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湛回过神来,摇头道:“不是,是临时想起了一些旧事,心中有所感怀。”
朱云遂道:“这会儿可是逃命的工夫,感怀的事,还是等曹公子逃脱后再说吧。”
二人出村口不远,刚上大道,便听到前面有人叫道:“那不是曹湛吗?快,快去捉他。”
朱云道:“坏了,是邵拾遗手下龙霸。他不是该在清凉寺吗,如何会突然赶来这里?”一时不及思虑更多,忙与曹湛掉头,奔入山林。
奔出一段,朱云见曹湛戴着脚镣,难以奔行,如此下去,很快就会被龙霸等人追上,便道:“曹公子,你先走,我去引开他们。”
曹湛道:“那怎么行?我怎能让一孤弱女子为我涉险。朱姑娘,你先走,我去引开他们。”
朱云急道:“我是票号的人,就算他们捉到我,只要我亮出身份,他们便不敢怎样。”
曹湛大奇,问道:“你是票号的人吗?”
朱云道:“是。”又连声催促道:“快走,快走。”
曹湛也是刚毅果决之人,遂不再多言,急往山林深处奔去。欲先脱险,再设法寻块石头,砸开镣铐。
他也分不清方向,一口气奔了大半个时辰,不闻背后有动静,这才放慢脚步,摸索着来到一道小溪边,寻了一块石头,砸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将铐环砸开。他将镣铐丢在一边,站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只觉得舒畅无比。
又随手往脸上一抹,竟搓下一层厚厚垢泥,这才想到自己已有十多日未曾梳洗。时值初秋,天气倒也不冷,他便脱掉衣衫,在小溪中痛痛快快洗了一个澡。
洗净之后,穿上衣衫,再入林中,寻了一棵大树,倚树而睡。他疲累之极,这又是他近来手足第一次完全获得自由,当即沉沉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被一阵声音惊醒,竟是肚子“咕咕”作响。他被囚禁多日,每日只被灌以最简单的稀粥汤水,勉强维持生命,适才一番亡命奔逃,消耗了大量体力,竟是饥饿难耐。料想山林漆黑一片,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吃食,便爬上山岗瞭望,刚好见到岗下大湖边有一处大宅院,灯火尚明。
曹湛虽知入室窃食大失体面,然他尚有许多事情未办,必须得先努力活下去,也不犹豫,直朝宅院而来。
来到宅院后墙,曹湛用尽全身力气,这才翻了进去。他翻落之处附近,便有一处大屋,灯火明亮。曹湛怕内里有人,正欲绕开、寻去厨房,忽闻到一股桂花糕香气自大屋传来,走近一看,原来那是一座佛堂,神龛上供着各样水果、点心。
曹湛大喜过望,心道:“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他在门外又窥测了一阵,确认堂中无人后,这才进去。先来到神龛前,合十行了一礼,道:“我从来只相信世间只有众生,没有神佛。如果真有的话,今日可要得罪了。”
他先吃了两块桂花糕,又连吃了两个甜梨,稍解腹中饥饿,便去撕帷幔,欲当作包袱,将佛堂供奉的食物尽数带走。
忽听到背后有人道:“公子且慢动手。”
曹湛吃了一惊,回头一看,门边站着一名五十多岁的妇人。他看清那老妇的脸后,愈发惊奇,问道:“你是邵夫人?”
那老妇正是邵鸣妻子田州,点头应道:“你是曹公子,我记得我们在清凉寺见过。”
曹湛道:“莫非这里就是宜园?”
田州道:“正是。难得曹公子来宜园做客,我这就命人为曹公子准备酒食。”
曹湛一时大为尴尬,他千辛万苦地逃出了邵拾遗的掌握,却又闯入他母亲的宅院,见田州要去门前叫人,忙道:“不必了,我这就要走。”
田州却上前牵住曹湛的手,道:“曹公子,你是稀客,难得你来,我正有许多话想问你。”
曹湛问道:“邵夫人想知道什么?”
田州道:“我听说最早是由曹公子来调查我丈夫的命案,我不信是高戈杀了老爷,我怀疑是我儿子拾遗所为。曹公子,你告诉我,是也不是?”
曹湛大感意外,问道:“邵夫人原来早怀疑令子了吗?”
田州道:“看曹公子的反应及神色,当真是拾遗所为了。”叹了口气,慢慢坐了下来。又道:“自从拾遗被如昔认出,知道了他是国姓爷之子,我就预料到会有这样一天。”
原来当年郑成功率大军包围江宁,田州刚好走亲戚归来,入不了城不说,还被郑军当作奸细抓住。郑成功问明经过,命人放了田州。田州因无处可去,便暂时滞留军中,由此跟郑成功发生了关系。后来郑军败退,田州因城中清凉山尚有父母在堂,不肯跟郑成功离开。郑成功倒也没有勉强,只留下一块玉佩作为信物,说日后会派人到清凉山接她。
郑军退走后,田州意外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未婚而孕,在民风淳朴的村落,难免遭人指指点点。父母追问她腹中孩子的父亲是谁,当时“通海案”正严,田州不敢说是郑成功,只说是个乱兵。如此,愈发被村民看不起,父母也嫌她丢人。田州受不了乡邻异样的目光,遂投河自杀,刚好被乘船经过的商人邵鸣所救。邵鸣收她做了侍妾,带她去了京师。后来田州产下一子,邵鸣视为亲子,取名拾遗。后来邵鸣原配过世,邵鸣又扶了田州为正室。
邵拾遗成人后,田州思念家乡,邵鸣遂带着妻儿到金陵定居,将北京生意交给女婿管理。彼时田州父母已经过世,邵鸣便在清凉山附近买了一大片土地,修建了宜园,供喜欢清净的田州居处。宜园距离清凉寺不远,田州时不时地会去寺中烧香拜佛。
那一日,邵拾遗陪同母亲前往清凉寺,老僧人如昔一眼看到邵拾遗腰间玉佩,大为惊奇,问了田州姓名后,忙将田州母子请入内堂,表明身份——他竟是郑成功心腹爱将。
郑成功占据台湾后,想起了远在金陵的田州,便派心腹如昔前去江南,迎接田州入台。如昔有僧人身份作掩护,行走方便,当年也曾受郑成功之命,远赴东洋,联络日本幕府将军发兵,只是对方未作响应。
如昔来到江宁,打听到清凉山确有一名名叫田州的女子,但已经因为未婚先孕而跳河自杀,也有人说田州被人救起,带去了北京。
如昔回台湾禀报后,郑成功不信田州已死,命如昔再赴江南,务必寻到田州母子。
就在如昔离台后不久,郑成功暴死,台湾发生兵变,郑成功世子郑经以武力攻台,夺取了大权。如昔得到消息后,半途折返,郑经已稳定了大局。如昔认为郑经与乳母通奸,导致郑成功因此气病,郑经实对郑成功之死负有莫大责任,不愿意再为郑经效力,遂带领部属离开了台湾。
这队人马尽数化装成平民,来到江宁,如昔以游僧身份进了清凉寺,部属们则在清凉山一带安家落户。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如昔知道田州是清凉山人氏,料想她终有一天会回来家乡,而他当真等到了这一天。
邵拾遗原不知自己身世,得知自己是大名鼎鼎的国姓爷郑成功的幼子后,又惊又喜,不顾母亲劝阻,坚持要与如昔来往。如昔遂召来全部部属,正式奉邵拾遗为主。
此时清廷已平定了台湾,郑氏举城投降,众人议论起来,不免气愤国姓爷竟有如此不肖子孙。此时邵拾遗已有起事之意,仅凭如昔这点人手,远远不够,遂令如昔暗中经营,招纳人马。然天下人心思定,愿意加入者多是心术不正的亡命之徒,邵拾遗久与这些人在一起,行事亦变得毒辣。
做大事,需要花很多钱,虽然邵氏有钱,却不是邵拾遗自己的钱,不能随意支配调用。他曾向养父试探,邵鸣竟认为大明腐朽亡国,大清则远比大明要强。邵拾遗只好放弃了游说养父加入的想法。他虽然也借母亲名义挪用了不少钱,仍感到远远不够。
如昔告诉邵拾遗说,江南有个叫票号的反清复明组织,有钱又有人,如果能得到他们支持,定会事半功倍。但票号沉寂已久,如昔花费了很多力气,也未能与其联系上。
曹寅上任江宁织造后,风传大清皇帝康熙将第三次南巡,邵拾遗认为这是起事的大好机会,遂令如昔派人东渡日本,联系祖母家人,并说服幕府将军出兵支持他起事。然幕府将军态度模棱两可,并未给出明确答复。
这些事,邵拾遗并未向田州隐瞒,一是因为他自幼事母至孝,二来他也需要母亲开口向养父要钱。
起初,田州一心想阻止爱子。邵拾遗慨然道:“我是国姓爷之子,身上流着国姓爷的血,这是我生来该做的事。”
田州闻言很是感怀,自此不再过问邵拾遗之事,任凭他作为。
那日,邵拾遗在西园杀了黄芳泰,即奔回宜园,告诉母亲,已为郑氏报了“禁海”之仇。田州见爱子陷入已深,也只能怅然叹息。但后来邵鸣不知如何发现了端倪,猜到是邵拾遗杀了京口总兵黄芳泰。邵拾遗起初并不承认,后来一再被养父斥责,气愤之下,承认了杀人一事,并将自己身世告知邵鸣。邵鸣大惊失色,经过慎重考虑后,勉强与邵拾遗和好。
田州得知经过后,忙告诉爱子道:“这下坏了,你爹爹眼中揉不下沙子,他怕是不会放过你。”
邵拾遗也认为养父的反应很奇怪,于是派人监视其动向,得知邵鸣暗中派管家高敏前往京师送信后,便秘密作了安排。
高敏离开江宁后不久,便被邵拾遗手下截住,却不是囚禁在清凉寺,而是被关在猎户吴平家的地窖中。邵拾遗之所以没有杀他,是因为高敏自小跟随邵鸣,知悉邵氏产业,邵鸣虽不喜欢女儿、女婿,但女儿是自己骨血,儿子却不是自己亲生,从一开始就将财产分作了两份,一份给女儿,一份给养子。邵拾遗要得到邵氏全部财产,非得借助高敏之力不可。这也是他交代吴平善待高敏、没有将其上绑的原因。
高敏侥幸逃出地窖后,认出人在清凉寺附近,便想跑去清凉寺求助。刚好如昔从宜园回来,惊见高敏逃脱,急令人抓住他。高敏惊慌乱跑,不辨方向,竟至失足跌落乌龙潭中。
邵拾遗将邵鸣信件拿给母亲观看,已露杀死养父之意。田州忙道:“你爹爹是我母子二人的救命恩人,对你有抚育之恩,你无论如何不能对他下手,我只求你这一件事。至于你爹爹那边,等我病稍好些,会亲自去求他,求他放过你,且不要张扬这件事。”
邵拾遗拗不过母亲,遂勉强答应。没过几日,邵鸣于书房中闭门被杀。田州得知消息后,当即晕了过去。醒来后,命从人退出,当面质问邵拾遗,是不是他杀了邵鸣。邵拾遗连称冤枉,说当日一早他便陪兆贝勒出游,人不在府中。又称邵鸣临死前在书桌上写下了凶手的名字,叫票号。
田州起初不信,派人确认邵拾遗所言为真后,这才相信爱子没有亲手弑父。
曹湛听完田州叙述,问道:“既然如此,邵夫人何以最终还是怀疑起了邵拾遗?”
田州叹息道:“谎言就是谎言,能骗过一时,骗不了一世。拾遗是我的孩子,我能感受到。尤其官府公布说是高戈杀了老爷后,我愈发起了疑心。”
曹湛道:“那么邵夫人为何不当面询问邵拾遗?”
田州摇头道:“老身不敢。如果他亲口承认,老身该如何自处?”又怔怔流下眼泪来:“日后到了阴间黄泉,我有什么脸面再见到老爷?”
忽听到门外有人道:“他人在佛堂里面。”
只听到脚步纷沓声,龙霸、吴平等人护着邵拾遗进来。邵拾遗虎着脸道:“将曹湛绑了,带出去。”
曹湛体力未复,又手无寸铁,难以反抗,当即被侍从制住,拖了出去。
邵拾遗上前扶住母亲,柔声道:“娘亲受惊了,孩儿扶您回房歇息。”
田州摇头道:“你先出去,让为娘一个人好好在佛堂静一静。”
邵拾遗不知曹湛跟母亲谈了些什么,遂先出来佛堂,扬手扇了曹湛两耳光,怒道:“你竟敢闯入宜园,惊吓我娘亲。”又问道:“你跟我娘都说了些什么?”
曹湛道:“什么都没说,一直是邵夫人在讲述。”
邵拾遗又扇了曹湛一耳光,道:“好一张巧嘴。”
龙霸忙劝道:“郑公子小心手疼,反正曹湛也是死到临头,郑公子何须动怒。”
邵拾遗问道:“闯入地窖、打晕张大、救走你的人是谁?”
曹湛心道:“邵拾遗这般问,就表明朱云脱险了。”
邵拾遗见曹湛沉默不答,也不再刑讯逼问,只命道:“将曹湛拖去那口大缸中溺死,尸首斩成数块,埋去后园。”
邵拾遗虽舍不得杀死曹湛,然出了今晚之事后,终究觉得留着他实是心腹大患,遂下令将其处死。
忽有婢女奔过来告道:“夫人召二公子去佛堂,还有一位曹公子。夫人还说,如果二公子对曹公子不利,她就再也不会与二公子相见。”
曹湛已被拖到墙角水缸边,邵拾遗闻言,又命人将他带了回来,喝问道:“你到底跟我娘亲说了些什么?”
曹湛道:“你想知道的话,可以自己当面去问邵夫人。”
邵拾遗狠狠瞪了曹湛一眼,最终还是决定遵从母亲之命,亲自携曹湛进来佛堂,令龙霸等人候在门外。
田州问道:“你为何要将曹公子五花大绑?”
邵拾遗忙道:“娘亲有所不知,这曹湛犯了杀人罪,而今是官府通缉的要犯。孩儿拿下他,是要送交江宁府。娘亲不信的话,可以问曹湛自己。”
田州遂问道:“曹公子,拾遗所言,可是确有其事?”
曹湛道:“是。”
田州道:“原来如此。老身足不出户,这宜园地方又偏,外面的事,竟是一点也不知道。”又招手叫道:“拾遗,你过来,娘亲有话对你说。”
邵拾遗上前扶住田州,劝道:“夜色已深,娘亲身子不好,还是早些歇息。有话明日……”
一语未毕,只觉得胸口剧痛,低头一看,胸口插着一柄黄金匕首。双手握住匕首的人,正是田州。
邵拾遗惊道:“娘亲……你……你……”
龙霸等人听到动静,一齐拥了进来,惊见田州亲杀爱子,一时呆住。
田州松开了手,任凭匕首插在邵拾遗胸口,道:“孩子,你走得太远了!你要去当延平王,你本来就是国姓爷的血脉,为娘不阻止你。可你不该向你爹爹下手,当初若不是他……”
邵拾遗怒道:“当初他是救娘亲,可那又怎样?他收了娘亲做侍妾,也从娘亲身上得到了欢愉。”
田州愕然道:“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爹爹?”
邵拾遗大声道:“这是事实。他以我为子,还不是因为他只有一个女儿,而且他自己再也不能生育?”
田州道:“拾遗你……”
邵拾遗道:“不错,我都听到了。那时候你们以为我年纪小,不懂事,其实我都明白。你看他给我取的这个名字,拾遗,听着就恶心。”
吴平上前道:“郑公子,你受伤极重,让属下送你……”
邵拾遗双手乱挥,道:“走开,你们都走开,让我说完,让我……”颓然倒了下去。
吴平急忙抢上前扶住,叫道:“郑公子!郑公子!”
龙霸伸手探了探鼻息,摇了摇头。
惊变突起,春风得意的郑公子竟被母亲亲手杀死在佛堂中!众人不知所措,皆面面相觑。
只有田州仍保持平静,道:“你们不是奉拾遗为主吗?老身是他的母亲,命令你们就此解散,各自归家,种地的种地,打鱼的打鱼,总之,不要再做什么反清复明之事了。”一边说着,一边去解曹湛身上绑索。
龙霸抢上前将田州推开,道:“这个人不能放,他是郑公子必杀之人。郑公子生前下令,要将曹湛溺死,就算郑公子死了,我也要替他完全心愿。”
他力气甚大,田州被推得一踉跄,险些摔倒。吴平喝道:“龙霸,你怎敢对邵夫人无礼。她可是国姓爷……”
龙霸道:“不就是国姓爷借她的肚皮生了个儿子吗?别说夫人,她连小妾的名分都没有。”
吴平大怒,“嗖”地拔出刀来,他这方的猎户也随其亮出兵器。
龙霸冷笑道:“想要火并吗?谁怕谁,大家伙儿并肩上啊。”亦招呼部下拔出兵刃,先攻了过去。
佛堂内争斗大起,一方是郑成功余部后人吴平等人,一方是邵拾遗后来新招纳的龙霸等人,双方俱身怀武艺,旗鼓相当,佛堂竟成了战场……
吴平起初只是发怒,并未生内讧之心,然龙霸等人先动上了手,亦被迫反击。吴平一方人数占优,龙霸则是最受邵拾遗信任的心腹,武艺最高,一上来便杀死了一名猎户。
一番激烈的火并厮杀后,佛堂内外血迹斑斑,大多数人倒在血泊中,残手断肢随处可见,情状极为惨烈。
龙霸已将吴平逼到墙角,吴平腰刀被磕飞,手无兵刃,退无可退。龙霸狞笑道:“我这就送你去地下侍奉郑公子。”
正待一刀刺出,忽觉背心一痛。还想努力转身,看是谁暗算了自己,却因要害被刺中,力气一点点散去,手中腰刀亦掉落在地。
及时救了吴平的人,正是曹湛。双方火并一起,他便与田州退到一旁,田州趁机解开他手上绑索。
吴平顺手捡起腰刀,又补了一刀,龙霸这才倒地死去。
吴平呆了一呆,抱拳道:“多谢。”
曹湛摇了摇头,便去扶盘坐在坐褥上的田州,道:“邵夫人,我先扶你离开这里。”
刚触碰到田州臂膀,她便应声而倒。曹湛大吃一惊,这才发现田州已然逝去,双目微闭,甚是平静。
吴平亦是怔住,许久才叹道:“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曹湛忙问道:“灵修在哪里?邵拾遗把灵修藏在了哪里?”
吴平摇了摇头,道:“不但我不知道,料想如昔大师也不会知道。这类私事,郑公子不令我等参与,他更信任龙霸等人,尤其出了高敏逃脱一事后,郑公子对我等很是恼怒。要不是一时找不到合适去处,你也不会被转移到我家的地窖。本来看守你的人也不止我与张大,还有龙霸的两名手下,要不是今晚……”
忽有许多人涌了进来,却是票号老马与如昔各自率人到了。众人惊见佛堂内外的血腥景象,无不震惊。只有老马一人例外,没有惊讶,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一如往昔地皱紧眉头。
如昔先奔去查看邵拾遗尸首,又探过田州鼻息,这才沉着脸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吴平道:“好像是邵夫人发现是郑公子杀了邵员外,便亲手杀了他。龙霸对邵夫人无礼,又引人先攻击我方,我等只是为自保而还击。如果不是曹公子出手相救,我也早死在了龙霸刀下。”
如昔刚从镇江归来,亦不知曹湛之事,问道:“曹湛怎么会在这里?”
吴平不便当着外人提及邵拾遗囚禁折磨曹湛一事,只道:“属下护着郑公子回到宜园时,曹湛人便已经在这里。”
如昔走到曹湛面前,冷笑道:“你是有意偷进宜园,告诉邵夫人,说是郑公子杀了他养父,是也不是?你害死了郑公子,坏我等大事,可不能饶过你。来人……”
老马忽插口道:“到了目下这个地步,也没什么可谈的了。如昔大师,这些死者都是你的人,你自己善后吧。曹湛我要带走。来人,将曹湛拿下。”语气甚是严厉。
一名镖师应声上前,反拧了曹湛臂膀。另一名镖师取出绳索,将他双手缚住。
曹湛见票号诸人如同如昔一般,亦对自己敌意极浓,不明所以,但也未反抗。
老马又道:“自此之后,票号与你等再无干系。就此别过,愿永远不要再见。即便偶然遇上,也是素不相识。”
他说出此等绝情的绝交之词,倒不是因为对方首脑人物邵拾遗已死,而是他们自己人竟因一语不合而自相残杀,血流满地,这样的组织,当然不值得再有任何来往。
如昔脸色极其难看,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也未多说什么。
曹湛一被带出宜园,头上便被套上了布袋,只能任人挟持。跌跌撞撞走了小半个时辰,听到有流水之声,有人扶他上船。船行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停下来。他被人带进一处房子,按坐在椅子中,头上布袋掀开时,才发现外面天已经亮了。
老马也搬了张椅子,坐到曹湛面前。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人欠他钱的样子,打量了曹湛一番,问道:“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曹湛道:“老马可是有什么话要问?”
老马道:“我带你回来,不是要问你话,而是要讨个公道。”
话音一落,便有两名镖师“嘡”地拔出佩刀,交叉横在曹湛颈间。
曹湛倒是未动声色,只道:“不知曹湛何时得罪了票号,还请老马明言。”
老马道:“桂家的人都被杀了,有证据表明,是你曹湛下的手。虽然票号与桂家素无往来,但江湖同道,总要有人替他们出头。”
曹湛闻言大为惊讶,问道:“老马有何证据,证明是我动手杀人?”
老马道:“桂家的人都是先饮了药酒,失去反抗之力,然后被人一一杀死。现场有你曹湛的腰刀,刀刃砍出了数个缺口,足见当时下手之狠。”
曹湛心道:“这又是邵拾遗的奸计。他还真是恨我入骨,将我囚禁起来、痛加折磨不说,还恨不得将所有坏事都推到我头上,好让我彻底身败名裂。”忙告道:“我早在十日前便被邵拾遗捉住,一直被他秘密囚禁,昨夜方才侥幸逃出。至于我的腰刀,那夜我失手被擒之时,也已经被他手下缴去。老马不知道这件事吗?”
老马摇头道:“我不知道这件事。我只知道,你曹湛本来以杀人罪名被通缉,桂家的人全部被杀后,官府便撤销了对你的通缉。虽然未公开澄清你无罪,但通缉告示却是撤掉了。”
曹湛大为意外,一时沉吟不语。
老马又道:“有消息说,你曹湛已经完全忠心于江宁织造曹寅,打算就此脱离桂家。可是桂家并不愿意失去你这样的好手,于是向曹寅举报了你桂家卧底的身份。此举,原本是要逼你回头。你的确回去了,却先下药药翻了所有人,再持刀杀了他们,又向官府举报了他们的真实身份,江苏巡抚宋荦遂下令将他们斩首示众。”
一旁剪绒帽男子王茂插口道:“曹寅原先只以杀人罪名通缉你,并不指认你为反贼,便是事先留了余地。你既肯主动杀死桂家,表示忠心,他当然要撤销通缉告示。”
老马摆手令镖师收起佩刀,问道:“你自称被邵拾遗囚禁,可有人能证明你的说法?”
曹湛心道:“朱云自称是票号的人,冒险赶去吴平地窖救我,何以老马竟是不知我被邵拾遗囚禁一事?”也不指出朱云可作为证人,只道:“我先被关在邵氏大船上,后来转押到清凉山猎户吴平家的地窖,你们自可去找相关人士确认。还有,我被邵拾遗手下人用木枷重铐锁了十日有余,脖颈、手脚上均有瘀痕。”
一名镖师提起曹湛裤脚,看了一眼脚踝,又验过手腕及脖子,道:“确实都是新伤。”
王茂道:“新伤也能做假。你说你被囚禁了半个月,昨夜方才逃出,当不知道桂家全体被杀之事。但适才老马提及时,你眼睛眨都没眨,不问桂家被杀,只问干系你的证据,表明你早就知道了这件事。还有,邵拾遗手下既用大枷和镣铐锁住了你,想来看管亦是极严,你又如何能轻易逃出?你说被关在猎户吴平家的地窖,想来吴平也不会善待你。昨夜在宜园,龙霸要杀吴平,你又为何还要救他?”
这些确实都是疑点,曹湛遂一一解释道:“是另一名猎户张大暗中助我逃走,桂家之事,也是他告诉我的。”大致说了张大对自己救过村女翠儿心怀感激一事。又道:“至于吴平,他也不是什么坏人,只是被迫听命于邵拾遗而已。”
老马点了点头,又问道:“你知道邵拾遗的底细不假,但他也知道你是桂家的人,双方各有把柄,他为何要刻意对付你?就算为绝后患,邵拾遗想除掉你,为何不杀了你,只将你囚禁?”
王茂也道:“目下正值非常时期,有多少大事正等着邵拾遗去办,他何以要在你曹湛身上花费这么多心思?而且黄海博与你交好,黄氏必也是知情者,邵拾遗为何只捉了你,而放过了黄海博?”
曹湛只得说了自己与邵拾遗同喜欢江宁将军缪齐纳之女灵修一事,又将黄海博事先做足预防措施一事告知。
众人闻言,既惊且奇。一名镖师道:“江宁将军缪齐纳之女遭人劫杀,虽然外面有风声说是两江总督心腹城守营所为,我等也这般以为,原来是邵拾遗下的手。这小子当真胆大妄为,做事浑然不计后果。”
老马踌躇道:“或许这是邵拾遗一箭双雕之计,既能得到江宁将军之女,又能挑起江宁将军所领八旗与两江总督、江苏巡抚所领绿营相斗。”
之前有两江总督傅拉塔联名地方官吏弹劾江宁将军缪齐纳一事,即所谓“督将之争”。傅拉塔被火器射杀后,便有流言说,这是缪齐纳派手下下的手,因为满城八旗是江宁驻防唯一配备有火器的军队。而后又出了江宁将军缪齐纳之女灵修被劫杀一事,有小道消息称,这是督标城守营下的手,目的在于报复缪齐纳派人行刺傅拉塔一事。
甚至还有人将之前灵修失踪及关虎被射杀与“督将之争”联系起来,称亦与绿营有关。这显然只是捕风捉影的杜撰,不足为人采信,却因适时而出,大大起了火上浇油的作用。
老马沉吟片刻,又问道:“你是如何被邵拾遗擒住的?”
曹湛便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道:“我本来想借马胜供状向票号证明邵拾遗为人,不想他不知如何知道我来找过你老马,还说了不利他的话,是以对我早有防备,派了人日夜监视我行踪。那一夜,我虽拿到了马胜供状,却也被他率人擒住,供状也被他当场烧了。”
一名镖师插口道:“原来是邵拾遗手下杀了画舫上的那一对男女。听江宁府的差役说,那两人死得极为凄惨,男的被割断了手筋脚筋,女的……唉,邵拾遗手下可真够狠毒的。”
王茂本来敌意最重,此时亦开始相信曹湛的言辞,踌躇道:“我还奇怪如昔消息竟然比我们票号还灵通,先知道了两江总督遇刺,原来他是从邵拾遗那里听到的。”
老马站起身来,环视一周,问道:“是谁泄露了当日我与曹公子的谈话?”
王茂微一迟疑,即挺身上前,应道:“是我。”又解释道:“我虽然也觉得邵拾遗行事狠辣,竟然亲手弑杀养父,但他是国姓爷亲生之子,又一力反清复明,心志极坚,在当下最坚定的遗民都认可满清统治的局面下,实在令人激赏,我从一开始便决意支持他到底。我见曹湛一心想破坏票号与郑氏结盟,便暗中将他来找过老马一事告诉了邵拾遗。”
老马道:“那么你可想过,以邵拾遗之为人,极可能会因此而除掉曹湛?”
王茂昂然道:“自古做大事者不拘小节,一个曹湛算得了什么?”
老马点了点头,道:“你先出去,回头我征求那三位的意见后,再决定如何处置你。”又转过头来道:“在确认曹公子的说辞前,我还是得先将你扣押在这里,希望曹公子谅解。”
曹湛点头道:“我能理解。”
老马道:“来人,解了曹公子绑缚。再去弄些饭菜来,好好款待。”
他看到曹湛消瘦憔悴得不成样子,料想是被邵拾遗折磨多日的结果,已有九成相信其解释,遂决意优待。
曹湛见老马转身欲走,忙道:“可否请票号帮我送封信给我朋友黄海博?”
老马干脆地道:“不行。我虽然愿意相信曹公子,但你目下嫌疑仍未完全澄清,只能先委屈一下,不能与外界联络。”
曹湛道:“那么可否请老马派人打听一下乌龙潭丁夫人沈海红有没有事?”
老马道:“这倒是可以。”招手叫过一名镖师,吩咐了几句,那镖师应命而出。
老马又道:“我虽下令解了曹公子绑缚,但不会因此而松懈看守。我会在门外安排弓箭手,曹公子走出这扇门半步,便会被当场射杀。你可听明白了?”
曹湛心道:“这老马倒真是一号人物,懂得恩威并施,难怪能成为统领票号的首脑人物。”当即点了点头。
他又累又饿,倒真没有一丝逃跑的心思。不一会儿,有名中年妇人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进来,一一摆放在八仙桌上,向曹湛打了个手势。曹湛早已饿得两眼发黑,道了一声谢,便迫不及待地开吃。
那妇人一直候在旁边,见曹湛狼吞虎咽,很是满意。等曹湛吃完一碗饭,便打了个手势,问他是不是还要再吃一碗。
曹湛笑道:“先不用了,这些已经够了。我之前饥饿了很久,突然吃太多的话,怕是肚皮一时消化不了。”
妇人笑了笑,便上来收拾了碗筷,转身欲出。
曹湛忙道:“等一下,娘子也是票号的人,对吧?”妇人点了点头。
曹湛道:“那么娘子可知道昨夜老马为何会突然赶去宜园?”
妇人摇了摇头,又朝自己口中指了指,“啊啊”两声。
曹湛“啊”了一声,道:“娘子就是老马夫人吧?我事先不知道,竟要劳动夫人亲自下厨。”
妇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自端了碗筷出去。
曹湛虽然心头疑云尚多,又关心灵修下落,却因无法离开这里,只能且安之,当即将椅背斜抵在墙上,做成了简单睡床,自己歪在上面,呼呼睡去。
他这一觉睡得长,再醒来时,天光竟然已是一片昏暗。正要去掌灯时,朦朦胧胧中,有人大步流星地进来,人尚未跨进门槛,便先闻见一股食物的香味,曹湛便起身问道:“可是老马夫人又来送好吃的了?”
有男子声音接口笑道:“确实是给你送好吃的来了,但不是老马夫人。”
来人竟是黄海博。曹湛惊喜交加,忙点亮油灯,迎上去问道:“是老马派人接黄兄至此吗?”
黄海博道:“正是。不过他手下人一路上蒙住了我的眼睛,我人来了这里,却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又道:“今日江宁府仵作郭扬还来找过我,说我当日曾与他有约,我与曹兄任何一方有事,遇害或是失踪十日以上,他便要将我所写密信上交江宁知府。而今曹兄你失踪已过十日,他特意来问我要怎么做。我犹豫了许久,说再等个两三日。想不到下午便有票号的人来寻我,称要带我来见你。”
曹湛闻到香气浓郁,好奇问道:“手里拿的到底是什么,怎么这般香?”
黄海博哈哈一笑,一扬手中的油纸包,道:“内桥余记!我听来者要带我来见曹兄,便专门去了趟余记,买了曹兄最爱的桔皮饯,顺便也带了些如意回卤干、盐水鸭头。”
曹湛忙将油纸包接过来,摆放在桌上,迫不及待地打开,用手抓起几条桔皮饯,急往口中塞去。
黄海博笑道:“别急,慢慢吃,没人跟曹兄抢。这桔皮饯我特意买了三份,两份是曹兄的,上次听曹兄说票号有位剪绒帽男子也爱吃余记桔皮饯,我顺便给他也带了一份。”
老马刚好进来,闻言接口道:“那是王茂。他已经离开票号,回乡下老家去了,自此不再是票号的人,一言一行均与票号无干。”
黄海博不明究竟,闻言很是惊异。曹湛正待解释,老马先道:“曹公子,我已查明你所言俱是事实。之前有得罪之处,还望你大人大量。目下你暂时不可以离开这里,有人要见你。我知道你挂念朋友安危,所以特意派人接了黄公子来与你相会。二位今晚先暂时留宿在此处,等明日见过那人后,我便会派人送二位离开。”
曹湛猜测老马所提要见自己之人,当是票号的首脑人物——除丁南强之外的另一位保管者,或是监察者,便点了点头,道:“老马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但有所命,曹湛理当遵从。”
老马点了点头,料想黄、曹二人久别重逢,必有许多话要说,遂退了出去。
黄海博先问道:“适才曹兄称老马是你的救命恩人,莫非你当真落入了邵拾遗手中?”
曹湛点了点头,大致说了被邵拾遗囚禁折磨的经过,连名妓朱云神奇出现相救也没有隐瞒,只略过灵修一节。
黄海博这才知道邵拾遗已被其母田氏杀死,而其苦心经营的反清复明计划也就此灰飞烟灭,又是惊异,又是感慨,叹息道:“那邵拾遗弑父杀姊,又得到如昔等人拥戴,自以为占尽上风,却没想到最爱的母亲会朝自己动手,当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又问道:“朱云既赶去清凉山营救曹兄,想必早知你落入了邵拾遗之手,老马为何还一度怀疑是你杀了桂家所有人?”
曹湛道:“这也是我感到奇怪的一点,老马和丁南强他们似乎都不知朱云尚有另一重身份。但她又自称是票号的人,所以我推测她应该是保管者。”又道:“桂家之事,也不能怪老马他们。以现场情形来看,确实以我嫌疑最大,况且后来织造大人又撤去对于我的通缉令,愈发令外人猜疑。谁也不会想到邵拾遗会牵涉其中。若不是他亲口说出桂家主动与他联络,我也想不到素有嫌隙的桂家会主动与郑氏结盟。”一想到贺春等人莫名惨死于邵拾遗手下,神色又黯然了起来。
黄海博问道:“明日要见曹兄之人,会是朱云吗?”
曹湛道:“或许就是朱云吧,或许是那位权力最大的监察者。”
黄海博便将自己近来经历一一讲述出来。曹湛听得瞠目结舌,叹道:“我以为我已是遭遇离奇之人,想不到黄兄之际遇,更远在我之上。”又赞道:“黄兄当真是个君子,那样的情况下,竟肯允诺刘远,要将千顷堂藏书交予其子。”
黄海博道:“千顷堂数万藏书在我手中流失,自是憾事。然上天亦待我黄海博不薄,终于让我得到了爱慕已久的女子。”
曹湛道:“当真要恭喜黄兄了,终抱得美人归。”又道:“邵拾遗一直想通过黄兄和丁夫人……不,现下应该叫黄夫人了。他想通过你二位找到丁拂之,好夺取连珠火铳。幸亏丁拂之一直忍住没有露面,不然邵拾遗还有可能得手。邵拾遗手段狠辣,若是那等利器落入他之手,可就后患无穷了。”又问道:“丁拂之现下如何?”
黄海博道:“拂之被秘密囚禁在江宁城守营中。听曹寅兄说,他已将一切招供出来,曹寅兄已急报朝廷,目下只待圣上批复。至于两江总督傅拉塔,官府昨日已对外宣称其人病逝,并没有揭破内中真相,所以丁氏倒是没有背负上刺客之名。”
顿了顿,又道:“不过曹寅兄已私下暗示过我,朝廷多半会下令将拂之秘密处死在狱中。好在世人皆知他两年前已投河自杀,也不会引起什么风浪。”
曹湛见好友神色不豫,便劝慰道:“丁拂之杀了两江总督,这是无可挽回之事。他既有向官府自首之心,多半已料到是此结局,黄兄也不必为他伤心难过。”
黄海博摇了摇头,又迟疑道:“有一件事,我适才未曾提及,江宁将军缪齐纳也遇刺身亡了。”
曹湛先是一怔,随即点头道:“这倒是不出意料,一定是邵拾遗派人下的手。既然世人均认为是江宁将军手下刺杀了两江总督,邵拾遗当然更进一步火上浇油,挑起八旗与绿营争斗,好从中渔利。”
黄海博见他半句不提灵修,便将到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二人一番秉烛长谈,不知不觉两个时辰过去。曹湛体力未复,困顿不堪,实在支撑不住,便伏在桌上睡去。黄海博坐在灯下凝思许久,直到倦意袭来,才如同曹湛一般睡去。
次日一早,黄海博先醒,刚睁开眼睛,便见到老马人已等在门槛外。他忙拍醒曹湛,叫道:“老马人已经到了。”
曹湛慌忙起身,正了正衣衫,招呼道:“早。”
老马道:“辛苦二位了。那人已经到了,这就请二位随我去客堂见客吧。”
曹、黄二人迫切想知道那人是谁,便立即随老马往客堂而来。
客堂中等候者共有二人,一人是保管者丁南强,另一人并非朱云,而是一名白发老者,正是刻书名家胡其毅。
曹湛、黄海博尽皆愣住。老马道:“我为二位引见,这位胡公,便是票号的另一位保管者。”
胡其毅道:“我与二位早已相识,怎么二位还如此看我,莫不成老夫是天外来客?”
黄海博期期艾艾地道:“我们实在想不到胡公你……你竟是票号的人。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胡其毅道:“说来话长,不说也罢。我今日来,是要当面向你二位致谢,尤其是曹湛曹公子,多亏你扭转乾坤,不然票号与郑氏结盟谈成,以邵拾遗之行事为人,最终定然会害人害己,票号也会被他拖累,万劫不复。”
曹湛忙摆手道:“这我可不敢当。我落入邵拾遗之手,一直被其囚禁,并未做什么扭转乾坤之事。”
胡其毅道:“若非你向邵夫人及时言明真相,邵夫人亲手杀了邵拾遗,怕是目下局面仍难预料。”
曹湛道:“其实邵夫人早已猜到究竟,只不过从我口中得到证实而已。而且我当时仓皇逃命,腹中饥饿,只想找些吃的,事先根本不知道那处宅子就是邵氏宜园,一切只是误打误撞。”
丁南强忽不耐烦地插口道:“你倒是谦逊。胡公既说你扭转乾坤,那便是了,还婆婆妈妈地推让解释什么。”
曹湛一怔,摊手道:“我确实……”
胡其毅道:“好了,谢字我也说过了。我还有事要办,这就告辞了。”
曹湛忙叫道:“胡公,有一件事……”话一出口,又有所迟疑,不知当着众人之面,该如何提起才更为合适。
胡其毅似是猜中曹湛心中所想,道:“我已经听老马提过了,你不希望票号再卷入反清复明之事。”
曹湛顺势问道:“那么胡公意下如何?”
胡其毅不答,只拱了拱手,道:“二位多保重。日后再见面,希望老夫再也不是以票号身份出现。”
老马送走胡其毅和丁南强,又重新进来,道:“我这就安排人送二位离开。不过还是要委屈二位一下,须得蒙住双眼,毕竟二位不是我票号的人。”
曹湛心中尚有疑问,问道:“不是还有一位监察者么?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