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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秋老钟山.3

作者:吴蔚 当前章节:83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7:19

老马干脆地道:“别说我不知道监察者是谁,就算我知道,我也不会告诉曹公子。二位请吧。”

等黑布取下时,曹湛、黄海博人已在夫子庙一带。曹湛道:“刚好这里距丁氏河房不远,我们不妨去找一趟朱云。她救了我性命,我总得当面道谢。”

黄海博也想知道朱云到底是什么身份,欣然同意,二人便赶来丁氏河房。

丁南强尚未回来,朱云闻报忙出来迎客,先笑道:“二位来得不巧,丁公子一大早便出门了。”

曹湛道:“黄兄不是外人,朱姑娘也不必再装了,我是专程来道谢的。”

朱云收敛笑容,正色道:“我上次出面,也不独是为了曹公子,更多是为票号着想,曹公子完全不必放在心上。”

黄海博心中疑问甚多,先问道:“朱姑娘既是票号的人,当日你为何要将血衣交给我?当时你应该已经知道邵拾遗就是郑公子了呀。”

朱云道:“因为我不赞成沉寂多年的票号为了一个姓郑的再去做什么反清复明之事。”

曹湛道:“老马他们都不知道你是票号的人,难道你是……是……”

朱云点头道:“不错,我就是监察者。”

曹湛虽有所预料,但听到朱云亲口说出来,仍是大吃一惊,有些不相信地道:“朱姑娘年纪轻轻,竟是票号的最高首领。”

朱云摇头道:“票号没有什么最高首领,我不直接涉入票号事务,所以才叫监察者。之所以能担任此职,也并非朱云才干出众,而是因为我是票号创制者顾炎武顾公之女。”

她也不顾黄、曹二人目瞪口呆,继续解释道:“早先我在秦淮河初露头角时,邵拾遗曾暗中追求过我,我对其秉性为人多少有些了解。他那时已流露出勃勃野心,我当时自然想不到他竟是郑成功之子,所以才会那般自负。那日在江宁织造署西园客馆,邵拾遗杀死京口总兵黄芳泰之时,公然向其表露了真实身份,又意外被丁南强听到,郑公子一事遂浮出水面。我一开始便极力反对票号卷入其中,但我也不愿意就此暴露身份。若是陆惠还在人世,一切倒是可以通过他出面,偏偏他遭了不幸,所以那日我将血衣交给了黄公子你,本意是想借江宁织造署来阻止邵拾遗。”

黄海博恍然有所醒悟,问道:“那么当晚与陆惠在夫子庙外柏树林相会的就是朱姑娘你了?莫非是你……”

朱云道:“不错,也是我杀了朱安时。”

曹湛问道:“丁南强挺身为朱姑娘顶罪,倒是能够理解。可他既不知你真实身份,难道对你去夫子庙与陆惠私会不起疑吗?”

朱云道:“丁南强确实不知我真实身份。我告诉他说,我一直在窗外偷听,听到他揭发了陆惠的过往,深知他是迫不得已,所以先行赶去夫子庙通知陆惠,好让他事先准备个应对之策。丁公子知道我熟知他的心思,他也确实是不得已才说出了陆惠的过往,所以相信了我的解释。”

曹湛道:“那么朱姑娘又是如何知道我被邵拾遗捉住,且囚禁在清凉山附近村落的?”

朱云道:“那日黄公子来丁氏河房,应该是试图通过丁南强联系上票号。黄公子既留话称‘曹湛失踪了’,又特意来找票号,我猜事情极可能与邵拾遗有关,于是便留了心。”

她暗中监视邵拾遗行踪,发现他去过清凉山山脚的一处村落,寻迹而至,偷听到看守对话,确认曹湛被关押在猎户吴平家。然邵拾遗手下看守甚严,以朱云个人之力,很难将曹湛救出。

那日,如昔自京口返回江宁,当晚约了票号老马到清凉寺与邵拾遗正式会面。朱云得悉后,认为是绝佳机会。果然,当晚邵拾遗心腹龙霸为保险起见,将看守曹湛的几名手下临时调去了清凉寺。

与老马同时赴约的,还有刚从苏州回来的丁南强。朱云已将黄海博留言转告了他,丁氏表面未当回事,只轻描淡写了几句,但到清凉寺后,他忽然询问邵拾遗是否知道曹湛的下落。

邵拾遗答道:“曹湛应该回江宁织造署了吧。我听到传闻,他虽是桂家放在江宁的卧底,欺骗了曹寅,但曹湛杀了桂家的人,最终还是取得了曹寅的原谅。”

丁南强道:“这我倒也是听说了,就是随口问上一句。”

邵拾遗料想以丁南强散漫为人,不会平白无故问起曹湛来,遂趁方便时,吩咐龙霸立即率人赶去猎户吴平家中,将曹湛处死,尸体就地挖坑埋了。龙霸赶来村落时,正好遇到朱云与曹湛逃脱出来,于是才有了那一番惊险的追捕。

吴平是猎户出身,最擅长追踪野兽踪迹,又对清凉山一带极为熟悉,闻讯赶过来告道:“曹湛自以为仍被官府通缉,肯定不敢回城,定会逃向山林。他体力不济,需要补给食物,山林那边宜园是最近的宅院,他必会去那里。”

龙霸闻言半信半疑,但一时也未搜到曹湛行踪,遂赶来清凉寺向邵拾遗禀报。邵拾遗得讯,立即以母亲病重为由告辞离去。如昔便独自招待老马等人。这时候,忽有人射书入寺,称宜园将有大事发生,望如昔、老马速速赶去。

这暗中射书者,自然就是朱云了。她起初引开了龙霸等人,但吴平等猎户赶到后,立时扭转了局面,吴平坚信曹湛会逃去宜园。龙霸到清凉寺向邵拾遗禀报后,邵拾遗立即率龙霸、吴平等人赶去宜园。暗中监视的朱云料想曹湛如果真在那里,自己亦无力相救,遂射书清凉寺,引如昔和老马赶去宜园,就算不能救出曹湛,局面也不会更糟。

万万料不到的是,宜园发生剧变,如昔、老马抵达时,已是尘埃落定的血腥结局。暗中窥测的朱云见老马带走了曹湛,遂放心离去。至于老马等人将曹湛当作害死桂家同伴的凶手,险些杀了他,则为朱云始料不及。

曹湛这才知道究竟,叹道:“原来朱姑娘才是暗中扭转乾坤的人。”

“什么扭不扭转乾坤,我只希望天下太平,盗贼息影,百业俱兴,百姓安居乐业。”

黄海博肃然拱手道:“朱姑娘有此等气度与见识,堪当票号监察者大任,更不愧是顾炎武顾公之女。”

朱云道:“朱云不愿意张扬自己的身份来历,还望二位公子代为保密。”

曹湛、黄海博齐声道:“那是当然。”

辞出丁氏河房,黄海博见曹湛顿住脚步,有迟疑之意,忙道:“曹兄不妨先去我家住下,然后再作打算,如何?”

曹湛摇头道:“我现下还有一件要紧事赶着去做,我必须得找到灵修。”

黄海博“啊”了一声,吞吞吐吐地道:“那件事,我没敢告诉你,其实那个……灵修她……”

曹湛道:“黄兄是想说灵修遇盗被杀了吗?”

黄海博讶然道:“原来曹兄已经知道了,我还担心……”

曹湛摇头道:“灵修没死。邵拾遗杀了她的随从,却留下她和婢女阿芝,她二人应该被囚禁在某处。”

黄海博大为意外,道:“什么?我还以为灵修跟她父亲缪齐纳将军一样……”恍然明白过来,应该是邵拾遗仍然爱慕灵修,舍不得杀她,忙道:“既是如此,事不宜迟,我便与曹兄一道去找灵修。”

曹湛踌躇道:“而今黄兄已不是一个人,你昨晚一夜为归,我怕黄夫人久候。”

黄海博忙道:“海红仍然暂居在乌龙潭,预备等完成那幅妆花云锦后再作打算,我目下仍算是一个人。曹兄不要客气,寻人要紧,咱们这就动身吧。”

二人商议一番,料想灵修身份显赫,江宁城认识她的人不少,邵拾遗不会将她囚禁在邵府或是宜园,如此太过明目张胆,可一时又想不到别的去处,便先赶来清凉寺,意图当面询问如昔。不想山门前的扫地僧人告知如昔一大早便已离寺云游,并特意留言称不会再回来。黄海博、曹湛闻言,不由得面面相觑。

黄海博问道:“猎户张大、吴平都是如昔手下,跟其日久,会不会知道灵修下落?”

曹湛道:“我已问过吴平,他们都不知道。邵拾遗一直在暗中招买江湖异士,只视他亲自招募的人为心腹,如龙霸等。可惜前晚宜园内讧,龙霸等人都当场被杀。”

他不愿意黄海博陪着自己东奔西走,四下奔波,便道:“寻找灵修一事急不得,须得慢慢来。这里距离丁宅极近,黄兄不妨先去探访黄夫人。”

黄海博忙问道:“曹兄要去哪里?”

曹湛道:“我随便逛逛。”又道:“黄兄放心,我逛得累了,便会自己去黄兄家歇息。”

黄海博不好勉强,只好道:“总之,我拿曹兄当至交,你可千万不要见外。”

曹湛笑道:“我都说了,逛得累了,我会自己回去黄兄家,哪里会见外?”

与黄海博分手后,曹湛便径直来到夫子庙,随意漫步市集街头,回忆点点滴滴,很是心痛。努力平静下来,暗道:“因为灵修喜欢我,邵拾遗才会挖空心思地折磨我。他曾说要让我看到灵修为他生儿育女,还向我保证,说我一定会看到那一天。这可是要囚禁我多年才能办到的事。这次他要杀我,也是因为有人赶来营救,大出他的意料,只有我死,才能消除隐患。可如此岂不是有违他的承诺?”

再仔细回忆当晚邵拾遗言语,他原话是:“将曹湛拖去那口大缸中溺死,尸首斩成数块,埋去后园。”

既然曹湛已死,当可就此埋在花园中,又何须费事要将尸首斩成数块?会不会“后园”不是指宜园的后花园,而是邵氏另有一处别业,叫后园?邵拾遗之所以下令碎尸,只是为了更方便将尸体从宜园运去后园?而邵氏如此大费周章,将曹湛埋到后园,只是为了让曹湛看到他与灵修亲热?

一念及此,曹湛急忙赶来专门做中间交易的牙行,打听一下,得知聚宝门外当真有一处大庄园,地处偏僻,因位于聚宝山后山,故名后园,两年前被一户姓田的人家买下。曹湛大喜过望,料想那庄园便是邵拾遗囚禁灵修之所,户主之所以姓田,自是因为邵母姓田。

曹湛一路狂奔至聚宝山后山,却见那后园大门紧闭,内中悄然声息,似是无人居住。他微一思忖,即上前叩了叩门环,高声叫道:“有人吗?没人应门的话,我可就要跳墙进来了。”

大门迅即拉开一道缝,有名男子探出脑袋,问道:“你找谁?”曹湛道:“灵修。”

那男子脸色遽变,立欲掩门。曹湛早有准备,上前一步,伸手挡住,道:“请听我一言,我姓曹,单名一个湛字,诸位应该都知道我是谁。邵拾遗已经被其亲生母亲杀死,清凉寺僧人如昔也逃离了金陵。你们不过奉命行事,而今群龙已无首,又何必再继续错下去?”

那男子不答,只回转头去,似乎在征询什么人意见。

曹湛又道:“我只想寻到灵修,带她安然无恙地离开这里,至于你们之前做过什么事,我一概没有兴趣。”

大门“呀呀”有声,开得大了些,刚容一人通过,曹湛遂闪身而进。却见庭院中站着五六名男子,均是奉邵拾遗之命看管灵修的看守。为首者名叫汤山,道:“我等已知郑公子被杀一事,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曹总管好话说尽,我等也不能不明事理。灵修小姐人就在里面。”

曹湛虽然惊喜交加,却也不着急进去与灵修相会,先问道:“灵修可知道是邵拾遗捉了她?”

汤山道:“灵修小姐原本是不知道的,可那婢女阿芝忍不住泄露了秘密,还告诉灵修小姐说郑公子杀了她父亲江宁将军。灵修小姐为此寻死觅活的,还发誓要取郑公子性命。郑公子一怒之下杀了阿芝,将灵修小姐用铁链锁在了房中。”

原来截杀灵修座船一事,邵拾遗并未出面。其手下抓了灵修、阿芝后,直接带回后园软禁。邵拾遗原想等时机成熟后,再扮演英雄救美的一幕,由此令灵修对他感激涕零。然他思念灵修发狂,又想了解其真实心意,便命人带来阿芝,先强行占有了她身子,再告知若是她听话,日后迎娶灵修之时,她也可以成为郑氏侍妾,若是抗命,他便会命手下人日夜轮奸她。阿芝泪流满面,终于抵不住压力,答应做邵拾遗的耳目。

而后邵拾遗到访后园,不敢与灵修相见,却总是召来阿芝,一再奸污她。阿芝委曲求全,不敢抗拒。邵拾遗为显露本事,彻底压服阿芝,主动将刺杀江宁将军缪齐纳一事告诉了她。

阿芝回到灵修身边后,因神色异常,被灵修追问。阿芝一时惊惶,将事情真相全部说了出来。灵修这才得知邵拾遗是幕后黑手,而最疼爱自己的爹爹竟然已经遭了他的毒手,一时惊怒交加,发誓要取邵拾遗性命,为父亲报仇。邵拾遗得报后,命人带出阿芝,亲手杀了她。又命人用铁链锁住灵修手脚,意欲先用肉体上的痛苦消磨其锐气,先硬后软,最终将她折服。

曹湛听完大致经过,点了点头,道:“各位请自便吧,是去是留,任君选择。”向汤山索取了镣铐钥匙,自进房来见灵修。

刚刚推开堂门,便听到灵修在内室中骂道:“邵拾遗,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你不敢来见我,只会派你这些不中用的手下来。”

曹湛忙叫道:“灵修,是我,曹湛!”急奔入内室。

灵修侧坐在床边,惊然转头,第一眼见到曹湛,立即站起身来。一时尚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问道:“曹湛,当真是你吗?我是不是在做梦?”

曹湛奔过去开了她手脚锁链,揽其入怀,道:“不是做梦,真的是我!”

灵修泪水登时夺眶而出,嘤嘤哭道:“湛哥哥,我好想你。”

曹湛道:“灵修,我也很想念你,无时不刻不在挂念你。”

灵修道:“你是专门来救我的吗?爹爹他……他被那个大恶人杀死了。”

曹湛道:“我知道,我知道,实在苦了你了。走,我先带你离开这里。”

曹湛拥着灵修出来时,汤山等人俱已消失不见。他也不回城,带着灵修登上聚宝山。聚宝山是南城外的制高点,于山顶北望,金陵巷陌尽收眼底。二人紧紧相拥,坐在雨花台上,默默凝视着江宁的锦绣繁华。

灵修忽凄然道:“爹爹没了,而今我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曹湛道:“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灵修,我想娶你做妻子。你是旗女,愿意嫁给我这个汉人吗?”

灵修先是一呆,随即应道:“愿意啊,不过要等我将爹爹归旗[1]后。”忽又想到一件事,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只是有一次我酒后乱性,跟邵拾遗那个了。我已不再是处子之身,听说你们汉人男子最看重贞节,湛哥哥不会介意吗?”

曹湛不提邵拾遗往酒中下药之事,只道:“我也有一次酒后乱性,跟一个名叫红玉的女子滚在一起。”

灵修是旗女,贞节观念不强,当即笑道:“那好,我们就算扯平了,从此不再提这件事。”

曹湛柔声道:“你放心,从今而后,我会全心全意地对你好,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他少年时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大变,而后加入桂家,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娶一名旗人女子做妻子。然幸福就在眼前,挚爱的人依偎于身边,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在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后,他更加深刻地认识到生命中的美好来之不易,一定要好好珍惜。于个人如此,于家国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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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满人没有汉人入土为安的观念,葬俗一向使用火葬。清初规定,各地驻防旗人死后不准在当地安葬,必须先行火化后,再由家属将骨灰运回北京,谓之“归旗”。但清朝中叶后,此风俗逐渐改变。主要是因为在汉人传统观念中,火葬是对先人的大不敬,旗人濡染汉文化日笃,也渐渐将火葬视为野蛮的表现。乾隆皇帝即位后,曾下诏道:“嗣后除远乡贫人不能扶枢回里,不得已携骨归葬者姑听不禁外,其余一概不许火化:倘有犯者,按律治罪。”此后,驻防八旗逐渐改为在当地购置坟地,改行土葬。

尾声一天云锦

在很久之前,他便想象着能做一个襟怀淡泊的隐逸诗人,清风闲坐,白云高卧,远避尘嚣。或是读书作画,或是乘兴游览,不管人间是与非,青山流水自相依。然这想象中美好的一切,始终只是停留在想象上。起初,他没有选择的权利,而后则是已无选择的必要,相较于狭小的林泉,他有着更为广阔的天地。他深知历史选择了他,时局成就了他。

两江总督傅拉塔与江宁将军缪齐纳先后病逝[1],虽然也引起了不少议论,却并未像两年前江苏巡抚郑端莫名暴毙那般激发轩然大波。朝廷也未如同之前一般对地方官员进行大换血,只任命云贵总督范承动接任两江总督,江宁副都统鄂罗舜升任江宁将军。

而金陵城更是发生了一件远比督抚先后病逝更为轰动的事件——千顷堂主人黄海博竟将全部藏书贱价卖给了一名辽东商人。此事震动江南,人们争相打听内幕,却始终找不到黄海博本人。有传闻称,黄海博跟之前丁拂之一样,因嗜赌而丢书。一夜输掉全部藏书后,黄氏大受打击,已退隐山林。

于是,黄海博代替了当年的丁拂之,成为江南热门话题。至于丁拂之涉入多起命案之事,坊间不闻半点风声,世人只知他于两年前投河自杀,尸首早已沉入秦淮河底。倒是苏州有名姓武的铁匠,被朝廷接入京师,隆重礼遇。

对于江宁织造曹寅而言,暴风雨终于过去,好消息接连传来——

沈海红所织“妆花云锦”被送交到蒙古鄂齐尔图汗手中后,其人感激涕零,当场表态愿意为大清效力至死。

另外还有一个好消息,以商人身份潜往东洋的杭州织造署物林达莫尔森已返回江宁,称日本幕府一方没有任何兴兵的动向。鉴于郑公子邵拾遗早先已被其母杀死,因而郑氏与日本幕府结盟一说不复存在,康熙终于可以完全腾出手来,一心一意征伐蒙古噶尔丹。

这一日,曹寅忙完公务,轻骑简从出门,一路北行至钟山,却不是以江宁织造的身份来祭拜孝陵,而是径直来到冯氏苗圃。老园丁冯老引曹寅来到园后凉棚。棚中早有两名男子等候,正是黄海博和曹湛。

这是曹湛那晚带温莹离开江宁织造署后,第一次见到曹寅。他虽然心中有所准备,然见到曹寅本人时,还是心中激荡,一时说不出话来,便上前两步,意欲下拜。

曹寅忙扶住他,道:“我今日是以你堂兄的名义前来,只叙兄弟之情,无须多礼。”又告道:“前些日子,我给云贵总督写了一封信。他派人重新审阅你当年的案子,断定是县令假公济私,乱定罪名。当地官府已经上报刑部,将原案撤销。如果你想回生长的地方看看,可以放心大胆地回去。”

曹湛大为感动,垂首道:“多谢织造大人费心。”

曹寅笑道:“你已经不是我内府总管,何以还称我为织造大人?难道你这曹氏子弟也是假的吗?”

曹湛愕然不解,黄海博低声提醒道:“叫堂兄。”

曹湛这才会意过来,微一犹豫,即道:“多谢堂兄。”

曹寅哈哈大笑,又道:“我这堂弟胖了不少,看起来日子过得极是滋润。黄兄,你倒是未见变化,近来可还好?”

黄海博笑道:“如何会不好?黄、曹两家比邻而居,我与曹兄性情相投,自不必说,海红与灵修一静一动,亦有诸多乐趣。”

曹寅笑道:“你二人均是有失必有得,风雨之后,终见彩虹。而今你们这般逍遥快活的日子,可真是让我羡慕呢。”

他的羡慕发自内心,但也仅仅是羡慕而已,他并不是真正想过类似的日子。

在很久之前,他便想象着能做一个襟怀淡泊的隐逸诗人,清风闲坐,白云高卧,远避尘嚣。或是读书作画,或是乘兴游览,不管人间是与非,青山流水自相依。然这想象中美好的一切,始终只是停留在想象中。

起初,他没有选择的权利,而后则是已无选择的必要——相较于狭小的林泉,他有着更为广阔的天地。从祖先阶下囚走到他今日赫赫江宁织造这一步,经历了兵荒马乱、战火纷飞,局势安稳了下来,他亦安稳了下来。即便偶尔回首于明月中,还是会感怀身世,怅然溢于胸中,但相比于日益强大的盛世之音,个人的心绪实在太过微渺,几不可闻。他深知机遇选择了他,时局造就了他,他更乐得投身于时代的滚滚洪流中,为书写青史华章尽一分绵薄之力。

聚首望天,夕阳如血,落日余晖为白云镀上了一层一层的金边,绚丽多姿,仿若一天云锦。他陡然想起了李白的那句名诗来:“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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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两江总督傅拉塔与江宁将军缪齐纳先后死于任上为历史真事,作者于其中注入了一定的传奇色彩,此为小说家本色。

此段故事为作者想象。丁、黄两氏为明末清初南京最著名的藏书大家。丁氏丁雄飞之后,不再闻丁氏藏书楼之事迹,足见心太平庵已然衰败。而黄氏之千顷堂,则有明文记载,据名儒朱彝尊《静志居诗话》记:“黄居中锐意藏书,手自抄撮,仲子虞稷继之,岁增月益。太仓之米五升,文馆之烛一挺,晓夜孜孜,不废雠勘。黄虞稷有《千顷堂书目》,著录有八万卷。坟土未干,皆归他人插架,深可惋惜也。”足见黄虞稷死后不久,千顷堂八万卷图书于一朝全部失落。

外一章河山表里更分明

——明清之际的风起云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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