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冶现在特别庆幸自己在有几个臭钱的时候,收购了家快要倒闭的医用器材小作坊,也是给弟弟妹妹分发‘遗产’时候,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家公司。
小作坊一年只能做成不到五单的生意,泉冶一直都想把这不靠谱的产业卖掉,可后来又觉得反正不亏不赚,留在那儿也无所谓,况且他想着这个行业和言炎的工作相关,说不准她什么时候就能用得到。
但是他没想到,最后用到的人居然是自己。
凭着仅有的几个业务员的运作,泉冶想在徐彦的学术交流会上获得入会资格并不难,而承办会议这种事儿都是各路医药公司大显身手的时候,所以当泉冶挂着参会牌,看着会议宣传展板上自己公司那个斗大的logo时,他有点恍惚。
那几个业务员挺能干的,就是跟了自己这个不靠谱的老板,可惜现在手里也没有闲钱,没法再发奖金给他们遣散费了。
会议结束,公司解散,他们失业。
哇,泉冶觉得自己干了一点不道德的事儿,有点愧疚。
酒店会议大厅的门口逐渐变得拥挤,参会的人员依次签到入场,领取会议日程表。
这其中眼熟的人有好几个,泉冶在庄杨单位门口等他的时候见过,看来今天混进来的人不仅自己一个。
泉冶趁着会议没开始走出会场,靠在窗边拿出自己所剩无几的香烟衔在嘴边。在公共场所抽烟是一个及其不道德的行为,所以他并没有点燃,感觉自己在用意念抽烟。
泉冶看向那些互相握手寒暄混入其中的条子们,他记起今天应该是庄杨出院的日子,也不知道身体是不是好利落了,那个自己刻意留下的苹果有没有吃掉,还有。
庄杨今天会来吗。
来的话,我们会碰见吗。
徐彦是后几位入场的,西装革履,斯文的眼镜,配着一张足够周正的脸。跟在他后面入场的是几位面无表情的大哥,这几位怎么看都不像是从事正经行业的,泉冶估摸着八成是徐彦带来的自己人。
泉冶看了一眼窗外,酒店的露天停车场里停着几辆自重很足的黑色防弹车,记下它们的车牌号,走进即将开始的会场。
徐彦主持前几场会议,介绍各位参会专家,泉冶找了个监控死角坐下,打开手机玩起自己最不擅长的斗地主。
第一局以光速输掉。
泉冶不甘心,又接着玩第二局。
然后是第三局。
……
输。玩。输。玩。
带数字的游戏永远玩不懂。在淘宝充值第三次的时候,泉冶选择了放弃,看着台上的专家换了第二个,他开始打瞌睡,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主持人说了句‘茶歇’,泉冶瞬间清醒。
先是第一个冲出会议室占据有力位置吃掉两枚最贵的小蛋糕,在学术蝗虫到来之前又摘掉几个提子喝了杯咖啡,最后将淘来的手机卡扔在了垃圾桶里,看着保洁阿姨清理垃圾扔到门外,泉冶这才放心离开。
徐彦连带着那几个跟班都不见了,接着消失的还有那几个面熟的条子。
泉冶看着透明的观光梯在相连的四个楼层依次停下,心里有了目标的大概方向。
泉冶清楚,自己和条子的目的并不一样。
他们想要人赃并获,这一次只是为了确定徐彦和那对兄妹是不是真的要有交易,时间地点选在哪里,打草惊蛇不是他们想要看到的结果。
而徐彦也不是傻子,在酒店房间内放监听设备只会被他发觉,所以,泉冶想,如果自己是庄杨,一定会在跟着徐彦的四个人当中下手,在他们当中安插自己的眼线。
事实证明,泉冶在这方面和庄杨格外契合。
这家酒店里有六部客梯,和两部货梯,分别在一南一北两侧,泉冶在货梯那儿扔了个木头箱子将它卡住,又在里面按下了另外的楼层,他计算过时间,货梯除了运送货物的时候基本不会有人经过,而从被监控发现,到来人处理,大概需要三五分钟。
而因为泉冶提早按了那个楼层,电梯内的异物被人拿出,它就会自动上到他想要的楼层。
做完这一切,泉冶脚步迅速的返回客梯。
那边的徐彦似乎是谈完了事,正道貌盎然的进入电梯间,泉冶立刻下到另一层,按了电梯。
徐彦的所乘的电梯打开,四个跟班将他围在中间,泉冶低着头若无其事的迈入电梯,按了键。
泉冶回头对徐彦笑笑,故意将自己的参会牌露在外面,跨步上前握手道:“徐大夫,您好啊,我是XX医疗公司的产品经理,不知道我们的业务员有没有和您提前联系过。”
徐彦看着泉冶的脸愣了两秒,他觉得这人有点面熟,但是一时半刻的想不出在哪儿见过。
“这样,我给您一张名片。”泉冶顺势拿出上衣兜里的名片递给对方道:“今天会议后,我们那安排了晚宴,不知道您有时间没有,我们一块聊聊?”
徐彦公式化的问了一句:“在哪儿?”
泉冶的回答声音似乎很小,徐彦并没有听清楚。
他有些不耐烦的又问了一次:“在哪儿?”
几个跟班微微散开,泉冶轻笑着上前一步贴近徐彦的耳朵说了一句话。
‘你早就被人盯上了,这四个人里有条子,要不要猜猜是哪一位’
电梯门打开,徐彦犹豫片刻,他站在门口看向那几个人试探道:“我先和他出去办点事,你们在一层的会议中心等我。”
跟班听命于自己认可的老大,依次点头答应。
泉冶眼疾手快,不给对方分辨徐彦话语真伪的时间,强硬揽着他的肩膀突然向外疯跑,或许徐彦开始还有点犹豫,可当他看着那四个人中的一位违逆自己的命令,向两人的方向追过来的时候,他意识到,真的和这位‘某公司的经理’说的一样,自己被警察盯上了。
货梯到达的时间和自己预估的一致,泉冶一脚将慢吞吞的徐彦踹进电梯内,毫不犹豫的按下了楼层。
徐彦惊魂未定的靠在电梯里问泉冶:“为什么会有警察?”
泉冶冷笑声骂道:“你这个傻叉,警察早就盯上你了,方诚是个律师,他知道规避利害,你的那点钱和命比起来算什么。”
徐彦隐隐的察觉出泉冶话中的漏洞,可时间太紧,他来不及多想,这会儿先脱身再说。
他只得试探着问了句:“那你是谁?为什么救我?”
泉冶没有时间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电梯门开那一刹那,他看到了门外站着的庄杨。
重伤未愈,庄杨的皮肤惨白着,没有什么血色,人也气喘吁吁,显然也是刚跑到这里。
两个人太有默契,以至于庄杨在电梯的监控里发现泉冶的时候,第一时间猜到了他要做什么,以及他将会做什么。
四目相对,泉冶觉得自己好像被对方锐利的目光击穿心脏,动弹不得。
庄杨穿着防弹背心,双手握枪,满眼愤怒的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泉冶的额头。
泉冶没有害怕,他忍不住迎上对方的目光,贪恋的想多看一眼,嘴角竟也止不住的上扬,他觉得庄杨这样可真帅。
所以,他想,无论我们之间错过多少次,我还是会爱上你,无论我们双方谁是兵谁是贼,我也会为了你拼命,还有,真想再被你拥抱一次啊,庄警官……
“警察办案。”庄杨冷冷道:“你们两个双手抱头,靠墙蹲好。”
话是对两个人说的,可庄杨的眼睛自始至终都在泉冶身上。
如果可以,庄杨真想用铁链锁在泉冶的脖子上,甚至想恶劣的用枪击穿他的双腿,让这个人再也不能离开自己半步,无论今后发生什么,都无法离开自己半步,是生是死,我们都在一起。
庄杨开了第一枪,他看着泉冶脚边的新鲜弹坑冷漠的扬起下巴重复道:“我说,靠墙蹲好。”
有那么几秒钟,泉冶觉得对方真的会开枪崩了自己,意识到这点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轻松不少,索性就在他人面前将坏人做到底吧。
站在悬崖边上的人终究没办法抵抗来自崖底的诱惑,泉冶不是那种抵抗不住的人,他想,自己只是想看看到底有多深罢了,而做成这件事唯一的办法,就是割断身上的绳子,跳下去,直到粉身碎骨,灰飞烟灭。
骨头会被上方的碎石碾过,肉体会随着人们的记忆而消散,它们会变为灰烬,融在吹来的风里,化在滴落的雨中,到那时候,光里有我,云中也有我,无所不在,所以不必想念,无需挂怀。
泉冶神色复杂的看着庄杨,微微蹙眉,努力撑起一个还算漂亮的笑。
而后他深吸一口气,抬起腿重重的向庄杨还没愈合的手术切口处踢去,庄杨似乎没想到泉冶会对自己动手,踉跄着退后两步,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眼疾手快的一拳打在泉冶的腹部,后者痛的闷哼一声,反手按住庄杨手里的枪,用力压在他身上,将人逼到墙角。
受伤的庄杨单手很难承受泉冶的重量,坚硬锋利的枪被反向按进自己的肋下,刚刚缝合两天的伤口瞬间被撕扯开,里面的鲜血逐渐涌出,弄湿了他防弹背心下的白色衬衫。
泉冶明白要不是庄杨身上有伤,即便是一打二,自己也不是他的对手,又或者,因为他不忍心……。
下意识的伸手想捂住庄杨身上那个裂开的缝合口,泉冶低着头,痛苦的将头搭在庄杨的肩膀上,他能感受到对方因为愤怒而过热的身体。
“对不起……”泉冶微红着双眼看着庄杨,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重复着:“对不起……我真的……”
庄杨,我真的舍不得你。
泉冶抢过庄杨手里的枪,而后大力的将人踹翻在地,他握着枪回头看着背后的徐彦,后者匆忙的比了个击毙的手势示意。
警队的人已经在赶来的路上,泉冶已经听到了他们嘈杂的声音,看向不远处自己那辆套牌车,他骂了句脏话,不再耽搁,将手里的枪扔到一边,拽着徐彦的胳膊上了自己的车。
油门踩到底,泉冶双手紧握方向盘,最后看了一眼庄杨的方向,一鼓作气将后面的人甩飞好远,直到那些人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后视镜中。
车子逐渐驶离城区,泉冶在中途换了三辆车,以前玩摩托车的技术全都用上了。
徐彦被车速搞得一直在后座干呕,等稍微安全点,感受到泉冶的车速也慢下来,胃里终于没那么难受了。
徐彦看着泉冶的后脑勺问他:“我说,你刚刚为什么不杀了那个警察。”
泉冶冷笑声反问:“你看我像是疯了吗?”
徐彦扶了扶自己的眼镜,说出与他形象不符的一句话来。
“那你至少可以废他一只眼睛,一条腿,就这么轻易放过条子了?如果我是你,枪在我手里,反正已经东窗事发,绝对不会这么轻易放了他。”
泉冶想,如果你真敢那样做,伤害庄杨,我一定让你生不如死。
徐彦将车窗打开一条缝隙,感受着外面的冷空气吹进来,他抬眼看着后视镜里的泉冶。
“我想起来你是谁了。”他道:“你是安宜的哥哥。”
泉冶继续开着车没说话。
徐彦摘下眼镜,擦了擦模糊的镜片,又重新戴好,问道:“为什么救我?”
泉冶低头看向抵在自己颈动脉上的铁片,道:“这么快就要对你的救命恩人下手?”
“做这行的没有‘救命恩人’这个说法,你和我装什么清白。”徐彦捏紧手里的东西道:“你要是不说实话,就把命留在这条路上吧。”
泉冶笑笑,问徐彦:“你去过缅D吗?”
“什么?”
泉冶重复道:“你去过缅D吗?”
徐彦摇摇头:“穷乡僻壤,我去那儿干嘛?”
和自己想的一样。
泉冶看了眼时间,加快车速。
“十几年前,有个人从缅D来环岛,那会他的事业刚刚起步,只能与马叔合伙做生意,借着那颗大树,赚了不少,但这个人在缅D剑走偏锋自由惯了,很快意识到自己和马叔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尿不到一个壶里,树根扎稳之后就想踹了人家单飞。”
“但是马叔是个老狐狸,最讨厌有人忤逆自己,所以在这个人刚有念头的时候,在他做第一笔单飞的非法交易时,老狐狸给他设了一个套,将消息透露给位一直在暗中跟进他案子的警察,后来这位警察不负所望,拍到了他非法交易的照片,马叔本以为这些照片足够将他踩死,没想到那个人心更狠,一鼓作气做掉了那位警察的一家。”
“之后那个人自觉羽翼未丰栽跟斗,又因为忌惮马叔,收敛了不少,只是偶尔才到环岛做生意,可每笔都要给马叔所谓的‘介绍费’,原因则是对方拍到了他杀?警察的证据,所以他用近九位数换回了那份视频,至此他和马叔的恩怨才算是了结。”
“没了马叔的阻碍,这个人在环岛的生意做的风生水起,从洗钱、赌博、涉黑再到非法交易,几乎一家独大,当然,他这种行为很容易让小喽啰眼红。很快他发现从周边不断地冒出一些新人,这些新人会在自己和卖家谈完之后,用高一倍的价格再去谈,来抢自己原本稳定的客户。”
“也是很巧,近来他发现条子那边盯自己这条线盯的很紧,从宋明开始,一直查到后面的码头,单子吹了不少。因为那些新人不懂规矩来分羹很不爽,他又不想自己出面去解决,因为杀?警察那件事惹了不少麻烦。总结来说,目前有两件棘手的事需要解决,一是怎样摆脱警察,二是处理掉那些不懂规矩的新人。综合判断,那个人想了好个办法,他选中了一个新人中最狂最活跃的那位。”
“故意留下一些线索将条子的视线引到那位新人身上,先是稳住宋明不让他乱说话,切掉码头所有人,梁信义的一只手作为警告,然后给一个染着一头黄发的傅彬打了虚假电话,将人骗到国外做掉,条子顺藤摸瓜,凭着一张照片和银行交易记录查到了两个人,其中一个人是方诚,另一个人就是最近很狂的新人,叫徐彦。”
“方诚是老伙伴,对付起来不用什么高级手段,有一天晚上,他带着几个人去会所里打残了他所有的马仔,给了方诚一份剧本,让他照着演,剧本的第一句话就是,‘告诉条子,十八公叫徐彦,你卡里的钱是他转给你的,也是他带着你去交易,而码头的实际持有人,也是他’。”
“说来也巧,这个叫徐彦的人刚好撬了那个人另一单生意,而这个生意的中间人,是一对兄妹,索性将计就计,什么也不管,让方诚将名单透露给条子,剩下的,条子会帮忙料理好的。”
“这个人痛恨条子,所以他从自己的家乡搞来了一些制作炸弹的材料,其中一些分发给零散的瘾君子们,他和你的想法一样,也是本着炸不死就炸残的原则。可惜这手段做的有点多余,条子当中有人察觉出端倪,并以此分析出徐彦或许不是真的十八公。但现有证据不足,而徐彦身上的条件太过充分。”
“结局就是,作为十八公的徐彦被警方击毙,从此环岛回归平静,而他活下来,荣华富贵,舒舒服服过一生。”
一语终了,泉冶能清楚的感受到温热的血从自己的侧颈流下来。
没有人能在听到自己结局的时候不发抖,徐彦手里的铁片距离自己的颈动脉只有一公分,泉冶想,还好他在发抖,不然自己真要变成铺路的沥青了。
徐彦不可置信的看着泉冶,双目瞪圆。
“我被他耍了?”他喃喃道:“我居然被个老家伙耍了?”
自以为是的人总会认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人,是上帝视角开局,但走着走着发现自己才是棋子,回头看看,连下棋的人都不知道,这种人,还真是可怜。
泉冶问徐彦:“老家伙?”他冷笑:“你知道十八公是谁吗?”
徐彦木讷的看着泉冶,后者觉得哭笑不得,你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去抢生意,是该说你胆大有为还是要说蠢呢,亦或者,对徐彦而言,金钱和权利的诱惑,远远要比这些重要的多。
徐彦看着自己的手掌,他在想,自己到底是从哪儿走错了第一步,以至于这么早就被十八公献祭,而现在,又有什么办法可以翻身。
他抬眼看向泉冶:“你告诉我这些,又从警察手里救了我,为什么?”
为什么?
泉冶心想你真的好蠢。
告诉你前因后果是为了让你将这件事公之于众,当然,完成的前提是,你能活着离开。
徐彦被泉冶的沉默弄得怒火中烧,他不顾车辆还在行驶的危险,双手箍紧泉冶的脖子,吼道:“为什么不说话,说啊,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你说啊!”
将死之人的肾上腺素会飙升,窒息感瞬间充斥大脑,泉冶用尽自己的力气将刹车踩到底,因为惯性,徐彦撞在了驾驶位上,手跟着松开,泉冶扶在方向盘上大口喘着粗气,要是自己刚刚就被人掐死了,那真是做鬼也不能瞑目。
下次再也不能这么冒险了。
轿车刹车在一栋废弃的工厂里,泉冶眼冒金星的推开车门,‘嘭’的一声脱力的跪在地上,他能感觉到徐彦又扑上来,用力的掐住自己的脖子,这一次的力度要比上次大得多,他的手像是一把钳子,死死的锁紧自己的猎物。
泉冶感觉自己胸口好像出现一个倒计时。
他迷迷糊糊的想,难道,我要死了吗。
昏过去之前,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浅的刺眼的头发和价值不菲的耳钉,感受到那位漂亮脸蛋的主人轻轻托起自己的脸在端详。
漂亮的人嘴巴开开合合,像是在说话,可似乎两人之间有堵墙似得,好久泉冶才听到那个声音传进自己的耳朵里。
他说:“哥,你怎么搞得这么狼狈啊……”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交待了前因后果,应该还能看的明白吧?如果有哪里不明白,我可以再修改一下。
然后看到有读者朋友们纠结安宜和庄杨的关系,觉得庄杨没有节操,喜欢安宜还和泉冶do,其实不想这么早告诉大家的,怕影响剧情只能先说一下,安宜并不是庄杨的白月光,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