不讨好的事?不过一夜之间能将百份告示贴遍金陵大街小巷,应该也是号人物。”

黄海博道:“可这个人到底有什么目的呢?”

曹湛道:“我私下猜测,应该是某个对织造大人不满的人有意如此,好令织造大人难堪。好在织造大人气恼过后也就算了,根本不想追究。”

二人商议一番,遂分头行事。

自从那晚被票号老马跟踪后,曹湛人变得警觉得多,绕了两圈,确信无人跟踪后,这才来到夫子庙集市南入口,按照之前老马所教,贴了一张寻人启事,上写“寻找山西祁氏”六个大字。等了好大一会儿,才见到有人走近来,朝他招手,却是之前曾诱他入彀的剪绒帽男子。

曹湛遂上前问道:“老马人呢?我找他有点事。”

剪绒帽男子笑道:“大事还是小事?小事跟我说就可以。”

曹湛皱眉道:“我冒险前来,依阁下看,会是小事吗?”

剪绒帽男子笑道:“我就是随口问问,曹总管干嘛火气那么大?”又道:“说起火气,想来江宁织造署的那位曹寅应该更大,曹总管该不是来问告示那件事是不是票号做的吧?我可以先告诉你,那件事跟我们票号无干。”

曹湛道:“告示的事,曹织造完全没有放在心上。我相信一直以隐忍著称的票号,也不会出头做这么无聊的事。”

剪绒帽男子笑道:“有人等着看江宁织造的大戏,偏偏曹寅不上这个当,倒也难得。换了旁人,未必有这个心胸。”一边说着,一边引曹湛来到丁氏河房。

丁南强正与朱云在庭院中排戏,见曹湛进来,也未加理睬。曹湛随剪绒帽男子径直进来后院,老马正坐在小凳上劈柴。

曹湛道:“你们倒是忙碌得很,唱戏的唱戏,劈柴的劈柴,各不耽误。”

老马头也不抬地道:“曹总管不知道八旗关虎被人射死后,朱云的月波水榭被江宁将军缪齐纳派兵查封了吗?目下丁氏河房多了许多人吃饭,当然得多劈点柴。”

曹湛也搬了个小凳,坐到老马身边,道:“我今日来,是有几件事情相告。上次老马向我保证,说绝不是郑公子杀了邵鸣,但其实……”

老马道:“是邵拾遗杀了邵鸣。”

曹湛讶然道:“票号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吗?”

老马放下手中柴刀,点了点头,道:“当日我向曹总管保证之时,尚不知情,只觉得毕竟有父子之名,儿子绝不可能弑杀养父。”

曹湛道:“如此有违人伦之事,票号竟也能容忍吗?”

老马道:“此节邵拾遗已向我等解释过,邵鸣发现是邵拾遗杀了黄芳泰,还当面质问了他,邵拾遗一气之下承认了。随后邵鸣决定召女儿、女婿来到江宁,商议如何处置邵拾遗一事。”

曹湛道:“这应该是邵拾遗自己的说辞,老马相信他的话吗?”

老马道:“邵拾遗将他从管家高敏身上截获的邵鸣亲笔信给我等看过,证实了他的说法。邵鸣在信中明确提及邵拾遗是反贼之子,送交官府只会牵累邵氏,最好是秘密处死。是邵鸣不义在先,邵拾遗杀死养父只是出于自保的目的。”

曹湛道:“那么邵拾遗是如何解释他意图嫁祸票号一事?”

老马道:“邵拾遗曾从国姓爷手下听过当年票号鼎力支持郑氏一事,一直希望能重新联系上票号,但又苦无他法,遂想了这样一个办法,不过是要引我等出来。事实上,这也确实是最简单、最直接、又最有效的法子。”

又道:“高敏、兆贝勒二人之死,邵拾遗也都一一作了解释。高敏之死是意外,邵拾遗根本没有杀他之意,只想将他囚禁,等风声过去再说。至于兆贝勒,也是偶然听到了机密,起了疑心,当面询问过邵拾遗。他是蒙古人,邵拾遗必须除掉他。”

曹湛心道:“这邵拾遗当真厉害,他竟然抢先将一切解释得清清楚楚,如今倒好像我成了背后告人恶状的小人。”

老马又道:“曹总管今日来,就是为了向票号揭破邵拾遗所行之事吗?这些我等早已一清二楚。我要再强调一次,我们有约在先,曹总管须得按下黄芳泰一案,因为邵鸣等案均与其紧密相关,所以也请曹总管一并按下。”

曹湛道:“老马放心,我没有忘记承诺,况且这几起案子都已经不归我管了,我也犯不上去向官府多嘴。不过还有一件事,我想邵拾遗还没有来得及向票号解释。数日前,邵鸣女儿、女婿在京师被人杀死。”

老马皱起眉头,问道:“曹总管是在暗示,那一对夫妇的死,也是邵拾遗所为吗?你可有真凭实据?”

曹湛道:“如果我能找到凭据,老马是否同意不再与邵拾遗结盟,就此退出他的计划,令票号再度消隐?”

一旁剪绒帽男子忍不住插口问道:“你当真是桂家的人吗?”

曹湛道:“票号十几年来悄无声息,应该是有原因的。我想你们也知道反清复明不是易事,事成事不成,都会有许多人死去,而他们本来可以活得好好的。”

剪绒帽男子又问道:“你当真是桂家的人吗?现下我可是真有些怀疑了。”

老马摆了摆手,令剪绒帽男子退下,这才道:“曹总管,你可比我想象的要有眼界多了。你的口气,跟陆惠很有几分相像。”

曹湛摇头道:“我没有什么眼界,只知道普通老百姓希望的是天下太平,吃饱穿暖,而不是为了你当王来我称帝而杀来杀去。”又问道:“如果我能找到证明邵拾遗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的证据,老马是否愿意给我一个承诺?这可不是为了我自己。”

老马道:“我知道你不是为了你自己,你为的是百姓,甚至为的是票号。但实话告诉你,你提的要求,我做不了主。而且迄今为止,票号与邵拾遗未正式结盟,因为这是属于大事,需要四个人同时同意。”

曹湛道:“四个人同时同意?”

老马道:“票号是一个极其严密的组织,创制者是一位了不起的俊杰,为了防止出现专权的局面,请了三位票号之外的人来监管钱财等。我是票号首领,只掌管镖师这块,也就是说,我手上只有人。丁南强是保管者,掌管着票号的现钱。另外还有一位保管者,掌管着全国各地的店铺、田宅等资产。除了他二人之外,还有一位监察者,权力最大,甚至可以罢免首领、更换保管者。”

曹湛道:“那么另一位保管者和监察者是谁?”

老马道:“我们也不知道,只有陆惠知道。”

原来票号由大儒顾炎武和傅山一手创建[7]。当年李自成兵败山海关、退出北京时,带走了大顺军强取豪夺的所有黄金珠宝。李自成本欲将其运回老巢西安,因追兵太急,为避免财宝落入清军之手,遂命人沿途掩埋,称为“窖金”。藏宝地点主要集中在山西境内,后陆续为山西人所得。顾炎武和傅山亦发现了一处藏宝地点,遂发掘出窖金,密计经营票号,操纵金融,以作为日后反清复明的资金来源。

顾炎武长袖善舞,极具有商业眼光,游历全国时,凡到有经济发展前景之处,便停留下来,买地垦田,置办房产,经营商务。等到开始盈利,便将该地商业交给朋友或弟子管理,自己则继续云游。后来又组建了镖师队伍,靠贩运货物赚取到巨额财富。

满清入主中原以来,沿袭了明朝的两京制度,除北京之外,盛京沈阳亦是都城。然在诸多遗民乃至江南文人心中,普遍视江宁为另一都城,除了这里是太祖皇帝朱元璋建都所在外,更因为有明孝陵,因而成为世人心目中所怀念的“故国”的象征。基于难以割舍的历史情结,自清兵入关以来,金陵便成为了反清中心。顾炎武虽于山西创建票号,但最终还是将总部设在了江宁,自此常年不懈地坚持抗清斗争。他扮成商人,化名蒋山佣,以经商为幌子,在江南一带进行地下串联,发展了不少势力。

票号与郑氏联盟,完全是基于钱谦益与郑成功的师生之谊。陆惠则是顾炎武心腹,自幼跟随其身边。当年顾炎武与东南张煌言、郑成功等人联络,全是以陆惠为信使。顺治十六年(1659年),郑成功引军北伐,兵临江宁城下,并得到了江南广大士民的热烈响应,一度给清廷造成重大威胁。然由于郑成功本人骄傲自大,坐失战机,最终饮恨败退。郑成功败出江南后,虽从荷兰人手中收复了台湾,却因患病而亡。而接管台湾的郑经本是郑成功预备处死之人,又有与乳母通奸这等丑闻,票号遂中断了与其联系。

随着南明的覆灭以及台湾郑成功的去世,反清复明变得越来越没有指望。顾炎武不停地漫游各地,亲眼看到天下统一安定后,社会恢复了生机与活力,他遂放弃了反清复明的理想,最终在山西定居下来,并将跟随自己多年的心腹陆惠打发回昆山老家,照顾许多年不曾见面的妻子王氏[8]。

票号因创制者改变志向[9],便也停止活动,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江湖组织,但邵拾遗偏巧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曹湛道:“既然顾炎武顾公早已放弃反清复明,你们票号也多年不曾活动,为何要突然因为邵拾遗而改变?”

老马道:“票号是为反清复明而建,这是组织的初衷,并不因为顾公意志转移而改变。我已经对你讲过,票号是四人制,如果四个人都表决同意,那么票号便要全力帮助邵拾遗。如果有一人不同意,那么事情便不成。这是顾公创下的制度,就算顾公人还活着,也依然是这样,除非他自己也是四人之一,不然不能影响票号决策。”

曹湛道:“老马既不知另外两人是谁,又如何联络他们表决呢?”

老马道:“那二位应该早留意目下的局面,之所以迟迟不出现,当然也是因为跟你曹总管一样,对邵拾遗有所质疑,预备暗中多观察他一段时间。”

曹湛道:“听起来,如果四位聚齐表决,你老马是一定会投赞同票了。那么丁南强呢?”

老马道:“丁南强一定是弃权。如此,只需要三人赞同就够了。事实上,另一位保管者已有密信传来,亦表示赞同。目下所缺的,就是监察者那一票了。”

曹湛道:“如果我找到不利于邵拾遗的证据呢?”

老马踌躇许久,才道:“曹总管如果真能证明邵拾遗人品低劣、手段残忍的话,我会将其为人行事告知另外三位,再投票表决。”

曹湛道:“好,那我们一言为定。”

曹湛告辞出来时,丁南强仍与朱云在院中唱戏,看上去倒像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侣,眉眼之间充满爱意。

离开丁氏河房,曹湛见天色不早,便回来黄宅,却不见黄海博回来,只有曹府仆人黑子等在堂中。黑子见曹湛入来,忙低声告道:“两江总督遇刺了!”

曹湛大吃一惊,问道:“你说的可是傅拉塔遇刺?那可是两江总督,出行那么大的兵仗,谁能刺杀得了他?”

黑子忙“嘘”了一声,道:“曹总管小声些,织造大人封锁了消息,目前还没有几人知道这件事。”又道:“总督大人是在两江总督署后衙遇刺的。还有更吃惊的呢,黄公子被当作刺客当场抓了起来。织造大人也是难以置信,命小人赶快来找曹总管。”

赶回江宁织造署时,天色早已黑定。对面两江总督署警卫兵士比平日多了数倍,而江宁织造署门前也有兵马、车轿,看起来,江苏巡抚宋荦、按察使王燕、布政使张志栋都已经到了。军政大员缺席者,只有江宁将军缪齐纳,及尚在城外巡视江防的江南提督金世荣。

曹寅正与宋荦等人议事,见曹湛站在门槛之外,忙走到门边,低声告道:“黄海博被暂时拘禁在厢房中,他始终不发一言。”

曹湛道:“怎么可能是黄海博行刺呢?”

曹寅道:“我也知道这不可能。但下人赶到时,内堂只有黄海博一人,他就站在傅拉塔尸体旁边,温莹则晕倒在一旁。”

曹湛道:“那也只可能是赶巧。”

曹寅道:“这我也知道,因为傅拉塔是被火器射死,黄海博只是个士人,一时之间上哪里去弄火器?问题是他肯定看到了什么,却始终不肯说出来。”

曹湛沉吟道:“那么我去跟黄海博谈谈?”

曹寅道:“我也是这个意思。”

曹湛遂来到厢房。庭院内外有许多城守营兵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如临大敌。黄海博未被上绑,独自坐在灯下发呆,见曹湛进来,勉强扬了一下下巴,算作招呼。

曹湛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黄海博也不答话,只朝外面看了一眼。

曹湛心念一动,遂掩了门板,搬开条凳,坐在黄海博旁边,低声问道:“黄兄可是有什么不便说出口之事?”

黄海博点了点头,低声道:“我看到了拂之。”

曹湛一惊,问道:“什么拂之?丁拂之吗?他不是早死了么?”

黄海博摇头道:“只是有人看到拂之跳河,但尸首并未找到。唉,其实当日我听到琵琶声就该想到的,只是万万料不到他打扮成了女子。”

曹湛愈加糊涂,问道:“什么琵琶、女子的,黄兄不是去两江总督署找温莹了吗?”

黄海博道:“是。”叹了口气,大致讲了经过。

原来黄海博到了两江总督署后,听说两江总督傅拉塔照例到驻江绿营巡防、要明日才归时,当即心念一动,心道:“如果马胜、温莹真有私情的话,这岂不是二人私会的大好机会?”

当即谎称受温莹之召,来为府中下人治病。门前兵士经常看到黄海博出入江宁织造署,早就认得他,便笑着放他进去了。

黄海博曾到过总督署后衙一趟,也算是熟门熟路,也不待人接引,直接北行。路上也遇到几名仆人、婢女,旁人见他大模大样,只以为是客人,也不多问。

黄海博既有心捉温莹与马胜的小辫子,便刻意放轻脚步,穿过回廊时,忽听到一阵琵琶声,声音正是从温莹所居小楼传出。黄海博怔了一怔,便加快脚步前行,迎面遇到一名女子,怀抱着琵琶。

黄海博心念一动,叫道:“娘子……”忽觉对方很有些面熟。那女子却迅速举袖掩面,擦身而过。

等对方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黄海博才想起来,那人正是男扮女装的丁拂之。他惊讶万状,正待转身去追,却又见到马胜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黄海博见其衣衫上有血,惊问道:“出了什么事?”

马胜脸色惨白,只朝小楼方向指了指,便迅疾跑开。

黄海博不明所以,一时顾不上去追丁拂之,急忙朝小楼赶来。一脚跨入门槛,便见到着便服的傅拉塔仰面倒在地上,瞪着双眼,双手抚胸,胸前数个血洞,尚在冒血,温莹则倒在一旁。

黄海博大惊失色,忙伸手探到傅拉塔鼻下,却已无气息;再探温莹鼻息,尚有呼吸,人只是晕了过去。

此时已有下人赶到,惊见傅拉塔被杀,失声大叫。黄海博虽然骇异,却还算冷静,忙上前告道:“你不要叫,你快去对面江宁织造署,请江宁织造曹寅过来。”

那下人还是惊叫不已,黄海博厉声道:“你还叫,是希望江宁城乱成一团吗?快,快去对面把曹织造请来。除了曹织造外,不准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听见没有?”

他说得声色俱厉,又重重往下人耳后穴位掐了一下。下人一个激灵,这才忙不迭地去了。

亦有其他下人、婢女听到动静,黄海博掩上大门,自己守在门前,不准他们进去。

过了一刻工夫,曹寅火速赶至,推门粗粗一看,即以皇帝钦差的身份紧急下命令:将昏迷的温莹带去江宁织造署救治;再将全部当值兵士带去对面江宁城守营拘押;将内府所有下人、婢女软禁,不准人出入两江总督府,封锁消息;又分派人手去请江苏巡抚、按察使、布政使诸地方要员到江宁织造署。

忙完相关事宜,曹寅这才询问黄海博事情经过,黄海博却只是保持沉默,由此被带到江宁织造署拘禁。

曹湛听完经过,忙问道:“黄兄为何不说出这番经历?”

黄海博道:“我若实说的话,拂之和马胜都会被当作杀人疑凶逮捕。两江总督何等身份,这可是入清以来第一位遇刺的封疆大吏,官府定会不择手段,穷追猛打,严刑拷问。马胜倒也罢了,拂之憔悴成那样,可见这两年受了不少苦,我怎能忍心他再受公堂、牢狱之苦?”

曹湛道:“黄兄想保全丁拂之吗?”

黄海博道:“也不算保全,拂之不是凶手,马胜也不是,傅拉塔是被火器射杀的,他二人手上都没有火药痕迹。”

曹湛这才恍然大悟,道:“难怪出了两江总督遇刺这等大事,织造大人却没有请江宁将军缪齐纳来织造署议事。”

黄海博举手朝东面满城方向指了指,道:“江宁城中拥有火器者,全住在满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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