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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一曲微茫.2

作者:吴蔚 当前章节:152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7:19

账房又有本帮与客帮之分:本帮是给机户提供丝经和样品,令机户加工,按成品结账,称为“放料”;客帮则是预先向机户放贷银两,订有合约,按期收货,称为“放银庄”。

韩菼听了曹湛一番解释,这才会意过来,笑道:“三百六十行,行行不容小觑,织锦一业,竟有这么多门道。”

曹湛闻言也笑了,告道:“王楷如就不必说了,他是祖传手艺,而今更是江宁城中最厉害的挑花匠[49],江宁织造署有一些高难贡品,如妆花[50]描金缎、金宝地[51]等,都得请他出马帮忙。再说邵鸣,他也不独是因为有钱才被织造大人看重,其人很有些来历,就连当今圣上都知道他的名字呢。”

原来邵鸣常年奔波于边地,与诸多蒙古王公贵族交好,还与一位蒙古贝勒拜把子结为了兄弟。清廷素来推行“满蒙一家”的政策,世代联姻,康熙皇帝祖母孝庄太后便是蒙古人。某次,康熙招待某位进京的蒙古王公时,从其口中听到了邵鸣的名字,便牢牢记在了心里,到曹寅赴任江宁织造时,更是专门交代他要与邵鸣结交。

邵鸣其貌不扬,服饰打扮也甚是普通,没有大富商常见的轻浮傲慢之气,为人亦是沉默寡言,看上去有些木讷。倒是其子邵拾遗生得丰姿俊秀,极见贵气,一派翩翩佳公子模样。韩菼听说邵鸣竟是当今康熙皇帝指名要求曹寅交往的人,不由得立时对其刮目相看。忽又想到一事,忙问道:“去年我在西园见过一名叫刘远的北方商人,听说是辽东巨富,曹寅老弟称与刘远渊源极深,特意交代不能拿他将普通富商对待,何以今日不见他人?”

曹湛笑道:“刘远长驻北方,在江南待的时间短,说是水土不服,不习惯江南的气候。关外人总是如此。”

韩菼点头道:“想必跟吴兆骞一样。”一提及吴兆骞的名字,又忆及那些大起大落、悲欢离合的往事,长叹一声,遂不再多提。

到西园门前时,正见到黄海博在与一名少妇交谈。黄海博是已故《明史》纂修官黄虞稷[52]之子,从其父手中接管了金陵最著名的藏书楼——千顷堂。韩菼寓居在金陵清凉台,与黄家相距数里,不时乘轿前往到千顷堂借书,与黄海博极为熟稔,当即走了过去,招呼了一声。

黄海博忙应道:“我特意在这里等着韩学士呢。”

韩菼甚是奇怪,问道:“黄老弟可是有什么急事?”

黄海博指着身边的少妇道:“我来为韩学士引见,这位是丁夫人,是乌龙潭心太平庵的女主人。”

韩菼奇道:“你就是丁雄飞的孙媳吗?”又忙解释道:“老夫久慕丁氏大名,只是我搬至清凉台时,丁家刚好出了变故,听说男主人过世,只剩下女眷。虽然你我两家相距极近,总觉得有些不便,一直没有走动,想不到今日竟在西园遇见丁夫人,实是幸事。”

那丁夫人当即裣衽行礼,道:“韩学士太客气了。今日算是第一次见面,海红这厢有礼,见过韩学士。”意态娴雅,举手投足皆有大家风范。

曹湛忙告道:“丁夫人精通戏曲,太夫人听说后,指名聘请她来,好时时为各位女眷讲解戏中精妙之处。”

这“太夫人”,便是曹寅嫡母孙氏。她虽因康熙保母身份而封一品夫人,地位尊贵,却只是上三旗包衣出身,于文学艺术全然不通,而今既已在江宁安家,也少不得要学些风雅之道,以时时应付场面。

韩菼道:“原来如此。”

黄海博见韩菼尚未反应过来,便轻轻咳嗽了声,出言提醒道:“丁夫人原是姓沈。”

韩菼“啊”了一声,讶然道:“原来你是……”欲言又止,转头看了曹湛一眼。曹湛即刻会意,立称有事,躬身退去。

等曹湛走远,韩菼引沈、黄二人来到墙下僻静处,这才叹道:“想不到今日会在西园得遇金圣叹金公后人,实老夫生平之幸也。”

沈海红正是苏州大才子金圣叹外孙女,但她本人极少提及此层身份,知情者甚少,不由得好奇问道:“我尚未表白,韩学士如何知道海红的来历?”

韩菼道:“以丁夫人气度,又精通戏曲,既是姓沈,当出自吴江沈氏。金圣叹金公爱女法筵早年嫁入沈家,这是苏州吴人尽知之事。夫人闺名海红,想来是因为金氏旧居位于海红坊[53]了。”

沈海红闻言,当即潸然泪下,又上前拜谢道:“多谢韩学士当年设法除掉朱国治这狗贼,为海红外祖父报了大仇,海红感激不尽。”

韩菼这才会意过来,沈海红是专程等在这里,为的就是要当面向自己致谢,忙举手相扶,道:“丁夫人快快请起。这其实是已故恩师徐乾学徐尚书的功劳,全靠他在御前进言,这才说服圣上重新拔擢朱国治为云南巡抚。”

朱国治是汉军正黄旗人,曾任江苏巡抚。当时南方未定,郑成功更是一度举兵北上,险些攻克了金陵。清廷为铲除异己,威慑地方,素以高压严酷手段治理江南。朱国治亦忠实地执行了这一政策,在任期内搜刮无度,人称“朱白地”。他曾以抗粮为名,制造轰动一时的“江南奏销案”,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四府并溧阳一县一万三千余名士绅均因抗粮而遭褫革功名。韩菼便是其中的受害者之一,他早年已考中秀才,然因交不上欠粮,被朱国治革去了功名,成为白衣。

更令人切齿痛恨的是“金圣叹哭庙案”[54]。朱国治以“摇动人心倡乱,殊于国法”之罪名,逮捕并杀害了苏州士人金圣叹、倪用宾等。时任吏部员外郎的顾予咸回苏州养病,亦莫名被牵连其中,若非顾氏财力雄厚,在朝中打通关节,使了手段,势必也要被朱国治一并害死。

接连兴起的大案,对江南士人打击极大。明朝末年,江南风气是官弱绅强,杰出士绅往往有能力左右官府甚至朝廷政策[55],而经清初哭庙案、通海案、奏销案等一系列大案打击后,江南士绅再也不能像明末那样对时局产生影响力,官长地位日崇,士子地位日卑。

但民心究竟还是不平。朱国治大肆牵连无辜,对士林施以辣手,在江南引起公愤,朝中南方籍大臣亦对其人有诸多不满,不断暗中使绊。刚好此时朱母病故,朱国治隶属于旗籍,本无须按中原汉人制度丁忧,但清廷却下了一道诏令,命其归家守制三年。朱国治自知已失宠于清廷,又怕失去官威权势后吴人为变,等不及与下一任江苏巡抚交接,便仓促离位,轻舟遁去,吴中为之庆幸。

朱国治之厄运仍未就此而止。朝中有人趁机发难弹劾,称朱氏未等交接便轻易离开驻地,是为玩忽职守。清廷遂将朱国治罢职为民,从此闲置一边,再未起用。

康熙十年(1671年),韩菼为权臣徐乾学赏识,携入京师。韩菼观测朝中局势,料想康熙皇帝年轻有为,削藩势在必行,而“三藩”中首当其冲的吴三桂不会坐以待毙,必将起兵叛乱,于是力劝徐乾学秘密举荐朱国治补任云南巡抚。朱国治由此被起用,加太子太保兼少保,赴任云南巡抚。

这其实是韩菼铲除朱国治之计谋——

将来吴三桂与清廷对抗,朱国治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跟随吴三桂,要么忠于朝廷。无论哪条路,都是死路一条。

起初韩菼预测,认为朱国治多半会因怨恨朝廷冷落多年而投靠吴三桂,如此,他将与吴氏同遭覆灭,且身败名裂,家眷子嗣尽受牵连,这等于是还了当年无辜受累的金圣叹家人等一个大大的公道。

然事实却并非如此。朱国治在云南巡抚任上时,因克扣军粮,而与将士不和。康熙十二年(1673年),吴三桂起兵造反,将士坚持要杀朱国治祭旗。朱国治自知不免,遂痛骂吴三桂,结果身体被吴三桂将士当场撕裂,分而食之。

虽然落了个骸骨无存的下场,朱国治还算是为大清尽忠而死。“三藩之乱”平定后,清廷将朱国治列入“忠义”死难臣子之列,加以褒扬,对其子嗣亦优恤有加。

韩菼借刀杀人除掉朱国治一事,本极为机密,知情者甚少,韩菼本人更是绝口不提。更何况沈海红虽嫁为人妇,年纪不过二十出头,朱国治被杀时,她应该才出生不久,却不知她从何处听到了风声,今日竟专程来向韩菼致谢。

沈海红又道:“海红已嫁入丁家,成为丁氏儿媳,以丁家目前状况,也无力报答韩学士什么。但日后只要韩学士有所吩咐,海红当万死不辞。”

韩菼忙道:“不敢当,不敢当。当年那件事,老夫也不独是为金公一人,更是为了替千千万万的江南士民报仇,丁夫人切莫再提报答之类的言语。”想到对方出身名门,年纪轻轻嫁入丁家,即经历一场大变故,而今独立支撑丁家零落产业,可谓十分不易,本待再安慰几句,忽见曹寅心腹仆人黑子匆忙过来,便暂且住了口。

黑子道:“丁夫人,我家主人请你到楝亭书斋一叙。”

当年曹寅之父曹玺初任江宁织造时,曾于书斋外的庭院中植下一棵楝树。曹寅幼年时,常常在楝树下读书习武。曹玺去世后,曹寅承袭江宁织造郎中一职不成,不得不回京任职,却以思父为名,利用楝亭大做文章,向天下名流征求图咏。而今曹玺手植楝树已是亭亭如盖,曹寅更以楝亭为号,将楝亭书斋经营成了江南文化中心。沈海红虽嫁来金陵不久,却是出自书香门第,亦久闻楝亭书斋大名。闻言一怔,迟疑问道:“织造大人可有什么事吗?听说楝亭书斋非等闲之地,我女流之辈,只怕多有不便。”

黑子忙道:“是有关云锦的事务,要向丁夫人请教。”

韩菼不由得大奇,问道:“云锦事务,何以找上了丁夫人?”

黑子道:“适才机房殿行头王楷如向我家主人推荐,说丁夫人是天下数一数二的织锦高手。”

苏州自古便是锦绣之乡,苏绣及织锦均名闻天下,而今成为独尊身份象征的江宁云锦即脱胎于苏州缂丝[56]。苏州女子多擅长于纺织刺绣,即使是大家闺秀,也以精于此道为荣耀,如吴江名士沈自继之女沈关关便是刺绣高手,绣术号称天下第一,文人士大夫无不以拥有其绣作为荣。韩菼听闻沈海红还精于纺织,倒也不觉得惊讶,便拱手作别,自与黄海博进园。

众宾客已重新围着戏台就座,却始终等不到主人曹寅。曹母孙氏颇为不悦,召曹湛上楼,问道:“寅儿人去了哪里?怎能如此冷落贵客?”

曹湛忙道:“织造大人临时有紧急公务处理,还派人将识得织造事务的邵鸣、王楷如等人都请去了楝亭书斋,听说还请了精于织锦的丁夫人。”

孙氏闻言奇道:“原来海红还懂得织锦,果然是名门才女。”又怨道:“织造事务不是向来由笔帖式处置吗,怎么这会子有贵客在场,寅儿反倒操起织造的心了?”

这也正是曹湛心中的疑问,但他不敢随意作答,只支吾应道:“我这就派人去楝亭书斋请织造大人回园。”

孙氏摆手道:“那倒不必了。今日西园宴会是寅儿的主意,他应该识得轻重,想来确实出了急事,被绊住了,一时回不来。”因不便简慢贵客,便做主发话让庆余班继续上演新戏《桃花扇》。又道:“江宁将军缪齐纳爱女灵修人也没回来,她活泼好动,想必是逛园子逛得忘了,你派人去寻一下。”

曹湛躬身应了,自下楼来,请江苏巡抚宋荦代为主持宴会。

宋荦字牧仲,号漫堂、西陂,河南商丘人氏,是国史院大学士宋权之子。少有诗名,十四岁即以大臣子列为顺治皇帝侍卫,成人后与王士祯、施润章等人同列“康熙十大才子”,编有《商丘宋氏西陂藏书目》。其人精于鉴藏书画,淹通典籍,熟习掌故,藏书有数万册之多,“所收藏唐宋名迹,宋元秘帙,冠于河右”。

宋荦既是文士出身,到任江苏巡抚后,亦与曹寅一般,成日不务正业,只忙于刊刻书籍,与江南士林诸多名流交好,因而也落了个好名声、好人缘。此刻他听说要代主人曹寅主持宴会,便起身抱拳道:“既是太夫人吩咐,我便反客为主,越俎代庖了。”

金陵刻书名家胡其毅笑道:“还有一层各位不知道,这《桃花扇》讲的是侯方域、李香君的风流韵事,宋巡抚与侯方域同郡不说,还曾合刻侯方域、魏禧和汪琬三家文为《国朝三家文钞》,影响颇大呢。”

众人便齐声笑道:“原来如此!由抚宪大人来宣布好戏《桃花扇》开场,最合适不过。”

宋荦笑道:“恭敬不如从命。”举手招了一招,乐声响起,好戏遂再度开场。

主宾韩菼却有些恍惚走神,他已然从曹湛口中知晓京口总兵黄芳泰曾打听徐氏管家陆惠一事。转头见到客席上除了跟云锦有关的王楷如等几位缺席外,还少了黄芳泰,颇觉奇怪,便招手叫来曹湛,低声问道:“黄芳泰黄总兵人呢?”

曹湛摇头道:“不曾留意到。”

韩菼还待再问,忽觉察有人瞩目于自己,转头望去,却是漕标绿营千总朱安时。朱安时见韩菼留意到他,立即将目光转开。韩菼见对方神情诡异,暗觉奇怪。

曹湛问道:“怎么了?”

韩菼摇头道:“没什么。”一时不明究竟,遂专心看戏。

之前京口总兵黄芳泰曾打听陆惠,而韩菼以堂堂内阁学士之尊,竟特别留意一名首次谋面的武官,不免让人觉得其中透露着些许古怪。曹湛先按照太夫人孙氏吩咐,派人到园子里寻找江宁将军缪齐纳之女灵修,自己则亲自来寻黄芳泰。

门子告道:“适才黄总兵打听徐尚书管家是否还在园中,又问了客馆方位,便自行寻去了。”

曹湛愈发觉得怪异,正打算赶去西园,却听到背后有人叫道:“曹总管,你好忙啊。”闻声转头,却是江宁将军缪齐纳之女灵修。

曹湛忙行了一礼,道:“灵修小姐原来在这里,太夫人正打发人到处寻你呢。新戏已经开场,小姐快些回楼上看戏吧。”

灵修道:“那些戏咿咿呀呀,怪里怪气,有什么好看的。”

她是旗人,对戏剧一窍不通,又是活泼性子,根本坐不住,好不容易溜了出来,哪里肯回去。又笑道:“不过这西园的景致倒真是不错。曹总管,你陪我四下逛一逛。”

曹湛道:“灵修小姐来过西园不下十次,风景应该早该看厌了吧?”

灵修笑道:“这倒也是实话。那么改日曹总管陪我去逛清凉山吧。现下天热,我想去那里避避暑。”

曹湛道:“灵修小姐身份尊贵,多的是侍从侍女,哪里需要曹湛作陪?”

灵修笑道:“那些人都不及你曹总管有趣。”

曹湛不敢随意接口,只好道:“灵修小姐该认得丁夫人吧?丁家就在清凉山乌龙潭边,小姐想逛清凉山,大可以请丁夫人作陪。”

灵修道:“丁夫人?你是说沈海红吗?”摇了摇头,道:“丁家没有了男人,她忙着赚钱为公婆治病,哪里有工夫陪我看风景?”见曹湛还要再找理由推辞,便沉下脸道:“怎么,我是身上臭还是怎么的,你曹总管死活不愿意陪我?”

曹湛忙道:“灵修小姐误会了。实在曹府事务甚多,我怕一时难以走开,耽误了小姐游览之事。”

灵修道:“那么我让我爹向曹织造要了你,聘你到江宁将军署任职,你便可以专心陪我出游了。”

曹湛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道:“万万不可。”

灵修也只是随口一说,眼睛随即骨碌一转,又道:“曹总管很想进明故宫看看,对吧?”

曹湛很是惊讶,问道:“灵修小姐这话从何说起?”

灵修道:“上次曹总管入满城神帛堂公干,我看到了你,便悄悄跟在你身后,发现你离开神帛堂后,绕远道去了明故宫,还一直在四周徘徊。”

曹湛既被对方窥见行踪,难以抵赖,只好道:“明故宫可是前朝皇帝住过的地方,任谁没有好奇心、想进去看上一看呢?”

灵修笑道:“曹总管如果答应陪我去逛清凉山,我就带你去逛一次明故宫,如何?”

曹湛摇头道:“明故宫位于满城腹心之处,守卫森严,外人如何能轻易进去?”

灵修笑道:“我可是堂堂江宁将军之女,明故宫宫门钥匙一向由我爹亲自掌管,难道我还没办法带你进去吗?”

曹湛闻言颇为心动,终于点了点头。

灵修笑逐颜开,道:“那我们一言为定。过几日,我就来约你。”

曹湛道:“甚好。这就请灵修小姐回楼上看戏吧,免得太夫人牵挂。”

送走灵修,曹湛便径直寻来客馆陆惠住处,敲了敲门,无人相应,门板亦只是虚掩。他正待推门而进时,忽听到背后有人问道:“曹总管是找我吗?”

曹湛转头望去,却是陆惠回来了,只穿着单衣单裤,未着长袍。

陆惠不等曹湛发问,便先解释道:“我刚刚出去方便了一下。”又迟疑着告道:“不好意思的是,我一时未寻及茅房,便直接在那边海棠树下方便了。”

曹湛心中忍不住发笑,暗道:“这位陆管家倒是个老实人,连在海棠树下方便一事,都不吝直言相告。”忙告道:“茅房就在客馆东侧槐树旁,门前挂着半幅云锦。”

陆惠道:“原来那处房子就是茅房,看着实在不像。”

曹湛又问道:“陆管家可认得京口总兵黄芳泰?他可曾来客馆找过陆管家?”

陆惠道:“是京口总兵吗?曹总管有所不知,我只是徐尚书昆山老宅的管家,十余年不曾出昆山半步,哪里认识官场上的人物?什么京口总兵,根本不认得。”

曹湛道:“就是坐在下席、身着戎服的那位武官,他可曾来客馆找过陆老?”

陆惠摇头道:“没有。”

对方虽然回答得干脆,曹湛却隐隐觉得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妥,只是不便再问,便拱手告辞。

离开客馆后,不知出于什么缘由,曹湛莫名想去茅房看看。刚掀开云锦挂帘,便闻见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他心底一沉,急忙抢到最里格,推开板门——

却见一名男子坐在溺桶上,身子半倚靠墙,头歪在一旁,双眼瞪圆,嘴角挂着一丝血迹。胸腹要害处有数个血窟窿,尚未完全凝结,仍有黑血不断渗出。

那男子,正是京口总兵黄芳泰!

却说沈海红随仆人黑子来到楝亭书斋,除了主人曹寅外,江宁织造署物林达马宝柱、笔帖式张问政、总堂主计时及民间织锦业头面人物邵鸣、王楷如等俱已在堂中。曹寅先迎上来,为沈海红引见诸人,简略寒暄了几句,便道:“若不是王会首提及,曹某竟不知丁夫人除了精通戏曲外,尚是织锦高手。”

沈海红道:“在座诸位多是行家,海红只略识浅薄之技,织锦售卖,也只是为了补贴家用,哪里敢妄称高手?”

王楷如笑道:“丁夫人何必自谦?我第一次见到丁夫人所织云锦时,便惊奇不已,辗转打听了许久,方得知是乌龙潭丁家女主人所织,心中从此牢牢记住了丁夫人的名字。后来更是听说丁夫人出自吴江沈氏,曾跟随刺绣大家沈关关学习锦绣之道,不由得不叹服,果然是名师出高徒。只是料不到丁夫人竟也是西园常客呢。”

曹寅忙道:“王会首既已认得丁夫人,日后多走动来往不迟。这里有一桩急务,还要请丁夫人帮忙。”从案上取过一块残破的陈年旧锦,问道:“丁夫人可识得此种织法花样?”

沈海红双眸明显闪亮了起来,失声道:“这……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蒋氏妆花’?”

账房邵鸣一直沉默着,听到这里,竟然全身一震,问道:“这就是失传已久的‘蒋氏妆花’吗?”

沈海红道:“我也不能确定,不过这种回纬花样织法我从未见过。”

云锦历史悠久,盛行于元代,元廷设东、西织染局,每局辖工匠三千户,织机百余台,年织造锦缎近五千匹,用丝万余斤。由于蒙古人喜爱黄金,用金线饰织物纹样便成为云锦的一个重要特色。

大明立国后,承袭元制,在南京设有官办织造机构,规模比元代还有所扩大。彼时有织匠名蒋柳者,擅长妆花,所织图案灿烂夺目,精美细密,无人能及,时人称其织法为“蒋氏妆花”,奉为云锦宗匠大师[57]。

明太祖朱元璋死后,因太子朱标早死,传位于皇孙朱允炆,是为明惠帝,史称建文皇帝。不久即发生“靖难之役”,朱元璋第四子燕王朱棣举兵南下,从侄子朱允炆手中夺取了大宝之位。南京陷落当日,皇宫燃起熊熊大火,传闻朱允炆亦自焚而死。而名匠蒋柳亦自此下落不明,“蒋氏妆花”就此失传。因蒋柳是官匠身份,只为宫廷供奉织锦,民间流传极少,又事隔三百年,从来没有人见过真正的“蒋氏妆花”。

曹寅道:“不管这是不是‘蒋氏妆花’,丁夫人可有办法仿其图样花纹,再织一幅云锦?”

沈海红踌躇道:“这个怕是极难。”

曹寅道:“曹某自是知道不容易,王会首等诸位适才也曾提及。但王会首也说丁夫人所织妆花缎,不用抛梭,只用回纬,织法别具一格,手法更是他从所未见,与这块陈年旧锦颇有异曲同工之处。”

王楷如道:“我虽是公推的机房殿行头,挑花术号称金陵第一,其实名不副实,实在惭愧得很。我一看这云锦图样,便知道自己不行。料想世间有能力摹织出相同妆花者,只有丁夫人一人。”

沈海红摇头道:“不是海红不愿意帮忙,实是能力有限。织造大人亲自出面托请,料想这幅妆花云锦必定干系重大,万一耽误了正事,岂不是海红的罪过?”

曹寅便请旁人退出书堂,只留下邵鸣、沈海红二人,坦然告道:“这幅妆花云锦确实干系重大,是一位蒙古大汗指名索要之物。那名蒙古大汗号鄂齐尔图汗,在蒙古部落中地位最尊。邵员外多在西北行走,应该认得此人,至少听过他的名字。”

邵鸣点了点头,道:“鄂齐尔图汗是和硕特部落首领。”却不多言,点到即止。

曹寅既有求于沈海红,当即细细说了缘由——

原来大清自立国起,便着意推行“满蒙一家”之策略,着意结纳蒙古、西藏,以其为“长城”[58]。而后吴三桂等三藩叛清作乱,西北方的平静安宁,对康熙皇帝及朝廷指挥清军平叛、安定民心起了重大作用。如吴三桂曾意图西结西藏,然第五世达赖喇嘛阿旺罗桑嘉措[59]公开表示道:“吴三桂背主负国,人皆厌恶。不来则已,来则缚之以献。”等于是公开将吴三桂拒之门外。

但世间总有野心勃勃、欲壑难填者,譬如达赖五世的得意门徒噶尔丹。噶尔丹为蒙古英雄人物也先[60]后裔,早年被达赖五世赏识,入西藏学佛。但噶尔丹并未专心于佛学,而是“不甚爱梵书,唯取短枪摩弄”。后其兄在部落内讧中被杀,噶尔丹得到达赖允许而还俗,自西藏返回本部,击败政敌,成为准噶尔部新首领。

噶尔丹夺得准噶尔统治权后,便开始向外扩张,多次击败其他部落,先后征服了哈萨克、灭叶尔羌汗国,称雄西域。达赖五世特意赠以“博硕克图汗”称号。而今噶尔丹野心膨胀,意图勾结俄国,称要“并肩作战”,攻打中原,并许以将雅克萨“让给”。

康熙皇帝早已看出噶尔丹“势力强横,妄自志大”,决定发动征伐噶尔丹之役。曹寅所提鄂齐尔图汗是蒙古和硕特部首领,其驻地刚好位于中国、俄国及准噶尔统部三方之间,在而今的微妙形势下,其战略地位愈发凸显,有牵一发而动全身之势——

若鄂齐尔图汗支持清廷,自会极大地牵制噶尔丹与俄国;若其人倒向噶尔丹,大清便失去了重要屏障,且因为名望尊崇的鄂齐尔图汗的倒戈,大清还将失去更多蒙古部落同盟。

对如此重要之人,在正式举兵之前,康熙皇帝当然要极尽拉拢之能事。噶尔丹也毫不示弱,主动表示要与和硕特部联姻。面对几方的笼络,鄂齐尔图汗公然表现出中立姿态来。这对噶尔丹并无害处,于大清却是大大不利。

同时,鄂齐尔图汗又大玩暧昧,秘密接见清廷使者,将一幅陈年旧锦交给使者,称康熙皇帝只要能送给他一件一模一样图案花纹的长袍做礼物,他便会不遗余力地支持大清。

沈海红听完原委,不由得又惊又骇,道:“这是将要涉及无数人生死的大事,堂堂蒙古可汗,竟要由一袭妆花锦来决定与谁结盟吗?”

邵鸣插口道:“这不奇怪。丁夫人有所不知,蒙古风俗远远不同于中原,尤其在漠北之地,巫风盛行,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普通民众,均习惯用占卜来决定大事。鄂齐尔图汗应该是内心举棋不定,所以才用先人遗物来占卜决定。如果大清能送给他一件跟先人遗物一模一样的长袍,那么便是上天要他支持大清,不然便该倒向噶尔丹。”

曹寅当即赞道:“邵员外不愧在塞外行走多年,见多识广,情形正是如此。这幅妆花陈锦,确实是鄂齐尔图汗先人遗物,只不过很有些年头了。”

当年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为巩固边防,亦积极与蒙古通好。他知道蒙古贵族最好金丝妆花云锦,便从内库中挑选了一匹上好妆花云锦,命巧匠制成长袍,作为礼物相赠。鄂齐尔图汗先人收到后,爱不释手,连睡觉也不肯脱下来。北方苦寒之地,风沙极大,云锦虽然精致厚重,却还是挡不住岁月侵蚀,几年后,锦袍便磨出了一个大洞。鄂齐尔图汗先人痛惜不已,又派人向明成祖索要。明成祖派人到内库检寻,却再也没有找到同样花纹质地的妆花云锦。而且召遍能工巧匠询问,也无人会织同样的花纹。鄂齐尔图汗先人得知缘由后,不免引为憾事,但仍然舍不得扔掉锦袍,便将其裁开作为披风,直到逝世,仍以不能身穿心仪妆花云锦长袍下葬为憾事。

之后,那妆花云锦披风作为先人遗物代代流传了下来,亦是大明与蒙古通好的见证。到鄂齐尔图汗手中时,已经只剩下了这么一小幅。他同时受到康熙皇帝与噶尔丹的笼络,既不愿帮助大清对付自己族人,亦不想与有野心的噶尔丹为伍,但形势逼迫他必须作出抉择,难以取舍之下,遂决意以先人遗物来占卜。

曹寅述完原委,又道:“自明入清,不少匠人无辜死于战火,江南织锦业倒退了不少,有许多个人风格独特的织术就此消失不见。这幅陈锦距今已有三百年,纹理质地之优,仍为我生平仅见,织法更无人识得。要想摹造出来,难度可想而知。鄂齐尔图汗用此做占卜之物,其实已有倒向噶尔丹之意,我猜他自己也不相信大清能交出一件图案花纹一模一样的云锦长袍。”长叹一声,转头去看邵鸣,隐有征询意见之意。邵鸣微一迟疑,即点了点头。

曹寅随即提高语气,大声道:“但当今圣上认为我中华人杰地灵,江南更是人才辈出之地,蒋柳之后,一定还会有第二个蒋柳。于是圣上派使者星夜赶来江宁,将陈锦交付于我,命我尽快设法督造。我适才召集织锦业诸位行家,均苦无对策,认为世上无人能造出一模一样的妆花云锦来,独有王楷如王会首举荐了丁夫人。王会首年高德尊,以其为人,没有把握之事,不会轻易开口。丁夫人,我知道你为难,还请你从大局着想,务必试上一试。”

沈海红一时沉吟不语,只不断摩挲打量那块陈年旧锦。曹寅虽不懂织锦之术,但毕竟人在江宁织造郎中位上,亦知能工巧匠之心思,无不以巧夺天工、能为人之不所能为目标。他见沈海红目光片刻不离陈锦,眼波流转,知其心思已动,遂试探道:“只要丁夫人同意尽力一试,就算最后完成不了,也没有关系。丁夫人有任何要求,尽可以提出来。”

沈海红双眼中的灵光倏忽间消失了。她将陈锦还给曹寅,辞谢道:“实在抱歉,海红能力有限,难以办到。”行了一礼,就此辞了出去。

曹寅不免大失所望,道:“看丁夫人适才神色,我还以为她极有兴趣呢。”又转头问道:“邵员外,依你看,可是曹某说错了话,冒犯了丁夫人?”邵鸣道:“嗯。”

曹寅不过随口一问,却料不到邵鸣竟予以肯定,不免惊奇,忙问道:“邵员外也认为是曹某说错了话,是哪句?”

邵鸣不答,只拱手作辞。

曹寅长叹一声,正深感惆怅时,有人自内室出来,叹道:“果然是件极难之事。”又问道:“听说金陵有十万人以织锦为业,难道只有那丁夫人一人能办到吗?”

邵鸣虽已年逾五旬,却因常年奔波于各地,体格极好,步如流星,很快追上了沈海红,叫道:“丁夫人请留步!”

沈海红道:“邵员外可是有事?”

邵鸣道:“我虽未亲眼见过丁夫人所织云锦,但既得王会首如此推崇,想必织术十分了得。不知丁夫人可有兴趣做我邵氏的机户?”

沈海红道:“这个嘛……”

邵鸣忙道:“夫人提及织锦是为了贴补家用,想来家中生活亦不十分宽裕。邵某可以预先赠予一笔银两,解丁夫人燃眉之急。日后丁夫人无论织出什么,均可以丁夫人认为妥当的价格售卖给邵某,不受放料或是放银庄之限,如何?”

沈海红未及回答,便听到有人笑道:“邵员外真是精明,生意都做到我楝亭书斋来了,难怪能成为海内知名的大富商。”

却是曹寅心有不甘,追了出来。他上前深深施了一礼,道:“曹某与丁夫人只见过几次面,并未有深交,适才言语有不妥之处,还请丁夫人见谅。若是私事,曹某也不敢一再相请,只是这件事关系朝廷大事,干系太大,还请丁夫人再考虑一下。”

沈海红尚在迟疑,曹寅生怕对方又一口拒绝,就此离开西园,那么便再无回旋余地,忙扯了扯邵鸣衣袖。邵鸣因暗中拉拢沈海红做邵氏机户被曹寅撞破,颇觉难堪,少不得要帮对方一把,便道:“织造大人诚意相托,丁夫人既身怀织锦绝技,何不显露一下身手,也好叫蒙古人知道我中华神技后继有人。”

此话甚是厉害,沈海红当即为之动容。刚好曹氏内府总管曹湛匆忙进来,叫道:“织造大人……”

曹寅正期待沈海红的首肯,当即斥道:“冒冒失失做什么,没见到我正跟贵客商议重要事情吗?”

沈海红沉吟片刻,便道:“我实话实说,若是织造大人手中的陈锦再多一些,我倒是可以尝试一下,将经纬丝络一点一点挑开,慢慢揣摩它的织法。可目下只有这么一小块妆花,根本不够做样品。”

邵鸣忙道:“丁夫人既然有办法,织造大人不妨再派人去找鄂齐尔图汗要些陈锦来。”

曹寅摇头道:“这块妆花,是鄂齐尔图汗手中最后一块了。他交给使者时,还千叮咛万嘱咐,说无论大清是否能摹造出同样的云锦,这幅陈锦都要毫发无损地还回去。”

沈海红道:“既然如此,便再没有别的法子了。实在抱歉。”

曹寅摇头道:“这本来就是鄂齐尔图汗有意制造的一个大难题,丁夫人何必致歉!”

曹湛本静候在一旁,此时忽插口道:“我见过此种图案花样的妆花云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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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东汉末年:指东汉末年亡国前夕,直至曹丕篡汉或三国鼎立结束,持续36年。具体指从东汉中平元年(184年)到建安二十五年(220年)。或以东吴建国计(东吴孙权于229年称帝),为45年。又,阅读小说正文前,最好先读相关历史背景介绍《外一章河山表里更分明》。凡在“外一章”中述及的历史事件及人物,小说正文中均不再详述,只会简单带过。

[2]江宁:今江苏南京。元至正十六年(1356年),朱元璋攻取金陵后,改称应天府。洪武元年(1368年)正月,朱元璋在应天称帝,在即位诏书中称应天为京师。但又借鉴古代南北二京制度,以应天为南京,汴梁(今河南开封)为北京,南京的名称便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明成祖朱棣登基后,改北平为北京,并定北京为京师,南京遂降为留都。明末崇祯皇帝上吊自杀后,南明弘光小政权成立,再度以南京为京师。顺治二年(1645年)五月,清军攻取南京,闰六月改应天府为江宁府,有刻意贬低南京地位之意。

[3]如唐玄宗李隆基未当皇帝前,与兄弟五人住在长安隆庆池北面,号称“五王宅”。后来唐玄宗登大宝之位,其兄弟认为住在皇帝曾经居住过的地方是不合适的,于是将住所献出,建兴庆宫。宫成后,唐玄宗正式迁到兴庆宫起居办公。自大明宫建成,大明宫一直是唐朝的政治中枢,直到唐玄宗登基后,才改中枢到兴庆宫。“安史之乱”后,兴庆宫和它的主人一样,失去了至高地位,沦为闲宫,成为太上皇、皇太后们养老送终的地方,见证着历史的兴衰与命运的无常。

[4]三大殿是皇宫外朝中心,是皇帝举行大典、召见群臣、行使权力的主要场所。

[5]明昇:大夏国末位皇帝,夏太祖明玉珍之子,继位时年方十岁,改元“开熙”,公元1366—1371年在位。时大夏朝廷大臣们不和,由其母彭氏垂帘听政。明太祖朱元璋登基后,扫荡各路割据势力,大夏国也遭到打击。明昇投降,被朱元璋封为归义侯。明昇到高丽后,娶高丽总郎尹熙王之女为妻,育有四子,自此在朝鲜半岛代代相传。明玉珍、明昇事迹及元末朱元璋、陈友谅等群雄争霸故事,可参见同系列小说《孔雀胆》。

[6]朱高煦(音xù)事迹可参见同系列小说《大明惊变》。

[7]内府织染局:明宦官官署。由掌印太监主管,下设管理、佥书、掌司、监工等员。掌染造皇帝及宫廷所用缎匹。

[8]两江总督:正式官衔为总督两江等处地方提督军务、粮饷、操江、统辖南河事务,是清朝最高级的封疆大臣。清朝初年,该总督管辖江南、江西两省的军民政务,由此得了两江总督这个称号。后因江南省人多物阜,遂分为江苏、安徽两省,分别取名于境内之重城江宁、苏州和安庆、徽州的第一个字。此后,两江总督总管江西、安徽、江苏三省以及江宁布政司所属的苏北地区,总督衙门一直设在江宁。两江历来是人文荟萃之地,也是朝廷的财赋重地,“国家财富,悉出两江”。两江总督封疆三省,清朝最主要的赋税基本上都是来自两江总督下辖的地区,因此在八大总督(直隶、两江、陕甘、闽浙、湖广、两广、四川、云贵)中,两江总督是最肥的差使。

[9]清朝皇帝认为宦官对明朝的腐朽败亡特别“与有力焉”,有鉴于此,将宦官管事的二十四衙门加以删并,最后撤除,而改设内务府,以皇室家奴上三旗包衣来代替太监的各项执事,管理皇家的财产、收入、饮食、器用、玩好、各项日常生活琐事、各种有关礼仪等。上三旗是满清由皇帝直接统辖的正黄旗、镶黄旗、正蓝旗三旗。正红旗、镶红旗、镶白旗、正白旗、镶蓝旗,称为“下五旗”,由亲王、贝勒、贝子掌管。多尔衮执政时,将自己所领的正白旗纳入上三旗,而将正蓝旗降入下五旗,此后未再变动。多尔衮病逝后,顺治皇帝接管正白旗统领权。

[10]《红楼梦》第三回写到“林黛玉抛父进京都”,来到荣国府正堂中时,见到一副錾银的对联,道是:“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书上联文下有脂批云:“实贴。”红学学者认为曹雪芹书中的“堂前黼黻焕烟霞”一联源自织造署大堂匾名“黼黻文明”,隐喻曹氏出自织造家世。

[11]狭义的“织锦”指纬线通梭,用几种彩色纬线,以色线沉浮交织形成图案的织物。广义的“织锦”则是所有织有纹样的绸缎的统称,包括云锦,与组织结构(术语称“地”,如缎、纱等)无关。本书中“织锦”一词均为广义。

[12]云锦是江宁(包括官方江宁织造及民间机户)生产的各种提花丝织锦缎物的统称,大致可分为妆花、库锦、库缎三大类,因色泽光丽灿烂、美如天上云霞而得名。云锦的华美是通过图案花纹和色彩装饰来体现的,所以配色要浓淡对比,常以片金勾边,白色相间,层次分明,锦空匀齐,运用主体花的色晕和陪衬花相调和。纹样题材,有各种云纹及大朵缠枝花等。

[13]包衣阿哈:满语,“包衣”意为“家的”,“阿哈”即“奴隶”,合起来就是“家奴”的意思。这些包衣为满族贵族所占有,没有人身自由,被迫从事各种家务劳动和生产劳动。来源有战俘、罪犯、负债破产者和包衣所生的子女等。满清入主中原后,多有包衣因战功等而显赫发达,但对其主子仍保留奴才身份。

[14]通常认为孙氏是康熙皇帝玄烨乳母,但萧爽《永宪录续编》明言其“为圣祖保母”。清制:“皇子生,无论嫡庶,一堕地即有保母持之出,付乳媪手。一皇子例用四十人,保母八、乳母八……至绝乳后去乳母,增谙达,凡饮食、言语、行步、礼节皆教之。”可见乳母与保母的身份与职责不同。又据明人沈榜《宛署杂记》卷十“奶口”条记明代皇子乳母事:“求军民家有夫女口,年十五以上,二十以下,夫男俱全,形容端正,第三胎生男女仅三月者杂选之。”可见乳母需要二十岁以下者,清初制度多承明制。据尤侗《艮斋倦稿》卷四《曹太夫人六十寿序》云:“曹母孙太夫人者,司空完璧之令妻,而农部子清、侍卫子猷两君之寿母也。于今辛未(1691年)腊月朔日,年登六表。”康熙出生时,孙氏已二十三岁,不能再当乳母,因而应是保母身份。

[15]清代侍卫掌宫廷宿卫和扈从皇帝之事,自清太祖努尔哈赤起,以八旗子弟中武艺出众者担任,并由亲信大臣统领。在各种侍卫中,以御前侍卫地位最高,均为贵族子弟和武功高强者。其次为乾清门侍卫。侍卫又分等级:一等侍卫,正三品,镶黄、正黄、正白三旗额设六十人(每旗二十人);二等侍卫,正四品,镶黄、正黄、正白三旗额设一百五十人(每旗五十人);三等侍卫,正五品,镶黄、正黄、正白三旗额设二百七十人(每旗各九十人)。侍卫可以常在皇帝周围,易被皇帝赏识而提拔。

[16]此党争指内阁大学士纳兰明珠与赫舍里索额图“权势相侔,互相仇轧”。索额图是顾命大臣索尼之子,侄女更是康熙原配皇后,因出身富贵,生性乖张,凡朝中有不依附自己的大臣,就立即排挤,与名臣李光地关系亲密。纳兰明珠则为人谦和、乐善好施,擅于拉拢朝中新进,对政敌则在暗地里构陷,与康熙宠臣徐乾学(顾炎武外甥,探花徐秉义、状元徐元文之兄长。兄弟三人号称“昆山三徐”)结成一派。双方本来势均力敌,然徐乾学任左都御史时,与明珠亲信佛伦、余国柱结怨。徐乾学为人“谲诡奸诈”(李光地语),遂投靠索额图,又勾结汉人重臣熊赐履,联合反击明珠。康熙二十六年(1687年)冬,直隶巡抚于成龙(汉军镶黄旗人,非有“天下第一廉吏”之称的于成龙,时称小于成龙)密奏康熙皇帝道:“官已被纳兰明珠和余国柱卖完。”康熙召翰林院侍讲学士高士奇问道:“为什么没有人参劾?”高士奇早年家道贫困,因长于诗文书法,被人举荐给索额图,也是因其而显贵,本是索额图一党,当即回答道:“人谁不怕死?”康熙由此而对明珠心生嫌隙。徐乾学等人得知后,遂指使御使郭琇上疏弹劾纳兰明珠结党营私、排斥异己。康熙随即罢黜纳兰明珠官职,明珠一党皆失势。徐乾学、高士奇一时炙手可热。时有民谣道:“九天供赋归东海,万国金珠献澹人。”“东海”即指徐乾学,其人号东海先生,见万斯同《传是楼藏书歌》云:“东海先生性爱书,胸中已贮万卷余。更向人间搜遗籍,真穷四库盈其庐。”“澹人”则指高士奇,其人字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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