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杨见过许多人的眼泪,罪恶的,忏悔的,愤怒的,悲伤的,在他抓过的那些人里,眼泪大都是些廉价品,见得多了,也就麻木了。
可这是庄杨第一次见泉冶哭。
他说不出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泉冶很少会在自己面前示弱,也很少会表露出自己真实的情感,在床上是软,下了床,他范起倔来,谁拿他都没辙,对泉冶而言,眼泪是件奢侈品,落在庄杨手腕上滚烫又热烈,一直渗进皮肤,灼热他的内脏。
庄杨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小动物戳了一下,忍不住柔声开口道:“你这人怎么说哭就哭啊……”想了想,他又加了句:“你先别哭了行么。”
妈的,哭的我心烦意乱的。
泉冶抹了抹脸,一把推开庄杨,后退一步靠在墙边。
“我没哭,你|他|妈的眼花了是吧。”他抬起头,红着眼睛道:“你病房里鲜花太多了,辣眼睛,你一大男人,病房里放这么多鲜花干什么。”
嘴还真硬,庄杨无奈的笑笑,他没打算戳穿泉冶,甚至他还挺喜欢这人睁眼说瞎话的模样。
那边的低氧警报还在滴滴作响,庄杨听得烦了,走过去冷着脸拔掉了上面的电源线,病房内重回安静,他回过头看着泉冶,叹了口气,忍不住提醒一句:“……你衣服都穿反了。”
“?”
泉冶后知后觉的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着装,果然,衣领处的标签和缝线都在外侧,这场面有点尴尬,随便抓了件衣服就出门,没成想居然着急穿反了。
“我他妈的乐意反穿不行啊。”
庄杨点点头,好笑着应下来:“行行行,您怎么舒服怎么穿。”
泉冶闷声脱下短袖,反过来再重新穿好。
“今天外面只有十度,夜里会更冷。”庄杨抬眼道:“您就穿了这么一件衣服出门,不冷吗?”
泉冶别开脸扯谎道:“我衣服在车里。”他看了眼病床上的电脑,不满吐槽道:“你们警局是没人了吗,让一个病人加班工作。”
庄杨没说话,只是看着泉冶笑笑。
“你笑个屁啊庄杨。”泉冶骂道:“我他妈就多余来看你。”
庄杨挑眉道:“担心我?”
泉冶翻了个白眼:“我怕你某个部位伤到报废,要是真废了,我就赶紧再找个比你年轻,还身强力壮的。”
庄杨笑笑做作道:“那您可难找咯。”
泉冶现在十分后悔来医院看这孙子,碰一鼻子灰。
庄杨这一下午都在迎来送往,听说他受了伤,各个队里都派了代表来慰问,重复的问题回答了好几遍,还要维持笑容,几个小时下来,庄杨觉得自己比上班都累得慌。
难得这会能做回自己,和泉冶逗两句,觉得心情好了不少,他突然发觉,对比别人而言,和泉冶相处,自己会轻松许多,不用再去做那个维护正义的使者,也不用在想着要怎么去扬善除恶。
泉冶撅屁|股泄愤似得开了一箱庄杨的牛奶,扭开灌进胃里。
人在紧张焦虑的时候是感觉不到饿的,这会放松下来,泉冶还真感觉自己的胃在说话,它说,我他妈的饿了。
“我听说你差点被炸死……还有哪儿不舒服吗,刚刚那个护士说,你送来的时候一直在咳血……要不要紧啊,你可别留下什么后遗症,我不想让安宜以后伺候你吃喝拉撒,要么你多住几天院休息休息,把伤养好了,地球没了你,照样转。”
本来这句话的中心思想是关心,从泉冶嘴里说出来全都变了味。
他压根不想让庄杨听出来自己是在关心他。
“离爆炸源太近,震到肺了,拍片说了没事。”庄杨轻描淡写道:“好在人抓住了,对了,你怎么混进来的,已经过了探视时间吧。”
泉冶得意的挑挑眉道:“我和护士说我是你同事,刚出警回来。”将剩下的牛奶一饮而尽:“伤你的是什么人?”
“宋明的马仔。”庄杨坐回到病床上,将双手垫在脑后靠在墙边道:“他手里有和宋明交易的记录,我原本以为他是想出城,没成想这孙子根本没要跑,就等着我们去抓他,想一把火烧死我们。”
泉冶将庄杨的床头卡摆正,又找了个枕头塞进庄杨的脑后,让他舒服点。
他无奈的叹了口气:“那些人自知自己落在你们警察手里也是个死,不如鱼死网破,拉一个垫背的,这种心理,我太了解了。其实这种事你原本可以让我去的,我的身份办起事容易得多,况且他们也不会想要弄死我,何必你搞成这样……”
庄杨原本想点烟,泉冶冷着脸走过去,将他指尖的香烟拿走:“好歹尊重一下医院,你还是个病人。”
庄杨皱着眉看着泉冶,不耐烦道:“怎么管这么多?”
泉冶重复道:“为什么不让我去做,我更了解他们不是吗?”
庄杨点燃了指尖的香烟没有说话。
泉冶细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他意识庄杨不那样做的原因很可能是还没有完全信任自己,他害怕自己身上有变数,虽然有些受伤,不过泉冶想想也能理解,庄杨是个正义使者,无论自己是个游走在黑白之间的线人也好,是个完全没入黑暗中的老鼠也好,他们之间,始终隔着难以逾越的沟壑。
换句话说,如果不是两年前自己故意制造了和庄杨相处的机会,他们这两条平行线一辈子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我们连床都上过不知道多少次了,你现在还没有完全信任我,到底应该是说我魅力不够,还是你的心太硬。泉冶想,就算是老鼠趴在一个石头上两年,也能多少留下点痕迹吧。
泉冶看着庄杨指尖那个燃烧的橙色烟头莫名有些恼火,冷着脸将它们抽走,漠然道:“宋明人呢,抓到了吗?”
庄杨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指尖无奈的笑笑:“从拘留所出来人就失踪了,不过海陆空三条线我们都盯着呢,除非他会飞,不然是没有办法离开环岛的,应该就快有消息了,其实我们更在意宋明会去找谁……”
泉冶点点头,果然,庄杨做事都留了后手,看来宋明的生命在倒计时了。
庄杨看着泉冶,突然话锋一转:“那天你去找尤屹干什么?”
泉冶愣了半秒,随即立刻反应过来:“你们找人监视尤屹……”
“别和他有太多交往。”庄杨提醒道:“不然你也会被调查监视,你不是一直不想跟警察扯上关系吗。”
泉冶回了声:“好。”
庄杨接话道:“到底为什么一直这么排斥警察,真被害过?”
泉冶转过头看着庄杨,面无表情道:“咱们两个换换位置我就告诉你。”
“那要是说出来我给你报仇呢?”
庄杨这次没有玩笑,一本正经的说完这句话,有那么几秒钟泉冶几乎要信了。
病房内的空气有些闷热,泉冶起身走过去打开了窗户。医院的窗户不能完全打开,只能开一条很窄的缝隙,泉冶靠在床边感受着外面吹进来的凉风,在确认自己的大脑已经冷却之后,才说出了那句话。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泉冶平静的看着庄杨道:“我可以为你去死,这条命也归你了。”
临走之前,泉冶顺走了庄杨的一箱牛奶和最大那个果篮,庄杨靠在床上看着他两只手塞的满满的模样有些无语。
他道:“还拿得下吗?用不用我送送你。”
“不用。”泉冶不明所以回头看了看庄杨,道:“你还要住几天?”
庄杨道:“两天。”
泉冶点点头:“那我明天还来看你。”
庄杨本来想打趣泉冶是不是来顺慰问品的,泉冶却突然停在门口,正色道:“庄杨,你别再受伤了行么……人的生命都很脆弱的,要珍惜。”
明明刚刚还大言不惭的说出那些可以把命给你的话,现在却来和你说要珍惜生命。
庄杨一度以为自己非常了解泉冶,现在看来,这个人一直都把自己的本来的样子隐藏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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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冶是在电梯间碰到的言炎。
她穿了一身刷手服,戴着副耳机,顶着两个黑眼圈,一副要死的模样,看起来已经在这儿等了很久,斗地主上的积分都被输了精光。
看来这小姑娘也充分的继承了自家的基因,不擅长带数字类的游戏。
似乎是没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是自己的哥哥,言炎愣了几秒,一直到泉冶叫了她的名字。
“你怎么穿的这么少?”言炎不假思索的的拉住泉冶的胳膊,将人拉去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跟我回办公室,我去拿件外套给你。”
泉冶有些好笑的停在原地:“你的外套我穿的上吗?”
言炎这才反应过来,无奈的回头看着泉冶。
她记得小时候自己爱臭美,总是在阴天下雨穿着单薄短裙出门,每一次都是泉冶站在公交站旁拿着外套举着伞等着她,有时候玩疯了不爱回家,泉冶一等就是几个小时,从来没有一句抱怨和责怪的话。
那时候言炎把这一切都当做理所应当,直到后来家里出了事她才发现,一直都有人在为自己遮风挡雨,可是挡了雨的那个人却从未被这样对待过。
“行了,别折腾了。”泉冶打了个喷嚏:“让你查的事有消息了没。”
言炎没接茬,而是展开泉冶的手掌仔细的看了看。
泉冶手心的纹路很深,现在上面多了点凹凸不平的瘢痕。
“瘢痕增生了。”言炎白了泉冶一眼:“你肯定是没按时换药还碰水了。”
泉冶原本想说‘我一个男的还怕留疤,再者说又不是脸上有什好在意的’,低头一瞧言炎这一本正经的样子,连忙闭了嘴。
“你到底是在哪儿工作啊?”泉冶岔开话题道:“你那个私立小诊所倒闭了,还是你被开除了?”
“您能盼我点好么?”言炎翻了个白眼:“我本来就是这个医院的大夫,诊所我那是兼职……”
前面一句话泉冶没听见,他就听见了‘兼职’两个字。
“钱不够吗?”泉冶皱眉道:“你怎么还要出去兼职,你钱不够花怎么不和我说,哎,手机给我,我转给你。”
他可不想自己的弟弟妹妹过什么苦日子。苦都自己一个人吃就够了,剩下的两个人留着命享福就行了,等到清明节的时候,再给自己送束花。
“先说正事儿吧。”言炎从兜里拿出一张纸条来:“那个叫宋明的就藏在城东的旧货市场,具体地址在这上面。”
泉冶将纸条上面的地址记住,而后拿出打火机,将纸条烧了干净。
“宋明到底是什么人?”言炎警觉道:“你上次的伤是不是他弄得?”
泉冶没有回答言炎这个问题,而是道:“本来我不想找你的,可这件事只有你能帮上忙。”
言炎在小诊所兼职的时候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接触过,有些人受了伤不敢去正规医院,会惹麻烦,就会托人送到言炎这里,刚好其中有一位就是环岛的情报贩子陈松。
医生这个行业在他们眼里是稀有品,所以,只要言炎开口,对方一定不会拒绝,毕竟谁会拒绝能救命的人呢。
但是言炎不会告诉自己的哥哥,去小诊所不是为了什么狗屁临床经验的兼职,给三教九流的人看病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帮到他。
“行了,那我就先走了。”泉冶拍了拍言炎的肩膀嘱咐道:“我怎么觉得你瘦了,多吃点,还有,别和任何说起宋明这个名字,听懂吗?”
“哥。”言炎沉声道:“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泉冶摆摆手笑道:“我和爸妈保证过,一定会把你和安宜平安送出国的,所以在你们没有离开之前,我不会让自己出事的。”
“可他们已经死了。”言炎皱眉提醒道:“你没必要为了一个死人的承诺活的这么累,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人生。”
“瞎说什么呢,我是你和安宜的哥,有些事,只能我来做,我这当事人都没喊累,你叫唤什么。”泉冶摸了摸言炎的头发,笑道:“你这头发还是上次那个蓝色的好看,这个粉了吧唧的,我欣赏不来,要不然染回黑色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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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凌晨的时候庄杨在病房里接了个电话。
庄杨看了眼来电号码。
是环岛有名的情报贩子,陈松。
这个陈松十几年前的时候是小痞子,后来有点头脑做起了情报生意,年轻的时候做事一头热,只要对方开口,什么钱都赚,什么情报都卖,结果得罪了人,被送进去蹲了三年。出狱之后自己开了家酒吧,对方宣称再也不做情报买卖,可是对内他仍旧重操旧业,唯一不同的就是,他只和警察一类的人做生意。
用他的话来说,一来,警察是自己的保护伞,外面的人不敢动他,二来,警察肯花钱,并且,他们钱干净,赚起来也放心。
“喂,庄警官,嗨,那个宋明藏的那个旧货市场我是发给您了,但是有件事我要和您提前说一下,免得出了事您再……”
油嘴滑舌是陈松惯用的一套,庄杨不耐烦道:“有屁就放。”
电话另一边的陈松歉意的笑笑:“宋明的消息呢,也有人和我高价买,您也知道,我是个情报贩子,有钱不赚王八蛋,我现在虽然是从良了吧,但对方出价太高,我就……嗨,当然我也是有职业道德的,这个消息,除了您,我只卖给了他,再没有其他人了,我发誓。”
庄杨冷冷道:“那个人是谁?”
“这人你也认识,他倒不是亲自来的,也是托人来找我打探宋明的消息。”陈松犹豫片刻,说出了那人的名字:“……就是前一阵子被您抓了的那个泉冶。”
庄杨捏紧手机,他现在大概能猜到泉冶为什么去找尤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