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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美人歌歇.3

作者:吴蔚 当前章节:10737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7:19

清廷对汉人有着根深蒂固的猜忌及歧视,不独对普通民众,甚至对待以汉军为主体的绿营军也是如此。绿营军不仅在数量上远远不及同城的八旗军,装备上也要差许多,完全不能相提并论。江宁安装于各处重要城门的火炮以及可移动的子母炮等重型武器,均由满城八旗兵掌管,旁人不得染指分毫。而江宁军队配有手发火器者,也只有满城八旗兵,就连直接隶属于两江总督及江苏巡抚的督标、抚标绿营都没有。因而黄海博第一眼辨出傅拉塔是为火器射杀时,便立即联想到了满城八旗兵。

曹湛又想起一事,忙道:“但丁拂之曾出入两江总督署,总有人看见,至少门前兵士会记得他。”

黄海博道:“但他们不知道他是丁拂之啊,只知道是一名抱着琵琶的女子。倒是马胜……”

曹湛一拍脑门,失声道:“坏了,出了这么大的事,马胜肯定会逃离江宁,我还指望靠他来阻止邵拾遗呢。”

黄海博道:“所以曹兄要尽快找到马胜。你可以从温莹身上下手,她人也被带来了江宁织造署安置。”

曹湛道:“可黄兄拒不交代事情经过,怕是也会被交给官府刑讯。”

黄海博道:“我先拖得一刻是一刻,实在不行时,我会说出遇到琵琶女子和马胜之事,希望那时候曹兄已经找到了马胜。”

曹湛闻言,便不再耽搁,先出来厢房。曹寅正送江苏巡抚宋荦等人出去,曹湛便趁机来寻温莹。

温莹人被安置在西园客馆客房中,门前守有两名曹府婢女,一名妞妞,一名阿环,见曹湛到了,急忙行礼。曹湛摆了摆手,示意不必禀报。他推门进去时,温莹正半倚在床上出神发呆,暗红色的灯光映着她惨白的面容,看起来很是凄楚可怜。

温莹听到有人进来,先是怔了一下,又急欲躺下装睡。曹湛叫道:“娘子不必装了。”走近床榻,低声问道:“马胜人在哪里?”

温莹摇头道:“我不知道什么马胜。”

曹湛道:“我对娘子与马胜到底是什么关系并无兴趣,我只想找到马胜,问清楚几件事。”

温莹还待抵赖,曹湛道:“我不知道娘子还打算否认多久,也不知道娘子买通了总督署多少下人,现下出了大事,总有人会说出马胜出入总督署多次这件事。到那时,娘子就不能舒舒服服地躺在这里了,而是要被下狱拷问……”

温莹忽抓住曹湛手腕,恳请道:“曹总管,你救救我。只要你帮我逃出这里,我便带你去找马胜。”

曹湛闻言一呆,问道:“你说什么?”

温莹道:“曹总管不是想从马胜那里打听事情吗?你一定是想知道丁氏失书一事,我们会原原本本地告诉你真相,只要你带我离开这里。”

曹湛听到她称“我们”,心念一动,问道:“你该不会就是两年前的那个舒怀吧?”

温莹竟不否认,道:“不然曹总管以为呢?”

曹寅送走江苏巡抚宋荦等人,问起曹湛,黑子告道:“曹总管向黄公子问完话后,便匆匆赶去客馆了。”

曹寅皱眉道:“温莹一直昏迷不醒,我都还没有问过话,阿湛这么着急去找她做什么。”

正待赶去客馆,有兵士来报,称黄海博求见曹寅。曹寅闻言,遂先赶来厢房,问道:“黄兄之前不肯开口,到底是什么缘故?”

黄海博慢吞吞地道:“因为有些事,实在不好当众开口,只能私下关起门来说。”

曹寅便命黑子、兵士退出,问道:“黄兄该不会与温莹暗中有……那个来往吧?”

黄海博吃了一惊,问道:“曹寅兄是在怀疑我跟温莹有私情吗?”

曹寅道:“我听总府署下人说,黄兄去过总督府署后衙好几次。”

黄海博立即道:“就两次,上次是温莹向我打听黄芳泰等案情形,曹寅兄想必已经知道了。今日这次,是我自己混进去的,但完全不是曹寅兄想的那样。”

曹寅笑道:“我适才只是有意那么说,好试探黄兄态度,我了解黄兄为人,知道你绝不会做出那种事。”又道:“但有一件事,还希望黄兄能解释清楚。我适才听布政使张志栋大人说,黄兄曾到布政司调阅过两年前江东门通船记录,重点看的那页,刚好涉及两江总督傅拉塔调派的贡船船队。”

黄海博料想再也无法隐瞒,便将事情原委如实说了出来。

曹寅惊道:“马胜就是两年前与丁拂之对赌的马公子吗?那温莹……哦,温莹也是傅拉塔两年前新收的,时间嘛,刚好是在丁氏失书事件后。”

黄海博道:“难道温莹就是那以美人计引拂之入彀的舒怀?哎呀,那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曹寅道:“黄兄是如何怀疑到傅拉塔与丁氏失书有关的?”

黄海博叹了口气,将前任江苏巡抚郑端之子郑奇泰留有书信一事说了。

曹寅神情愈加严肃,道:“傅拉塔调派官船为私人运书倒也罢了,但为隐瞒事情真相而杀死前任江苏巡抚,这可是大事。”

黄海博道:“曹寅兄现下也该明白了,傅拉塔遇刺不是那么简单,千丝万缕,扯出一根,怕是……”

曹寅一敲桌子,道:“黄兄说得对,傅拉塔遇刺案不能公开。幸亏我当时多了个心眼,及时封锁了消息,只称傅拉塔得了急病,不能视事,总督府事务暂由宋巡抚代为管理。”

黄海博问道:“曹寅兄当时多了个心眼,是因为看到傅拉塔是被火器射杀吗?”

曹寅道:“不错。”

他显然也跟黄海博一样,立时将火器与满城联系起来,叹了口气,补充道:“而且傅拉塔上书弹劾江宁将军缪齐纳一事已经传开……哦,我没有怀疑缪齐纳派人行刺傅拉塔的意思,而是心想可能是哪个八旗子弟对傅拉塔不满,闯入两江总督府,一火器崩了傅拉塔。”又皱眉道:“可是傅拉塔今日不该率江南提督金世荣等绿营将领在江边巡防吗,何以便服出现在总督署后衙?”

黄海博道:“曹寅兄没问过傅拉塔侍从吗?”

曹寅道:“问是问了,侍从说傅拉塔突然决定回城,只命江南提督金世荣率领部将继续巡防。而且在军营时,傅拉塔便换了便服,回总督署后,也不准人跟随,自往后衙去了。”

黄海博沉吟道:“关于傅拉塔举止的异常,我倒是有个推测。”

料想马胜频繁出入两江总督署,多半与温莹有私。傅拉塔听到了风声,决定临时回城突击检查。他轻骑简从回城,只为捉奸,入官署后,怕惊动温莹,又不愿家丑外扬,遂将侍从留在外面,自己独自赶去后衙,反而给了刺客最佳行刺机会。

曹寅道:“如此倒也合情合理。”又问道:“那么今日黄兄进去总督署后,又看到了什么事?”

黄海博便将事情经过如实说出,甚至连路遇琵琶女子一事也和盘托出,只隐瞒其人即是男扮女装的丁拂之。

曹寅立即瞪大眼睛,又细问了一遍经过,问道:“黄兄听到琵琶声后,先后遇到了琵琶女和马胜。你人进去小楼时,傅拉塔已经死去,是这样吗?”

黄海博点了点头,道:“我进去时,傅拉塔已经断了气,但体温还在,应该是新被射杀,我当时就觉得特别奇怪。”

他没有听到火器声,料想其音刚好被琵琶声掩盖。可他路上只撞见了琵琶女和马胜,并没有遇到其他人,而且二人手上没有黑色火药余痕,明显不是凶手。那么凶手又从哪里逃走了呢?

曹寅亦觉得不可思议,起身来回走了几圈,这才问道:“黄兄可有留意到那女子怀中的琵琶是什么模样?”

黄海博道:“就是普通琵琶的形制啊,音箱呈半梨形。让我想想看,似乎色泽有些怪异,或许不是木制,而是铜质。”

曹寅“啊”了一声,道:“想不到真是这样!”

黄海博见曹寅神情极为震惊,忙问道:“什么真是这样?”

曹寅不答,只问道:“黄兄可有看清那女子相貌?”

黄海博道:“只是匆匆打了个照面,他又举袖掩面,所以未曾看清。”

曹寅道:“请黄兄务必帮忙,绘出那女子的相貌来,她就是刺杀傅拉塔的刺客。”

黄海博一呆,道:“什么?怎么会是他?”又连连摇头道:“这不可能,他一手抱着琵琶,一手遮住面孔,我看得很清楚,他手上没有黑色火药粉末。”

曹寅道:“因为刺客用的不是火铳之类的火器,她的琵琶,就是火器,名为连珠火铳。因为不是靠扣动扳机击发,所以她手上没有火药余痕。”又道:“那连珠火铳威力巨大,又有琵琶声遮盖火器声,她为何没有当场杀了温莹、马胜灭口?嗯,或许只是针对傅拉塔一人,不想多害无辜吧。”

黄海博又是一呆,问道:“什么是连珠火铳?”

曹寅一时也顾不上多作解释,忙道:“夜色已深,就委屈黄兄今夜留宿在西园客馆。明日我再请画师来,据你描述画出那女子相貌来。对了,曹湛现下人也在客馆,大概正讯问温莹呢。你与他会合后,将琵琶女就是刺客一事告诉他,然后都早些休息。我得再去赶写一封奏折,将黄兄所提诸事上报,再去与宋巡抚商议,看要如何善后。”

黄海博问道:“傅拉塔涉嫌毒杀前任江苏巡抚一事,曹寅兄会将也据实上报吗?”

曹寅道:“当然要上报,这极可能是傅拉塔被杀的原因。”拱手辞出,又告知门外城守营兵士黄海博嫌疑已解,不必再行拘禁看管。

曹府仆人阿兹提灯引黄海博来到西园客馆。黄海博问道:“温莹人在哪里?”

阿兹道:“就在东面最里那间。”又道:“咦,织造大人不是安排了两名婢女守在门口吗?人都去了哪里?”

黄海博见其室灯烛尚明,也不知道曹湛人是不是还在里面,便道:“或许婢女都在里面服侍温莹呢。我过去看看。”

阿兹道:“那好,小人先去为黄公子安排打点房间。”

黄海博遂来到温莹房前,敲门叫道:“曹兄,你人还在里面吗?是我,黄海博。”

却是不闻动静,黄海博遂又叫道:“温莹娘子,你人可还好?”忽听到门后有微弱呻吟声,心中一惊,忙推开门板——

却见两名婢女倒在门边,一人仍紧闭双目,一人正挣扎着坐起来。

黄海博一见之下,便明白了过来,一定是温莹以告知马胜下落为条件,要挟曹湛助她逃走了。

刚好阿兹过来告道:“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忽惊见两名婢女一坐一倒,忙问道:“出了什么事?”

那先清醒过来的婢女名叫阿环,告道:“有人打晕了婢子。”转头不见温莹,忙问道:“温莹娘子人呢?她有没有事?”

黄海博将阿环扶起来,假意问道:“你可有看清袭击者容貌?”阿环道:“没有。”

阿兹一时不明所以,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温莹娘子人呢?”

阿环道:“婢子也不知道,曹总管离开后,温莹娘子叫了妞妞进去。婢子听到里面‘嘭’的一声,便问出了什么事,却是没有动静,正要进房查看时,突然有人蹿上台阶,从后面打晕了婢子。再醒来时,便是这样了。”

阿兹惊疑交加,道:“该不会是……”

黄海博忙道:“你速去禀报曹寅曹织造,说客馆这边出了事。”阿兹慌忙飞奔去了。

黄海博又将妞妞抱到床上,掐了掐她人中。妞妞“嘤嘤”一声,醒转了过来,坐起身来,问道:“出了什么事?”

黄海博道:“这话好像该我问你才对。”

妞妞摸了摸后脑勺,道:“哦,婢子好像是被人打晕了。”

原来她应召进去房间后,见温莹已从床上起来,且已穿戴整齐,不免觉得奇怪。温莹称睡不着,命妞妞沏杯热茶。妞妞转身欲出门取热水的时候,后脑上便着了重重一记,晕了过去。

阿环惊道:“这么说,是温莹娘子打晕了你?”

妞妞迟疑道:“好像是吧。房中只有我和她二人。”又问道:“温莹娘子人呢?”

阿环道:“好像是不见了。”

二女不明究竟,只面面相觑。

等了一会儿,阿兹回来禀报道:“织造大人说他知道了,让黄公子先歇息,明日再说。”

黄海博料想曹寅忙着拟写奏折,好连夜以加急发出,根本顾不上温莹失踪一事,遂道:“你们也都回去歇息吧。明日曹织造问起今晚之事,照实说便是。”自回房睡了。

次日一早,黄海博尚未起身,便听到有人在门外轻叫道:“黄兄,黄兄。”开门一看,却是曹寅。

黄海博见对方双眼充满红丝,疲态大露,忙请他入来坐下,问道:“曹兄一夜未睡吗?”

曹寅叹道:“刚从巡抚署回来。”又问道:“阿湛人呢?我刚去过他房中,他人不在,我还以为他来了黄兄房里。”

黄海博道:“我没有见到他。”

曹寅忽然露出惊疑之色,问道:“该不会是阿湛救走了温莹吧?”

黄海博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道:“这个嘛……”

曹寅道:“我昨晚听过阿兹禀报后,还以为是马胜救走了温莹。心想这男子倒是有情有义,出了这么大的事,换作旁人一定会尽快逃离金陵,再不济也要躲藏起来,他竟然还敢冒险闯进江宁织造署,救走了温莹。现下看来,事情根本不是这样,是温莹以马胜下落为交换,要挟阿湛纵走了她。这个阿湛,做事越来越胆大,竟然不知会我一声,便擅作主张,还出手打晕了自己府中的婢女,成何体统!”

黄海博见曹寅已有怒气,忙道:“是我拜托曹湛务必寻到马胜。”

曹寅奇道:“找到马胜能做什么?”

黄海博道:“查出当年布局令丁氏失书的主谋。”

曹寅道:“黄兄想为丁家出头吗?就算找到主谋又能怎样,他手中握有丁拂之签下的契约,愿赌服输,还能向对方要回六万卷图书吗?凭什么去要?要我说,这一切,都是丁家公子自作自受。况且丁拂之人也已经死了。”又重重叹了一口气,道:“只可惜了沈海红,那样一个才女,白白守了活寡。”

黄海博一时默然,忽又想到一事,问道:“曹寅兄何以认定是琵琶女杀了傅拉塔,连珠火铳又是什么?”

曹寅道:“连珠火铳一事,我曾告诉过阿湛,我以为黄兄昨晚见过他后,便会知悉其事。”大致说了火器名匠戴梓曾受康熙皇帝之命研制连珠火铳一事。

黄海博听说连珠火铳形若琵琶,能连续发射出二十八发铅丸,十分惊异,问道:“这么珍贵的火器,他……哦,我是说那琵琶女如何能得到?”

曹寅沉吟道:“她肯定不是普通人。据我所知,戴梓研制出连珠火铳后,不予上报,而是秘密藏于家中,后遭人举报,被皇上派兵搜出。戴梓随后被流放盛京,那件连珠火铳便成为世间孤品。皇上本想请传教士南怀仁仿造,但派人试射了几次后,铳机卡死,也无人会修理,由此成了废品。”

黄海博道:“皇帝为何不召回戴梓?”

曹寅道:“这件事,我也听皇上说过,说戴梓已不值得信任,对于这样能制造出神兵利器的绝世高手,如果不能完全信任,只能弃之不用。”

黄海博问道:“既然那件连珠火铳已成废品,琵琶女手中的连珠火铳又是从哪里得来的呢?会不会是戴梓私下又造了一件?”

曹寅连连摇头道:“这不可能。戴梓被流放到盛京,身为流人,能生存下来都很不容易,他又上哪里去寻那些制造火器的原材料呢?”又沉吟道:“当年戴梓研制出连珠火铳后,隐瞒了很长一顿时间,会不会他将制造技术教会了什么人?”

黄海博心道:“且不说拂之手中琵琶是不是什么连珠火铳,他如果是迁怒傅拉塔助人运书而杀人,为何只杀了傅拉塔,而没有向温莹和马胜下手?就算他对温莹还有旧情,又为何要放弃射杀马胜呢?那可是当年诱他一赌失书的关键人物。”

曹寅见黄海博目光闪烁不定,问道:“黄兄可是想到了什么?”

黄海博便实话告道:“老实说,我完全不信会有什么连珠火铳,更不相信是那琵琶女杀了傅拉塔。曹寅兄只是因为我说琵琶像是铜制,傅拉塔又是被火器射杀,所以才断定那琵琶是什么连珠火铳。其实历史上也不是没有以铜制作乐器之事。那个连珠火铳是什么原理,我不大懂,但我当时只听到了琵琶声,没有听到火器声响。也就是说,琵琶与火器同时发声,如果琵琶女怀中琵琶就是连珠火铳的话,那便是靠拨动琴弦击发出弹丸……”

曹寅有所醒悟,道:“这一点,倒是与戴梓当年研制出的连珠火铳不一致,连珠火铳是靠扣动颈首的扳机来击发。”又道:“或许那学会了戴梓制作技法之人做了改进也说不准。”

黄海博道:“总之,那么罕见的一件兵器,忽然出现在江宁,这很难说得通。”

曹寅道:“黄兄不是称傅拉塔涉嫌毒杀前任江苏巡抚郑端吗,这种说法一度很盛行。或许有人早有预谋要除掉傅拉塔,遂费尽心思寻来一件利器。我有很强的预感,那琵琶女就是刺客。”

一时之间,又有些恼怒起来,道:“温莹和马胜一定都看到了事情经过,他二人都是重要目击证人,阿湛却帮温莹逃出了西园。如果这二人逃出江宁的话,谁来指证是那琵琶女杀了两江总督?”

黄海博忙道:“曹湛干练精明,就算同意放温莹、马胜二人走,也不会不问明真相。曹寅兄既已认定琵琶女为凶手,逮捕其人归案,只是迟早之事,而今最要紧之事,难道不是如何善后吗?”

刚好曹氏仆人黑子引城守营参将赵琦进来,赵琦双手奉上一厚叠纸,道:“这是昨日当值兵士的供状。”

曹寅忙接了过来,随手分作两卷,自己拿了一卷,另一卷递给黄海博。二人翻过一遍后,粗粗一对,大为诧异,事情经过完全不是曹寅想的那样——

曹寅认定是琵琶女杀了两江总督傅拉塔,那么大致情况应该是:马胜最先进去官署,到后衙与温莹私会。傅拉塔听到风声,回府捉奸。一直暗中监视的琵琶女也尾随傅拉塔来到两江总督署,并设法混了进去,直闯后衙,以连珠火铳射杀了傅拉塔,离去时,正好撞见了黄海博。

然根据众兵士的口供,最先进入两江总督署的竟是琵琶女,她自称是总督爱妾请来的乐师。兵士均知温莹爱戏成痴,信以为真,兼之对方只是女子,除了一面琵琶,别无长物,便放她进去了。

琵琶女之后,便是马胜,二人只是前后脚的工夫。马胜素以温莹表兄身份出入两江总督署,兵士早已习以为常,当然也未予阻拦。

至于两江总督傅拉塔,则不是从正南门进入,走的是西小门。按众人交代的时间看,当在马胜之后。

如此,疑点就出来了,如果琵琶女是蓄谋已久的刺客,如何知道傅拉塔当日会临时折返回两江总督府?难道她竟能未卜先知?

曹寅大惑不解,忖道:“莫非琵琶女早发现了温莹与马胜的私情,当日有意让人透露给了傅拉塔,料定傅拉塔必会气急败坏地回来捉奸,她自己则早等在后衙,以逸待劳,予以伏击?”

黄海博心道:“曹寅的推测,听起来倒像是琵琶女在行连环计,事先计划好的话,也不是不可能,但拂之心思单纯,绝想不出这样周密的计策来。他一定发现了端倪,去两江总督府见温莹,是为了确认对方就是当年的舒怀,不想马胜、傅拉塔先后入来,事情起了变化。”

曹寅又问道:“阿湛回来了吗?”

黑子道:“小人没见到曹总管。”

忽有仆人引江宁府南捕通判许言进来。许言躬身禀报道:“今日天快亮时,秦淮河上有一艘大船起火。刚好下官昨夜当值,率人在附近巡视,及时赶去扑灭了大火,却在船舱中发现了两具尸体,一男一女。下官认出女子是两江总督小妾温莹,男子则不认识。下官立即赶回江宁府署,禀报了陶知府,陶知府命我立即来向织造大人禀报。”

曹寅大惊失色,道:“你肯定那女子是温莹吗?”忽担心起曹湛来,忙追问道:“你肯定不认识那男子吗?”

许言道:“男子确实不认识。下官曾到两江总督署办事,正好在门前遇到温莹上轿,可以肯定女死者是她。虽然……”

曹寅问道:“虽然什么?”

许言迟疑了一下,答道:“虽然温莹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但下官还是认得出她来。”又道:“现场未动一分一毫,织造大人亲去现场的话,一见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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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明孝陵规模宏大,建筑雄伟,面积170余万平方米,是中国规模最大的帝王陵寝之一。始建于明洪武十四年(1381年),至明永乐三年(1405年)建成,先后调用军工10万人,历时达25年。承唐宋帝陵“依山为陵”旧制,又创方坟为圜丘新制,将人文与自然和谐统一,达到天人合一的完美高度,成为中国传统建筑艺术文化与环境美学相结合的优秀典范。明孝陵作为中国明皇陵之首,直接影响明清两代500余年20多座帝王陵寝的形制,依历史进程分布于北京、湖北、辽宁、河北等地的明清皇家陵寝,均按南京明孝陵的规制和模式营建,在中国帝陵发展史上有着特殊的地位,故而有“明清皇家第一陵”的美誉,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又,明孝陵至今保存完好,历史上没有一次能够盗掘成功。

[2]康熙先后六次南巡,只有第四次南巡时行色匆匆,在江宁停留了两天,没有检阅驻军,也未去祭拜明孝陵,仅遣大学士马齐祭明太祖陵。其余五次,康熙均亲自拜谒明孝陵。

[3]孝陵卫乡人多擅长酿酒,每到冬日,当地人用糯米和灵谷寺前霹雳沟的泉水酿成美酒,味醇力足,饮者易醉,时人称之为“迎风倒”。到清代时,孝陵卫成为著名酒乡,有竹枝词写道:“孝陵卫上满街香,几处行人在醉乡。”另外孝陵马皇后陵一带出产一种西瓜,俗称马陵瓜。此瓜个小,呈椭圆形,青皮小籽,瓤红汁甜,是消暑佳品。清人纪晓岚有诗赞道:“种出东陵子母瓜,伊州佳种莫相夸。凉争冰雪甜如蜜,消得温暾顾渚茶。”

[4]当时后金满洲贵族以侵略战争为“经常职业”,目的是为了掠夺包括“人畜”在内的生产资料。在他们眼中,俘虏跟牲口一样,所以并称为“人畜”。每攻取一地后,贵族们都要按等级及战功分配“人畜”。曹寅在其著作《续琵琶记》《制拍》一折中曾借蔡琰(蔡文姬)之口唱有一支《风云会四朝元》的曲子:“胡羌猎过,围城所破多。斩截无遗,尸骸撑卧。妇女悉被掳。又长驱西去,詈骂难堪,捶杖频加,号泣晨行,悲吟夜坐。欲生无一可。嗏,彼苍者何辜,生长中华,遭此奇厄祸?”应该就是曹锡远等人被俘后奴隶生活的真实写照。

[5]清太祖天命十年十月,辽阳、广宁等地陆续发生了汉人反抗后金统治的斗争,努尔哈赤查出幕后主使是明士人,于是将所有人尽行处死,认为“种种可恶,皆在此辈”,东北地区儒生隐匿幸免的仅三百人左右。在此之前,满人也曾大杀辽东汉人,号称“辽之兵劫”,事见计六奇《明季北略》记述。

[6]明末清初史学家计六奇在《明季北略》中记:辽阳生员杨某,顺治十七年总督松江,与无锡进士刘果远会饮,演梨园,酒酣,杨忽拍案呼曰:“止!板误矣。”刘问曰:“老总台精审音律乎?”杨曰:“予命亦借是获存。今南方蛮子俱说辽人做官,不知辽人昔已杀尽,十无一二。初,清之破辽东也,恐民贫思乱,先拘贫民杀尽,号曰‘杀穷鬼’。又二年,恐民富聚众致乱,复尽杀之,号曰‘杀富户’。既屠二次,辽人遂空。唯四等人不杀:一等皮工,能为快鞋,不杀;二等木工,能做器用,不杀;三等针工,能缝裘帽,不杀;四等优人,能歌汉曲,不杀。唯欲杀秀士。时予为诸生,思得寸进,闭户读书,面颇肥白,被获,问曰:‘汝得非秀士乎?’对曰:‘非也,优人耳。’曰:‘优人必善歌,汝试歌之。’予遂唱四平腔一曲,始得释。”杨述竟,即于筵间亲点板,歌一阕而罢。康熙二年癸卯九月,予自通州归,舟中有辽东人闵表,乃镇江张副总之仆也。予问辽事,表云:“年五十一矣。昔万历四十八年,予方八岁,天命初破辽东,百姓俱匿山中。久之,招而出,即命剃头辫发,故自幼不识戴网巾。辽有金、海、复、盖四州,金、复多山,海、盖濒水,乃驱四州之民近海,尽杀之。此天命初年事也。次年,杀穷鬼。又一年,杀富民。如此三年,而辽民靡有遗者。”与杨话略同。及天聪立,民始不杀。自后若无银,即云到中国去(即李白所言“以杀戮为耕作”)。始自宁远入,继自山西入,已而宣大入,后遂围京,凡四次,俱大获而去。呜呼!观杨、闵所言,辽之兵劫可知矣。

[7]顾炎武、傅山开创山西票号为历史真事。据史籍记载:“(顾炎武、傅山)两先生密计经营票号,操纵金融,以图举大事,唯忌招祸败事,故其法只凭口授而不传一字。”又:“相传明季李自成掳巨资,败走山西。及死,山西人得其资以设票号。其号中规则极严,为顾炎武所订,遵行不疲,遂称雄于商界二百余年。”足见顾炎武亲自制定了山西票号的组织规则、经营模式,后人遵循下来,山西票号亦得以辉煌数百年。

[8]顾炎武四十五岁上只身离家,遍游大河南北长城内外,直至去世,整整二十五年再未回过家乡昆山,甚至妻子逝去,也只是遥寄《悼亡》诗五首。其中一首云:“贞姑马鬣在江村,送汝黄泉六岁孙。地下相逢告父老,遗民犹有一人存。”沉郁苍凉,蕴含着感人的悲壮。又,顾炎武于康熙二十年(1681年)在山西曲沃辞世,享年七十岁,一生没有子女。但据《清史稿》记载,顾炎武在游历中,每到一处,都要以化名另置妻室,居住一段时间后又孤身离去,因而普遍认为顾氏有后人在世。

[9]明朝灭亡后,清军大举南下,顾炎武生母何氏被清兵砍去右臂,嗣母王氏(顾炎武小时被过继给叔伯家)因家乡被清军占领,绝食十五天而死。临终时的遗训是:“无为异国臣子,无负世世国恩。”自此顾炎武背负着国恨家仇,为反清复明大业而积极奔走,始终未敢忘却复国之念。到晚年时,顾炎武作为学者的名声越来越大,清廷多次下诏征召,顾炎武一概拒绝,甚至多次以自杀来表明决心。康熙十九年(1680年),顾炎武特地撰写了一副春联:“六十年前二圣升遐之岁;三千里外孤忠未死之人。”表明自己故国情怀至死不变。然而不久之后,顾炎武知道来日无多,心境变得平和,在给外甥徐元文的信中,竟夸赞了康熙治下的盛世景象:“国维人表,视崇祯之代十不得其二三。”又指出自己四处查考亲睹的种种强弱凌夷之苦,像这些“一方之隐忧,而庙堂之上或未之深悉”,因此禁不住“贡此狂言,请赋祈招之诗,以代衰秋之祝”。普遍认为,这位曾发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时代最强音的鸿儒,最终因胸怀苍生而超越了明遗民群体的复杂与狭隘。又,顾炎武曾从大明亡天下的惨痛现实出发,指出亡国与亡天下的不同:“有亡国,有亡天下者。亡国与亡天下奚辨?曰: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进而又提出:“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认为明朝亡于李自成,易性改号,是亡国,只关乎肉食者的利益;而满清入主,剃头改制,率兽食人,是亡天下,即使卑贱的匹夫也要奋起反抗。后梁启超将这番超越时代的言论总结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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