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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夜深风月.3

作者:吴蔚 当前章节:4834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7:19

耶律倍南赴中原后,改名李赞华,后死于中原内乱中。洛阳一名僧人收殓了耶律倍尸体,埋在荒山坡上。耶律德光听说后,忽然良心有所发现,派人远赴中原,迎回了耶律倍尸体,改葬在兄长生前喜爱的医巫闾山。但山巅的望海楼却随着主人的离去而逐渐荒芜,最终在某日因年久失修而倒塌。万卷图书,亦就此化作了尘土云烟。

数百年过去,东北又出了一位名叫刘远的巨富,自称是耶律氏后人[5],再度花费巨资,在医巫闾山山顶重建望海楼,短短十年间,所藏书籍便超过十万卷,数目是当年耶律倍所藏书目之十倍,且图书质量极高,有超过两万册的善本,为中原罕见。

丁拂之毕竟是藏书大家之子,一听就知道内中大有蹊跷——仅凭刘远一人,十年再如何购买累积,也不可能达到十万卷图书,一两万卷已是极致,其余八九万卷多半是通过其他途径得到,譬如,有六万卷来自他丁家心太平庵。

丁拂之不是傻子,既猜到其中关窍后,便刻意打听刘远之事,得知其所藏之书均从南方运来,愈发肯定刘远便是那设局夺取了丁家藏书的主谋。他也曾寻去医巫闾山,想确认此事,只是整个医巫闾山都是刘远私人领地,他尚未靠近,便被侍从驱走。

丁拂之不肯死心,一直在医巫闾山附近徘徊,想寻找机会潜入望海楼看看。那一日,有车马接了一名四五十岁的男子到望海楼做客。男子下车时,丁拂之远远见到,依稀觉得对方有些面熟。十日后,那男子方才乘车离开。丁拂之忙上前截住,认出那男子竟是戴梓。

戴梓本是杭州士人,早年游历金陵时,也曾慕名到乌龙潭心太平庵借书,与丁拂之祖父丁雄飞有过交往。“三藩之乱”起时,戴梓开始替清廷效力,成为火器名匠。不想几年前因“私通东洋”的罪名,被康熙皇帝流放盛京,成为了一名流人,过起了“冬夜拥败絮卧冷炕,凌晨蹋冰入山拾榛子以疗饥”的生活[6]。幸亏戴梓擅长诗书绘画,尚能靠售卖字画补贴家用。刘远这次花重金请戴梓到望海楼,便是想请他为一面影壁作画。

戴梓是读书人出身,听说望海楼藏书巨丰,多达十万余册后,也相当震惊,提出想一开眼界。刘远欣然引其入楼,戴梓大略一翻,惊见不少加盖有丁雄飞藏书印的善本,不由得大为好奇,问起究竟。刘远也不隐瞒,坦白说了丁拂之为美人出头,以书相赌,最终赌输一事。

戴梓闻言,自是十分震惊。但江南藏书楼极少能有传过三世者,总有这样或那样的原因,譬如钱谦益之绛云楼毁于人为大火,又譬如诸多江南藏书楼毁于战乱。算起来,丁氏藏书也经历了丁明登、丁雄飞、丁曼亭三代,到第四代传人丁拂之手中,被其一夜败掉,也属正常。在戴梓看来,六万余图书落入刘远这样的爱书痴人之手,倒比零落流入坊间,可能被当作柴火一把烧掉要强得多。

丁拂之从戴梓口中确认丁氏藏书确实都在望海楼后,一时悲愤交加,恨不得立时去找刘远拼命。

戴梓尚不知有美人计之类的骗局,忙拦住丁拂之,问明经过后,正色告道:“刘远固然手段卑劣,但他财大气粗,而且与满蒙均是姻亲,儿子娶了大清格格,女儿嫁了蒙古王公,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这样找上门去,只是白白送死。”

丁拂之也逐渐冷静下来,道:“我其实也不是要找刘远报仇,那些书,我留着也没什么用,他拿去了就拿去了吧。我只是想问他舒怀人在哪里,我想再见她一面。”

他尽管有寻死之念,但始终沉迷在回味中,颓废在往事里。戴梓闻言不免十分惊讶,虽然对丁拂之大起鄙夷之心,但见其憔悴不堪,仍十分同情,便道:“好,我会再设法带你去见刘远,但不是现在。”于是将其带回家中。

闲谈中,丁拂之得知戴梓被流放盛京是因连珠火铳一事,十分好奇。戴梓一身绝学,正感寂寞,便将连珠火铳原理、机构详细讲述给丁拂之听。丁拂之于机械、火器之类一窍不通,但擅弹琵琶,竟从中摸出了门道。他得知戴梓暗中绘有一幅连珠火铳结构图后,多次求观,戴梓却是不允。

早先丁拂之一意求死,是因为自知无力挽回局面,而当了解到连珠火铳的巨大威力后,已萌生出复仇之意。他料想戴梓不会轻易拿出图纸,便趁其某日外出之机,潜入其房中,寻到了图纸,就此逃之夭夭。

戴梓曾与丁拂之闲聊,称民间能工巧匠者极多,只可惜没有一显身手的机会。他还特别举了个例子,称苏州有个姓武的铁匠,机巧技能绝不在他之下。得到图纸的丁拂之赶回江南,寻到武铁匠,请他按照图纸制造一具连珠火铳。

武铁匠一见图纸,便惊叹连连,虽明知私造火器是重罪,然自古巧匠无不以登峰造极、能为人之所不能为人生目标,终于还是抵不住诱惑,废寝忘食,花了数月时间,制出了一具连珠火铳。

丁拂之又认为以扣动扳机击发铅弹太过明显,提出不如改以丝弦引发。他的建议完全是外行话,武铁匠却饶有兴致,欣然改进,一年下来,竟当真制作成功。那连珠火铳外观如普通琵琶,打开机括时,拨动琴弦,便能击发铅丸,其精妙程度,远在戴梓图纸之上。

丁拂之欣喜若狂,他已是贫困潦倒之身,也无力酬谢武铁匠,只允诺大仇得报后,一定让对方名扬天下。

作别武铁匠后,丁拂之携带连珠火铳来到盛京,意欲先向刘远复仇,却意外得知其人早已南下去了江宁,一直未回望海楼。丁拂之便又一路南下,回到江宁,为防被故人认出,特意打扮成女人的样子。

然那刘远人在江宁,却始终没有抛头露面,他迟迟未能发现其行踪,反而是某日路过江宁织造署,意外看到了正走下软轿的舒怀。他强忍住内心的冲动,才没有立即上前相认。后来多方打听,方知舒怀本名温莹,已是两江总督爱妾。

听到这里,黄海博插口问道:“那么你当日混入两江总督署,本来是要去找温莹的吗?”

丁拂之摇了摇头,道:“我不是去找她,而是要去杀她。但临到那一刻,我又下不了手。反而我看到她丈夫两江总督傅拉塔要杀她时,还是忍不住救了她。”

黄海博这才知道丁拂之杀死两江总督傅拉塔,并非有意行刺,而是为了相救温莹,一时感怀不已,暗道:“原来拂之对温莹用情如此之深,即便她害得他到如此凄惨地步,他还是宁可背负行刺朝廷重臣的罪名,也要救她性命。”

黄海博本待追问当日细节,丁拂之似是不愿意细谈,只问道:“她已经死了,对吗?我听说秦淮河边有一艘画舫出了双尸命案,是一男一女,虽然官府没有公布死者身份,但我想应该就是她和马胜吧。”

黄海博也不否认,料想丁拂之对温莹一直念念不忘,多少会感伤其莫名惨死,便道:“这是她的命,你也不要太伤心难过。”

丁拂之道:“我看到她与马胜紧紧相拥的那一刻,心便彻底死了,不会再伤心难过。”叹了口气,又在母亲坟前磕了三个响头,这才起身道:“我也该走了。海红,你已经不是我妻子,虽则我罪名重大,想来也不会牵累你。不过我还是要向你说声抱歉。”

沈海红沉默不应,只点了点头。

黄海博歉然道:“拂之,我也要向你说声抱歉。”

丁拂之道:“你二人郎才女貌,能结为夫妇,是我求之不得之事,何须一再说抱歉?”

黄海博道:“不是因为这个,而是……”朝后指了指——

却见一队全副武装的官兵正围了过来,为首者,正是江宁织造曹寅。

黄海博道:“你以火器射杀了两江总督傅拉塔,旁人均以为是八旗子弟所为,由此引发了绿营与满城的对峙。而今江宁将军缪齐纳也遇刺身亡,局面愈发紧张,我不得不将真相告知了曹织造。他命我务必寻到你,我也允诺了他。”

丁拂之点点头,道:“这是你应该做的事。我也很感激你,你没有在案发后立即向官府举报我,我才有机会杀了刘远报仇。”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琵琶递给了黄海博,以示并无反抗官兵之意。

曹寅命人拿下丁拂之,从黄海博手中接过琵琶,低声道:“我知道黄兄为难,实在是多谢了。”

黄海博摇了摇头,又大致说了刘远已为丁拂之射杀一事。

曹寅惊异不已,道:“原来那夺书之人竟是刘远。”又沉吟道:“刘远身份非同一般,这件事,还望黄兄暂时保密。”

黄海博道:“那是自然。”

曹寅又问道:“黄兄当真要将千顷堂全部藏书交给刘远之子吗?”

黄海博点了点头,道:“而今我有了海红,心愿足矣。这大概也是上苍对我的另一种弥补。”

曹寅愣了一愣,这才会意过来,忙拱手道贺,笑道:“一堆坏消息中,总算有个好消息。”

他因要赶去刘远别墅查看,就此拱手告辞,走出几步,又回过身来,踌躇道:“曹湛那件事……”

黄海博道:“曹寅兄放心,我一定会设法找到曹湛,将他带到你面前。”

既是承诺了曹寅,刘远、丁拂之之事又告一段落,黄海博便开始全力寻找曹湛。料想曹湛绝非卖友求荣之人,若真是他杀了桂家之人,内中定然另有隐情,且不会再与曹寅见面,而是会设法离开金陵。但目下又出了缪齐纳、灵修父女遇害之事,曹湛未必能就此放下,他极可能认为是邵拾遗在暗中兴风作浪,多半会设法揭穿其阴谋。

然几日下来,黄海博始终没有发现曹湛踪迹。依他看来,曹湛迟迟不肯出来与曹寅见面,是觉得无颜以对,但曹湛跟自己共过患难,交情匪浅,不会一句话都不交代,便就此隐没。一时又怀疑曹湛已遭了毒手,或是为邵拾遗所捉。只可惜到了此刻,黄海博连邵拾遗人也见不到,邵府下人均称二公子赶去京师处理姊姊、姊夫后事去了。而黄海博意图通过丁南强联络票号一事,也因丁氏未回江宁,而迟迟没有进展。

曹湛到底去了哪里?他人可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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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观音门为明城墙外郭城的十八座城门之一,是南京外郭城最北边的城门,大约位置在今燕子矶中学。据王士祯《池北偶谈》记载,康熙三年(1664年)秋,王士祯到江宁,住在布衣丁继之家里。丁继之是明末清初著名的昆曲清客(清唱家)、串客(业余演员),当时已经七十八岁,仍亲自作向导,带领王士祯寻访牛首山古迹(一名牛头山,在中华门外三十里,山周回四十余里)。丁氏幼学声乐,经常出入歌伎聚居之所,家又住在秦淮河附近,对秦淮旧事了如指掌。明亡之后,秦淮已无往日繁华。王士祯听了丁继之述说,写了一组《秦淮杂诗》,表达伤时怀古之情。其一为:“年来肠断秣陵舟,梦绕秦淮水上楼。十日雨丝风片里,浓春烟景似残秋。”

[2]民间有“守七”的习俗,死者自去世之日起,其家属每隔7日要设祭1次,直到49天,第七个七日,俗称“断七”为止。其中以“头七”和“六七”最为隆重。一般都认为,死者魂魄会于“头七”返家,因而“头七”晚上至亲好友厮守通宵祭祀死者。“六七”时,家属要请僧侣或道士做法事超度死者,遍请亲友前来参祭。死者已出嫁的女儿,于“六七”的前一天晚,置办三牲、果品前来祭祀,人称“烧六七羹饭”。这祭桌一直设到“六七”忌日的下午。“断七”以后,丧礼才告结束。

[3]“慎独”是儒家的道德修养方法。“慎”意为谨慎,“独”指独居、独处,“慎独”指个人独处无人觉察时,自己的行为也能谨慎不苟,符合一定的道德规范。语出《礼记·大学》:“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慎独讲究个人道德水平的修养,看重个人品行的操守,是个人风范的最高境界。

[4]医巫闾山:古称于微闾、无虑山,据《周礼·职方》称:“东北曰幽州,其山镇曰医无闾。”得名甚早,已不可考,大概与古华夏民族的“医、巫文化崇拜有关”。今称闾山,在今辽宁锦州境内。耶律倍生平事迹可参见同系列小说《斧声烛影》。

[5]耶律氏为辽朝国姓,在辽、金、宋时期发展到巅峰,元朝以后开始逐渐衰落,耶律氏族人为避祸乱,纷纷转改为其他汉姓。耶律氏汉化姓氏为刘姓,据《辽史·后妃传》记载:“太祖慕汉高皇帝,故耶律兼称刘氏;以乙室、拔里比萧相国,遂为萧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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