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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夜深风月.2

作者:吴蔚 当前章节:14941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7:19

邵拾遗叹道:“灵修小姐只是个女孩子,竟然在返回京师途中遇害,也不知道是什么人下的毒手。听说灵修随从不少,歹人竟能将一干人等尽数杀死,也不是为了财物,想来应该是刻意针对缪齐纳将军的吧。”

金世荣重重咳嗽了声,邵拾遗忙道:“是我失言,这都是道听途说的。”

黄海博闻言心中一沉,暗道:“该不会是督标绿营认定是江宁将军缪齐纳手下八旗子弟杀了两江总督,一心想为傅拉塔报仇。他们进不了满城,更不要说接近缪齐纳,遂装扮成强盗,杀了缪齐纳之女泄愤?”

一念及此,又惊又悔,心道:“这全是我的错,我该早些将真相告诉曹寅的。而今我为了维护拂之,竟然间接害死了灵修。”

金世荣见黄海博神色闪烁不定,问道:“黄公子也是跟邵公子一样,听到了灵修小姐遇害的消息,专门来探望缪齐纳将军吗?江宁将军人不在满城中。”

黄海博支吾了两句,先将邵拾遗拉到一旁,低声问道:“邵公子,你可知秦淮河上一艘画舫发生了双尸命案,死者为一男一女,男子名叫马胜,女子名叫温莹。”

邵拾遗讶然道:“温莹吗?两江总督的爱妾也叫这个名字,该不会是同一人吧?马胜又是谁?”

黄海博不答,只追问道:“邵公子,你当真不知道这起命案吗?”

邵拾遗道:“我今日还是头一次听说。”又摇了摇头,道:“何以最近事故这般多?哎,可惜了灵修。”

黄海博见其言之凿凿,似是确实不知马胜之事。他若是未杀马胜、温莹,曹湛也当不是他所掳了。但黄海博还是不放心,又问道:“邵公子最近可见过曹湛?”

邵拾遗一怔,左右望了一眼,刻意压低声音道:“我见过曹湛被通缉的告示,莫非是他杀了那一男一女,温莹和那个马什么来着?”

黄海博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又见金世荣尚等在一旁,便道:“金提督还等着邵公子呢,我就不耽误你们了。”

邵拾遗应了一声,朝金世荣举了举手。金世荣遂走了过来,道:“黄公子,我有几句话,想要私下问你。”邵拾遗这才知道对方等的是黄海博,便找借口先行告退。

黄海博只与金世荣在江宁织造署西园见过几回面,属于点头之交,见对方面色凝重,一时不明所以,拱手问道:“提督大人有何见教?”

金世荣道:“总督大人遇刺当日,听说黄公子是第一个赶至现场的人,当对现场情形十分了解了。敢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黄海博忙道:“自总督大人遇刺身亡,金提督便是江南绿营最高统帅,曹织造应该早将当日情形向提督大人通报过,何须再来问我?”

金世荣道:“曹织造确实已将案发情形告诉了我。今日我专程到满城拜会副都统鄂罗舜,也是曹织造的意思。只是……”

他顿住话头,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二字背后,蕴含着无穷意味——

江南提督属于驻防将领,虽由朝廷兵部直接任命,却不似江宁将军那般独立于地方,而是受两江总督辖制。两江总督傅拉塔因直接掌管驻扎在江宁的督标二营、江宁城守协、浦口营等绿营军,手下兵将绰绰有余,因而也从不拿江南提督金世荣当心腹。所谓心腹,不仅仅是更得上司信任那般简单,还涉及饷银、武备、粮草等诸多事宜。尤其当两江总督是满人时,这内中差别更大,譬如傅拉塔直辖绿营军在待遇等方方面面,均要优越于金世荣所辖绿营许多。

金世荣对此敢怒不敢言,心怀怨望之下,不免有些大嘴巴。当日在江宁织造署西园宴会上,正是他将京口总兵黄芳泰和漕标绿营千总朱安时真实身份刻意泄露了出去,颇有有心挑起事端的意味。而后黄芳泰、朱安时先后出事,虽与金氏并无直接干系,但其人看戏不怕台高的心理一目了然。

黄海博早已看出金世荣对上司两江总督傅拉塔心怀不满,此刻被其拉住询问当日现场情形,一时不明对方真实用意,遂道:“当日情形,我已尽数禀告曹织造,曹织造既已知会提督大人,我就不必再重复一遍了。”料想金世荣不会就此舍弃,定会继续追问不休,便主动道:“虽则刺客是用火器行刺,但明显不是八旗子弟所为。火器等于是满城的独门兵器,八旗子弟哪会那么傻,故意留下凶器线索?”

金世荣点了点头,道:“是这个道理,曹织造也是这般说。可是我去过现场,见到屏风上的弹孔,那火铳十分了得,竟将硬木射穿后,又深入墙壁。除了八旗子弟,谁还会有此等利器?”

黄海博道:“想必提督大人已经见过八旗副都统鄂罗舜,他怎么说?”

金世荣摇头道:“鄂罗舜不顶事,称他只是暂时代掌军务,一切要等缪齐纳将军返回再说。”

黄海博心中有事,不欲与金世荣纠缠,见对方丝毫没有止住话头的意思,便有意问道:“适才邵拾遗邵公子暗示截杀灵修小姐一行的凶手其实是要针对缪齐纳将军,刚好几日前发生了两江总督遇刺事件,众人皆以为是满城所为。灵修遇难,会不会是督标绿营将士的报复行为?”

金世荣闻言,脸色骤变。若是往日,两江总督下辖绿营出了问题,自是不干他事,他还乐得在一旁看笑话。然傅拉塔一死,他就是江南绿营最高统帅,傅拉塔遇刺在先,灵修遭劫在后,时间相隔仅一天,人们难免会猜想其中有联系。果然是督标绿营所为的话,金世荣实难辞其咎。他当即支支吾吾起来,道:“这个……没有的事。”

黄海博道:“我只是随便问问,金提督无须紧张。”趁机拱手告辞。

离开满城后,黄海博先赶来乌龙潭,将沈海红叫至机房,如实说了极可能是丁拂之射杀两江总督傅拉塔一事。一向清冷沉静的沈海红亦大为动容,身子摇了两摇,勉强扶住织机,方才立稳。

黄海博道:“我只将此事告诉了曹湛,本打算就此隐瞒下去。然目下满城八旗与督标绿营互相猜疑,势同水火,极可能是傅拉塔手下杀了江宁将军之女灵修泄愤,我再不说出真相,怕是局面会更糟。”

沈海红骇然道:“灵修小姐竟已遭难了吗?”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勉强定了定神,问道:“黄公子打算如何做?”

黄海博道:“我想再拖个几日,等到丁太夫人下葬,再将真相告知曹寅兄。”

沈海红道:“我是丁拂之名义上的妻子,黄公子是担心一旦揭开真相,官府会立即逮捕我下狱拷问吧?不必再等几日,黄公子现在便可赶去江宁织造署见曹织造。”

黄海博迟疑道:“那丁夫人你可就处境堪虞了。曹寅为人宽厚,多半能体谅事情与你无干,可遇刺之人是两江总督,怕是他也做不了主。”

沈海红点了点头,道:“我既尚未出丁家门,理该承担后果。海红只有一个请求,请曹织造宽限一日,容我明日先将婆婆下葬。”

黄海博闻言大为惊讶,道:“明日便要将丁太夫人下葬吗?那可是尚未满七日。反正很快就要满头七,何不再多等个两日?”

沈海红道:“守七不过是个形式而已。婆婆最明事理,如果她地下有灵,一定能够理解。如若世间并无灵魂这件事,那么她老人家早无知觉,更谈不上反对。早一日下葬,还可早日入土为安。”

黄海博踌躇道:“未过头七便匆忙下葬,怕是会遭外人议论。”

沈海红淡然道:“我不怕外人议论。这两年,我沈海红被外人议论得还少吗?况且丁家即将面临灭顶之灾,流言蜚语之类早已算不得什么。”

黄海博见她当此大难临头之际,仍保持着从容娴静,那正是他为之而神魂颠倒的气度,一时热血上涌,竟不顾男女大防,上前握住沈氏的纤纤玉手,道:“你放心,我黄海博誓与丁家共进退,我若救不了你……”

沈海红忙叫道:“黄公子!”轻轻挣开了黄海博的掌握。

黄海博自觉失态,一时难以自处,遂拱手告辞。

沈海红又叫道:“黄公子……”走到黄海博面前,却是欲言又止。

黄海博道:“丁夫人有话,直言无妨。”

沈海红踌躇许久,才道:“如果这次海红能逃过大难,我再对你说吧。”

黄海博见其眼波流转,流露出往日不曾见过的真切与热烈,登时面皮发烧,似是偷取糖果的孩子被大人当场抓了包。那一刻,他面红耳赤,切实感觉到对方其实早已洞悉他的心意——他对丁家尽心竭力,固然有丁、黄两代的渊源,更有对她的情意。

沈海红深深叹了口气,道:“海红全明白,我其实有许多话想对黄公子说,不过不是现在。黄公子,你还是尽快赶去江宁织造署吧,免得事态进一步恶化。”

黄海博垂下头去,再也不敢多看沈海红一眼,只应了一声,僵硬了片刻,这才仓皇举步朝外走去。

出来丁宅时,正好遇到东东人参铺店家刘白山。黄海博先是一怔,随即挺身上前,正色告道:“刘掌柜,我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掌柜,我已猜到你的来历,请你日后离丁家远些。”

刘白山愕然道:“黄公子此话何意?我可是好意来拜祭……”

黄海博道:“明人不做暗事。刘掌柜是个聪明人,可不要逼我打开天窗说亮话。”

刘白山沉默了半晌,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黄海博又道:“之前刘掌柜两次救我,多谢了。我感念此节,又念你两年来一直惠顾丁太夫人,尚有良知,愿意就此放你一马。你和你背后的人还是及早离开金陵吧。无论你们再如何布局经营,都不可能得逞。”

刘白山顿住脚步,问道:“黄公子是如何识破的?是因为我两次出面救你,你觉得太过巧合了吗?”

黄海博不答,只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刘掌柜好自为之。”

刘白山“嘿嘿”了两声,道:“也请黄公子好自为之,多多珍重。”拱手去了。

黄海博一直等刘白山走远,料想其人不会再回来乌龙潭,这才动身赶来江宁织造署。到大门前,正好遇到曹寅心腹仆人黑子。他一见到黄海博,便急奔过来告道:“织造大人正命小人去寻黄公子,想不到黄公子自己就来了。出了大事!”

黄海博道:“是为江宁将军之女灵修小姐遇害一事吗?”

黑子道:“昨晚织造大人从黄公子那里回来官署,便已得到灵修小姐遇害确切消息,立即去与江南提督会面,已设法善后了。小人说的大事不是这件。”

黄海博疑心这“大事”与曹湛或是丁拂之有关,二人均是他关爱之人,不免有些急躁起来,加重语气追问道:“到底什么大事?”

黑子一面请黄海博进去官署,一面简略说了经过——原来今日天未亮时,有人往江宁织造署投掷了一封匿名书信。信中称,秦淮河大中桥附近有一艘游船,是桂家安置在江宁的暗哨,桂家的人时常在那里聚会。曹寅接报后,疑心与曹湛有关,便会同江宁府官差赶去大中桥查看。果然有一艘游船停在那里,却已成为血船,船上总共十五名男子、一名女子,尽数被人杀死。

黄海博听到这里,心中一沉,问道:“内中可有曹湛?”

黑子道:“曹总管人不在里面。不过织造大人在船头发现了曹总管的佩刀,刀已卷刃,处处都是缺口,似乎正是杀人凶器。”

黄海博道:“怎么,你们认为是曹湛杀了那些桂家的人?”

黑子道:“应该是这样。据江宁府仵作勘验,那些人全是先饮了药酒,失去反抗之力,这才被人从容杀死。织造大人认为这是曹总管有心示好,他刻意将自己兵刃留在现场,是让织造大人有迹可循,知道是他所为。织造大人也领了情,已下令撤销对曹总管的通缉令。”

黄海博一时难明所以,问道:“曹寅兄既已作出反应,何以还要找我?”

黑子道:“织造大人没说,回来官署后,独自在楝亭书斋坐了许久,忽然召小的进去,命小人去寻黄公子。”

黄海博遂不再多问,径直进来楝亭书斋,却见曹寅坐在案前,手握毛笔,却始终点不下去,似乎是无从下笔。黑子咳嗽了一声,道:“黄公子到了。”

曹寅忙放下毛笔,起身迎接。黄海博也可不多客套,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曹寅命黑子先行退出,这才道:“想必大致情形黄兄已从黑子口中知道了。”

黄海博问道:“曹寅兄当真认为是曹湛杀了那些桂家的人吗?”

曹寅道:“除了他,还有谁能在桂家毫无防范的情况下往酒中投毒?我猜曹湛早已有脱离桂家之意,桂家不愿意他离开,所以暗中向我举报,由此断了曹湛后路。曹湛既被我下令通缉,不得不回去了桂家。他表面跟桂家的人在一起,但心中着实恼恨,事先准备好了迷药,找机会将全船人药翻,再一一杀死。”

黄海博道:“不管怎样,桂家那些人曾是曹湛生死与共的同伴。我就问一句,曹寅兄相信曹湛会做出先下药、后杀人的勾当吗?”

曹寅呆了一呆,摇头道:“我不知道。曹湛到江宁投亲,应该是想利用江宁织造署的便利,伺机进入明故宫。他怀着目的来到我身边,伪装成另一副样子,我真不知道他的本来面目是什么样。”

黄海博道:“但曹寅兄与曹湛朝夕相处两年,深知其秉性为人,绝非穷凶极恶之辈。你其实也不相信这是曹湛所为,所以派人找我来,想通过我找到他,当面询问清楚,是也不是?”

曹寅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道:“一眼便能看穿我心意者,除了曹湛,就是黄兄你了。”又道:“而今我已下令撤销对曹湛的通缉,他得知后必有所会意,但我料想他一时不好意思来见我,所以想请黄兄设法找到他。”

黄海博道:“寻找曹湛之事,我自会尽力,眼下有一件更要紧的事,须得立即告知曹寅兄。”当即说了当日出现在两江总督署的神秘琵琶女,便是男扮女装的丁拂之。

曹寅骇然张大了口,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竟然良久说不出话来。

黄海博道:“实在抱歉,我并非有意向曹寅兄隐瞒,实在是……”

曹寅似是忽然恢复了神志,摆手道:“我知道,我明白。换作我,我也会这么做。”

黄海博道:“曹寅兄不打算追究我知情不报之罪吗?”

曹寅摇头道:“眼下不是追责的时候。须得立即找到丁拂之,问清楚他手中的连珠火铳是从哪里得来的。他行刺两江总督罪名固重,然更要紧的是那具连珠火铳,若是落到歹人手中,后果当真不堪设想。黄兄,这件事,怕是还得请你鼎力相助。”

黄海博道:“曹寅兄认为丁拂之会私下回家祭拜亡母吗?怕是曹寅兄跟我一样,都要失望了。”

曹寅这才恍然大悟,道:“原来昨晚黄兄晚归,是去寻找丁拂之了。”

黄海博趁机道:“丁夫人沈海红全然不知丁拂之尚在人世,于其作为也一无所知。曹寅兄既肯原谅我知情不报之罪,还望对沈海红也网开一面,不要因她是丁氏家眷而牵累于她。”

曹寅思忖片刻,道:“我这边自然没问题。但这件事太大,我做不了主,须得请示皇上。”顿了顿,又道:“皇上是通情达理之人,而今朝廷又有求于沈海红,我想她应该不会有事。”

黄海博喜出望外,道:“多谢。还望曹寅兄在奏折中多为丁夫人美言几句。”

曹寅道:“那是当然。”又道:“丁拂之好歹也是世家子弟,他自幼丧父,由母亲一手抚育长大,感情深厚。我不信丁太夫人亡故,他会不现身祭拜。”

黄海博道:“我虽与丁拂之一道长大,但对这件事却无把握。当年他为了那舒怀而性情大变,不顾一切,不惜舍弃老母、娇妻。而今回来江宁,多半也是为了舒怀。他明知行刺两江总督罪名重大,官府多半会暗中监视丁宅,怎会轻易露面?”

曹寅道:“或许丁拂之有把握你未能认出他,或是未向官府举报他真实身份。而今官府通缉的依然是不知名的白衣女子,他若换回男装,不也是大有便利吗?”

黄海博虽不愿意出卖老友,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别无选择,只好道:“那好,我会设法寻到丁拂之,劝他向官府自首。”又告知沈海红已做好被官府逮捕的准备,意欲明日将丁母下葬,如果丁拂之想见母亲最后一面,明日定会露面。

曹寅叹息道:“丁夫人当真是个奇女子,嫁入丁家当日,即遭重大变故。这两年丁家全靠她维持,而今丁太夫人病故,总算轻松了些,却又要受那只见过一面的不争气丈夫的牵累。”

此时天光已暗,黄海博不便接口,正欲起身告辞,仆人黑子匆忙进来禀报道:“八旗副都统鄂罗舜紧急求见大人。”

曹寅忙命引鄂罗舜进来,告道:“而今两江总督一案已有重大进展,刚好重要证人黄兄人在这里,我请他将具体情形一一禀报都统大人。”

鄂罗舜也不接口,只看了黄海博一眼,道:“我有要事禀报织造大人。”

黄海博料想鄂罗舜所谓“要事”涉及机密大事,便欲辞出。曹寅摆手道:“不必。黄兄是曹寅至信之人,都统大人有事但说无妨。”

鄂罗舜微一迟疑,即道:“缪齐纳将军在归返江宁途中遇刺了!”

曹寅大惊失色,跌坐在太师椅中,一时难以起身。还是黄海博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鄂罗舜道:“就在今日。”

原来江宁将军缪齐纳今日决定返回江宁,途中忽遭一群蒙面人伏击。对方人数是缪齐纳侍从两倍,且个个武艺高强,缪齐纳当场被杀。只有一名侍从重伤未死,等蒙面人一行离去后,挣扎着寻回马匹,快骑赶回满城禀报鄂罗舜。

消息迅疾传开,一时讹言纷纷,风传是督标绿营下的手。八旗子弟群情激愤,许多人全副武装聚集在江宁将军署,要求鄂罗舜出面主持公道。鄂罗舜见众人大有杀去绿营驻防营地之意,生怕酿成兵变,果断下令封闭满城,不准任何人出入,自己则率数名亲信出城,赶来江宁织造署。

鄂罗舜又道:“我已派了一队亲信卫士赶赴现场,预备先将缪齐纳将军及侍从尸首收回来再说。”

曹寅以手抚额,完全是一副心力交瘁的样子。他是朝廷安插在江南的耳目,而今江宁接连发生重大事变,最重要的两位军政大员两江总督、江宁将军先后遇刺身亡,就拿傅拉塔一案来说,他事先一无觉察,事后也迟迟未能追捕到凶手,可谓失职了。

鄂罗舜见曹寅不语不言,催问道:“目下情势紧急,还请织造大人拿个主意。会不会真是督标绿营认定是我满城八旗行刺总督大人,所以反过来杀了缪齐纳父女泄愤?”

黄海博忙道:“两江总督一案,实与满城八旗无干。”大致说了当日情形。

鄂罗舜大忿道:“原来黄公子当日曾遇到过凶手。你明知道对方姓甚名谁,为何不早说出来?结果惹出了这么多风波。”

黄海博尚未回答,曹寅先接口道:“黄海博虽与丁拂之交好,然那是过去之事。在黄兄心中,以为丁拂之已跳河身亡。而当日丁拂之作女子装扮,诡异得很,黄兄一时哪能想起来。”又道:“况且世人谁能想到那具琵琶竟是绝世利器连珠火铳?若非我早先因旁事对曹湛提及过,怕是我一时也想不到。”

鄂罗舜也不及关心丁拂之杀人动机,只道:“原来一切都是这个叫丁拂之的挑起来的。若果真是督标绿营杀了缪齐纳将军,他父女当真冤死了。”

曹寅已冷静了许多,转头问道:“黄兄如何看待这件事?”

黄海博道:“似乎是有人刻意在利用两江总督遇刺一案,挑起八旗与绿营争斗。”

虽然官方对傅拉塔遇刺一事三缄其口,对外只声称其人病重,然各级官署、军营知情者不少,人多嘴杂,消息极可能已流传了出去。有人想兴风作浪,先散布八旗刺杀了傅拉塔,再杀了缪齐纳父女,如此便极像是督标绿营下的手。

曹寅悚然而惊,问道:“什么人会这么做?会不会跟当日针对我曹寅而广贴告示的是同一人?”

黄海博道:“应该不是。前一次,是与曹寅兄有私人恩怨者所为。这一次则是个野心家,当有重大图谋了。”

他怀疑是邵拾遗主导了行刺江宁将军父女事件,但又曾亲眼见过风度翩翩的邵公子对灵修甚有情意,却不知如何下得了手。又或许邵拾遗知道灵修满怀情思都在曹湛身上,他因爱生恨,干脆派人截杀灵修,如此还能嫁祸督标绿营,挑起清军内讧,一举两得。

曹寅久在江宁织造任上,早已锻炼得警觉无比,立时也想到了怀疑对象,问道:“会不会是那迄今深藏不露的郑公子?”

黄海博不能揭穿身份,只能含含糊糊地道:“有这个可能。”

曹寅点头道:“如此便说得通了。那郑公子狼子野心不死,一直在暗中行反清复明之事。丁拂之行刺两江总督,于他既是意外,也是个绝好的机会,他当然要大加利用。”

鄂罗舜这才慢慢会意过来,道:“原来是有人利用总督遇刺事件做文章,故意挑起八旗与绿营相斗。”

曹寅点头道:“拿我们汉人的一句话来说,这叫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话一出口,便即会意过来,他早已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汉人,而是正白旗包衣,不禁苦笑了一下。然这一点羞耻之心转瞬即逝,随即起身道:“请都统大人随我去见宋巡抚,再叫上金提督,商议如何处置八旗及绿营之事。”

鄂罗舜眉头略松,道:“既是知道有人挑拨离间,事情便好办得多了。”

曹寅又道:“那件事,就拜托黄兄。”

黄海博道:“曹寅兄放心,事关重大,这次我绝不会徇私。”

辞出江宁织造署,黄海博又连夜赶来乌龙潭,将曹寅所言告知沈海红,只未提自己承诺找到丁拂之一节。沈海红既无意外,也无惊喜,只叹道:“世人都传曹织造宽厚待人,果然如此。”

黄海博道:“既是如此,可要将葬期延后,等到头七期满?”

沈海红摇头道:“既已作决定,又何须另外更改?况且我已经请了附近村民来帮手,总不能让他们白跑一趟。”

黄海博不再多说,换上孝服,当晚便与沈海红一道在灵堂守灵。

次日一早,赶来协助出殡的村民竟比预想的要多许多。一番忙碌之后,到棺木入地、堆土为茔,已是午后。沈海红一一道谢,送走村民,又命仆人先行返回,这才走到黄海博面前,问道:“黄公子一直在四下翘盼,你以为他会出现吗?”

黄海博苦笑道:“我的确以为拂之会出现,毕竟这是见到丁太夫人的最后机会。”

沈海红道:“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不过我也没有兴趣知道。”

黄海博歉然道:“丁夫人,拂之确实对不起你。若他早已过世,倒是一了百了。他明明尚在人间,却还要你一个孤弱女子来承担丁家家业。实在有些那个,非男子汉大丈夫所为。”

沈海红摇头道:“这不算什么。人都有选择的权利,他选择了离开,我选择了留下,我们都是自愿的。”又道:“请黄公子以后不要再叫我丁夫人。我留在丁家,只为照顾病重的婆婆。而今她老人家已去,我便与丁家再无瓜葛。”

黄海博大为意外,良久才问道:“那么丁……不,海……海红你有什么打算?”

沈海红道:“我已作出安排,丁氏旧仆、婢女各自遣散归家,只留下奶娘一人。我二人完成曹织造交代的妆花云锦后,也会离开丁宅,搬入附近村民的一处空房,日后便靠织锦生活。”

黄海博闻言,更是惊奇。

沈海红嫣然笑道:“怎么,我没有了少奶奶身份,黄公子便要以如此怪异的眼光来看我吗?”

黄海博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道:“之前你说有话要对我说,是什么?”

沈海红不答,只抬头仰望清凉山,悠然出神许久,才道:“黄公子可知我在乌龙潭住了两年,还未上过清凉山?”

黄海博心中叹息不已,柔声道:“实在是辛苦你了。”

沈海红微微一笑,道:“明日正午,我与黄公子在清凉台相会。”行了一礼,先行辞去。

黄海博凝视着沈氏背影逐渐远去,心道:“她知道我在等待拂之,也知道她若在场,拂之定然不会出现,是以先行离开,为我二人相会制造便利,真是个兰心蕙质、冰雪聪明的女子。”感慨了一番。

然出人意料的是,黄氏一直等到日落西山,丁拂之也未出现。他见天色不早,只得怏怏归家。途中发现有人尾随自己,料想多半是曹寅所派官差,意图由自己身上寻获丁拂之,也不以为意。

次日日上三竿后,黄海博方才起床,用过早餐后,先精心梳洗修饰一番,又取出沈海红亲手织的披风披上,便朝清凉山赶来。他自知出发得太早,到清凉台也是等待,是以也不着急,只慢吞吞地赶路。上到清凉台时,仍是提早了半个多时辰。令人意外的是,那里早等着一人,却不是沈海红,而是人参铺店家刘白山。

黄海博先是一怔,随即会意过来,上前喝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刘白山笑道:“黄公子是来找丁夫人吗?她一早便来了,目下怕是不得闲,劳黄公子空候。”

黄海博正是担心此节,沉声问道:“是不是你捉了沈海红?”

刘白山笑道:“黄公子果然聪明,一眼便看出了关键。”

黄海博道:“海红人在哪里?”

刘白山道:“黄公子想见丁夫人不难,这就请跟我走吧。不过黄公子身后有官差跟着,得先设法甩掉他们。”

黄海博料想对方不过是要用沈海红来逼自己就范,遂点点头,道:“你要我怎么做?”

刘白山道:“黄公子跟紧我便是。”

二人一前一后穿林过岗,一口气奔了数里地。下来山脚,码头边早有船迎候。刘白山引黄海博上船,南行几里,来到一处大宅院,门前及庭院中有数名黑衣侍从守卫。进来堂中时,有一名中年男子已候在堂中。

刘白山介绍道:“这位便是我家主人。”

那中年男子拱手道:“在下刘远。黄公子,久仰了。”

黄海博颇感意外,道:“我曾听江宁织造曹寅提及辽东有位巨富,是契丹皇族后人,名字也叫刘远,莫非正是阁下?”

刘远道:“贱名不足挂齿,正是区区在下。”

黄海博便开门见山地问道:“应该就是你,两年前设局夺取了丁氏心太平庵藏书吧?”

刘远很爽快地承认道:“不错,是我做的。”

黄海博冷笑道:“你对付丁氏,尚使用手段,而今竟然也学强盗一般,做起了绑架的勾当,可谓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刘远不理会黄海博的冷嘲热讽,只笑道:“黄公子,你本是读书人,一向只爱安安静静地待在千顷堂读书,最近可是大大的反常,跟江宁织造署走得极近,为此还招来了不少祸事,我可是在你身上下了不少功夫。”

黄海博心念一动,问道:“莫非在江宁城中夜贴告示、陷江宁织造曹寅于尴尬境地的那件事,也是你所为?”

刘远笑道:“我以为黄公子多少会感激我手下刘白山两次救你,想不到你竟能猜到此节,到底是黄虞稷黄公的独子,心智可是不一般。不错,告示那件事也是我派人做的。不过我不是有意针对曹寅,只是想让曹寅及手下人少管闲事,还你黄公子一个清静。”

黄海博道:“说得好听,无非是给你更多机会谋夺我千顷堂藏书而已。”

刘远收敛笑容,正色告道:“黄公子,上次你告诉刘掌柜,说‘明人不做暗事’,这句话对我触动很大。你既已知情,一切圈套诡计便已无用,咱们便如你所言,打开天窗说亮话。”

黄海博道:“废话少说,沈海红人在哪里?”

刘远道:“丁夫人人在里面,一根头发也没少。黄公子只要签下这纸契约,同意将千顷堂藏书全部转让于我,我便放你二人走,还会奉上一大笔银钱,足够你二人过完下半辈子。”言语之间,竟似将黄海博和沈海红当作了一对。

黄海博道:“你为夺取我丁、黄两家藏书而煞费苦心,想来也是爱书如命的斯文人,如何会走到强取豪夺、以他人性命要挟的地步?”

刘远摇头道:“你不懂,我也不指望黄公子会懂,但你应该知道我经营多年,有得尽天下藏书的决心。黄公子若是不肯在这纸契约上签字画押的话,我便会对丁夫人不利。怎么个不利法,我不说,黄公子也应该清楚。”

他说得直截了当,黄海博微一踌躇,即应道:“我要先见见沈海红。”

刘远便拍了拍手,两名黑衣侍从带着沈海红从内堂出来。她一见到黄海博,便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屈服。

刘远道:“黄公子已经见到人了,正如我之前所言,丁夫人毫发无损。但若是黄公子不肯签了这纸契约,我可就不能保证后面会发生什么事。”

黄海博尚未回应,沈海红先道:“刘员外未免将我沈海红抬得太高了。丁、黄两家虽是世交,但我已不再是丁家人,黄公子如何肯为了我将祖父三代所积藏书拱手相让?那可是无价之宝。”

刘远笑道:“我手下人监视黄公子已有数年,发现他是个谦谦君子,洁身自好,清高自持,根本寻不到弱处及破绽。我所见过的南北士人中,真正做到‘慎独’[3]者,也只有他了。但自从夫人嫁入丁家后,黄公子便起了变化。他一直对丁夫人爱慕有加,夫人没有发现吗?哦,以丁夫人的资质,应该早已觉察,只不过顾及自身丁家少奶奶的身份,不敢挑明。”

黄、沈相视一眼,尴尬之中,自有一丝心领神会的奇妙。黄海博竟不知该如何应对,还是沈海红正色道:“黄公子,刘员外志在夺书,并非穷凶极恶之人。两年前,丁家发生重大变故,一死一病,为他始料不及,他一直内心有愧,所以才命刘掌柜暗中接济。无论他说什么,黄公子都不要因为顾及海红安危而放弃千顷堂藏书,谅他也不敢对我怎样。”

刘远哈哈大笑道:“想不到丁夫人还会高抬我。我间接害死你丈夫,你居然还说我不是穷凶极恶之人。实在有趣得紧!看来夫人对那姓丁的小子真没什么感情,就像他对夫人一样。”又转头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不要紧,不过黄公子愿意拿丁夫人的安危赌上一赌吗?”微一抬手,便有侍从上前执住沈海红手臂,另有侍从拔出刀来,横在她颈间。

黄海博忙举手道:“且慢!我答应你便是。”

沈海红忙叫道:“黄海博,千顷堂若是败在你手里,你日后还有什么面目去见黄家列祖列宗?”

黄海博摇头道:“只要能保你周全,别说一个千顷堂,就是拿我自己的性命去换都可以。”走到案桌边,看也不看,提笔便往契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没有丝毫犹豫。

刘远料不到事情竟然如此顺利,拿起契约,确认黄海博已经签名,一时呆住,好半晌才叹息道:“看起来,黄公子对丁夫人的深情厚谊,早已超过我的期待。”

黄海博走到沈海红面前,道:“我是自愿放弃千顷堂。”又指着刘远道:“此人大有来历,兼之财力雄厚,对千顷堂藏书志在必得。你刚才也听到了,他已暗中监视我数年,我若是不放手,后半辈子都要日日夜夜提防他的诡计与暗算。所以我也想清楚了,逞一时之快,不如图一世之安,希望你能明白。”

沈海红道:“我明白,你是不愿意我内疚,所以有意这样说。其实,我……”

一语未毕,忽有一阵琵琶乐声传来,沈海红遽然色变,黄海博亦有所醒悟,忙上前握住沈海红双手,将她拉到一旁。

刘远却是不明所以,问道:“谁在外面弹奏琵琶?快去看看,是不是樊祾赶来江南来探访我了?”

樊祾是关东琵琶名手,曾受名士孔尚任之邀试弹唐人韩滉所制小忽雷,因与刘远同郡,二人来往颇多。刘白山应了一声,抬脚便往外走,迎面遇到一名年轻男子,一见之下,登时如见鬼魅,颤声问道:“你……你是丁拂之吗?你……你不是早死了吗?”

那怀抱琵琶的男子正是劫后余生的丁拂之,他虎着脸招呼道:“童大舅舅,你好啊。”

童大正是刘白山的化名,他一时惊惶不已,尚未开言,丁拂之一抚琵琶,一枚铅丸射出,正中刘白山胸口。刘白山身子一晃,低下头去,凝视自己胸口的血孔及青烟,似是难以置信,僵立片刻,这才仰面倒了下去。

变故突起,刘远虽认出了丁拂之,却不知他如何能杀人于无形之间,与众侍从尽行愣住。黄海博因早已知情,忙举手叫道:“拂之,手下留情!”

丁拂之恍若未闻,一边来回转动,一边抚按丝弦不止,弹丸如流星般激射而出,环扫一圈,将刘远及诸侍从尽数撂倒。

刘远跌坐在椅中,以手抚胸,问道:“这琵琶,便是传说中的连珠火铳吗?”

丁拂之道:“不错,这就是连珠火铳。”

刘远道:“我与戴梓相识,听他说世间只有一具连珠火铳,且不尽完善,后来收藏在紫禁城内务府中。你手中的连珠火铳,是从哪里得来的?”

丁拂之冷然道:“这个你无须知道,你只需知道,今日是你的死期。”

刘远叹道:“想不到我刘某人竟会死在当世第一利器下,也算是三生有幸了。”他虽要害中弹,血染衣衫,却仍是豪气不减,哈哈大笑几声。又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招手叫过黄海博,指着契约道,道:“黄海博,君子当以信义为先,你已经签字画押,可不能反悔。我死了,还有儿子继承望海楼。”

丁拂之怒道:“你先布局夺取了我丁氏心太平庵数万卷藏书,而今以手段强夺千顷堂藏书,竟然还敢谈及信义二字,真是羞也羞死了!”上前一把夺过契约,便要撕烂。

黄海博道:“且慢!”从丁拂之手中取过契约,道:“我答应过刘员外,一定会信守承诺,将千顷堂全部图书转交给他儿子。”

丁拂之失声道:“海博,你何苦如此?这姓刘的以武力强逼你签名,你大可不必守约。”

黄海博摇了摇头,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白纸黑字,岂容反悔?”

刘远当即竖起了大拇指,道:“不愧是黄海博,不愧是千顷堂,好,好,好。”连说三个“好”字,头一垂,就此气绝身亡。

千顷堂是金陵第一藏书楼,为黄氏三代人所积,黄海博虽然惋惜,但也因此而明白了自己对沈海红的爱意,更由此知道对方对自己的情意,倒也没有感受到锥心之痛。只是丁拂之突然出现,虎威大发,以连珠火铳连杀数人,料想他本意也是为报仇而来。他大概早已料到刘远还会向千顷堂下手,是以一直隐藏在暗中监视,就连母亲过世下葬,也强行忍住没有出现。那么沈海红今日私约黄海博于清凉台相会之事,他当已知晓,一时颇觉难堪,不知该从何说起。

丁拂之亦是一脸尴尬,犹豫着走到沈海红面前,期期艾艾地道:“你……我……我对不起你。”

沈海红缓缓道:“你的确是对不起我,但我也很欣慰你当初作出了选择,而今我也要作出选择。”

丁拂之愕然不解,却不敢轻易发问,只疑惑地望着妻子。

沈海红续道:“两年前,我立下了誓言,要好好赡养婆婆,让她老人家安享晚年。而今她已经过世,我也不想再跟你们丁家有任何关系。丁拂之,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你名义上的妻子,我要嫁给黄海博,与他厮守终生。”

丁拂之意外之极,不由得转头去看好友。黄海博也料不到沈海红竟然当着丁拂之的面对自己表白,既惊且喜,定了定神,才道:“不错,我要娶海红做妻子。拂之,抱歉……”

丁拂之惊讶之后,便立即平静了下来,摇头道:“不用说抱歉,你二人真心相爱,我为你们祝福。”上前用力按了按黄海博肩膀,便朝外走出。

黄海博忙叫道:“你要去哪里?”

丁拂之道:“我杀了人,当然是要去官府自首。不过在那之前,我要先去娘亲坟前祭拜。”

黄海博与沈海红相视一眼,齐声道:“我们陪你去。”

三人一道离开刘远的河边别墅,径直赶来清凉山丁母坟茔处。丁拂之长跪在母亲坟前,泪流满面,断断续续讲述了自己大难不死的经历——

原来丁拂之当年为刘远设局欺骗,痛不欲生,投水自杀,意外被一名僧人营救。僧人给他讲了一通佛法,称在不杀生戒中,自杀与杀他同为重罪。自杀所犯称“波罗夷罪”,属于断头重罪,无法通过忏悔消除罪业。丁拂之虽答应僧人不再自杀,但死念未消。他曾听说辽东为苦寒之地,清廷以往以高压手段治理江南时,常常有意将南方士人流放到辽东,等于是判其死罪。丁拂之遂决定前往辽东,或是因水土不服得病而死,或是奔跑于冰天雪地之中,最终因力气耗尽而冻毙,均是美事,不会再犯“波罗夷罪”。

历经千辛万苦后,丁拂之辗转到了盛京。老天爷似乎总爱跟他开玩笑,他既未因水土不服而生病,彼时也已是夏季,不会有冻死之事。正当他等待冬季到来时,意外听说了望海楼的故事。

原来早在五代十国时期,辽东契丹国太子耶律倍酷爱中原文化,曾命人千里迢迢奔赴中原,购买了万卷书籍,并在东北名山医巫闾山[4]山顶建望海楼珍藏,因藏书过万,故有“万卷藏书楼”之称,是当时东北地区最早、最大的私人图书馆。据时人记载,由于中原战乱频繁,望海楼里的某些医学藏书,后来在中原也很难找到,成为孤本。

契丹皇帝耶律阿保机去世后,皇后述律平想立次子耶律德光为帝。彼时耶律德光手握重兵,称“大元帅”,亦暗中窥测帝位。耶律倍不愿兄弟自相残杀,称“大元帅功德及人神,中外攸属,宜主社稷”,主动将契丹皇位让给了更为母亲喜爱的弟弟。

但耶律德光即位后不感激亲兄长的让位之恩,反而派人严密监视耶律倍的一举一动,兄弟关系急剧恶化,矛盾进一步加深。后唐明宗李嗣源了解到耶律倍的处境后,出于政治目的,派人密召耶律倍赴中原。耶律倍经过考虑后,决意投奔后唐。

在离开故乡前,耶律倍于海边立了一块小木牌,上刻《海上诗》云:“小山压大山,大山全无力。羞见故乡人,从此投外国。”以自己比“大山”,以耶律德光比“小山”,寥寥几笔,勾勒出悲愤满腔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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