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器如若是天罗, 那九宫阵便是地网。
在暗器叮铃几声被击落在地的时候,奉云哀陡然回神,她已踏入他人陷阱。
这九宫阵在江湖册上也有记录, 此阵是穿云宗的独门秘法,比金身罗汉阵更难破。
当年外疆魔头入侵中原,接连数个门派惨遭洗劫, 而穿云宗能全身远害, 便得亏有这九宫阵。
阵法一成,进犯者胆敢擅闯, 就会立刻陷入迷神之境,甚至会变作傀儡,犹像失去三魂七魄。
那年传闻穿云宗外有还魂尸结伴出行, 其实就是因为,魔教之徒受这九宫阵摄魂,失了神志。
在听雁峰上时,奉云哀不曾读过几册民间话本, 但对于此类江湖奇闻和各方秘术, 她已熟记在心。
所以在暗器落地,恰好飞入九宫之中时, 她便有所警觉。
可古怪的是……
当时在黄沙崖下,穿云宗不是早就领着人离开了么,如今怎又与这些人结盟?
难不成当时的争吵是假的, 又或许, 穿云宗的人被说服了?
奉云哀想不通, 她唯一可以肯定的是, 暗处定然有人,且不止一人。
从天而降的暗器是在声东击西, 既能引得她们方寸大乱,又能借以开阵。
暗器被击飞的瞬息,受暗中人气劲的牵引,飞速将九宫阵的最后一步补齐。
桑沉草虚眯起眼,本想将最后一枚自眼前飞过的暗器擒住,不料操纵者更胜一筹,拍出气劲就将暗器击落在地。
“有阵。”奉云哀冷声。
桑沉草嗤笑道:“还以为这一路是碰不到人了,没想到你我的行迹早被拿捏,此番即便绕开,前路怕也是机关重重。”
此话有理有据,奉云哀沉着面色,一瞬间好似听见花开。
明明在此之前,此地还是草木清香,不过一弹指,鼻边竟花香馥郁。
不对,花开是什么声音?
此前在听雁峰上时,花开是有声音的么。
奉云哀毫无印象,似乎花悄无声息就开了,等她练完剑,花已是硕大饱满的一朵。
她脸上本就蒙着白纱,可刹那间,眼前更是烟影蒙蒙,隐约间好似能看见山雾。
那斑驳树影成了看不清的远山,山巅上还有鸟雀嘹唳而过。
不对,既不是花开,也没有鸟雀,早在那些人出手的瞬间,林中鸟便已齐齐振翅飞远。
那是——
暗器的声音!
奉云哀气息骤急,极想扯下白纱将暗器看清,所幸她还留得寸毫清明,硬是忍住了。
她蓦地抬臂,听着那暗器破空之声,用剑鞘将之震飞,转而将余光瞥向马背上的另一人。
这靛衣人坐着不动,竟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也不知是不是已被迷魂。
看着有多厉害,还不是身陷九宫阵不能自拔?
奉云哀对这九宫阵不甚了解,但心知她还没有被彻底迷晕,那些人便不会涉入阵中,省得他们自己也被祸及。
那群人根本就是打着要将她们活擒的心思,到时候不管桑沉草答不答应,都必将坐实问岚心的身份。
不过既然是阵,就一定有破阵之法。
江湖中人人都以为奉容只痴迷剑法,却不知她对各门秘术,其实多少都有涉猎。
此前奉云哀只觉得奉容厉害,猜想是各宗门的人心存仰慕,心甘情愿将门内奇术奉上,所以奉容才什么都懂。
而今她才知道,哪会有人无端端将自己的绝技奉出,奉容懂那么多,根本是因为……
奉容出身明月门,而明月门便是以掳掠且精通各门宝典扬名,这比观风门技高一筹,是观风门永世不可企及的。
九宫阵……
奉云哀苦思冥想,似乎在她年幼时,奉容曾提起过此阵,此阵破解的关键就在阵内,而非阵外。
只是阵内之人轻易便被迷乱心智,压根留意不到阵中破绽。
关键在于,要令一人镇住西南,再施以万剑直插泥地以隔断暗器,而此地林木葱郁,恰好能令九宫阵破漏百出。
无需另寻木剑木枝直入地面,这遍野的树便是剑。
奉云哀抿住唇,深深看了桑沉草一眼,遂翻身下马,一掌拍向马身,迫得它奔向西南。
此法能令九宫阵的东北面打开,开口恰在镇阵之人的对角处。
不过这也意味着,除非阵法彻底破除,否则西南面的人必将永生受困。
奉云哀想,她先走一步,在外面另寻办法也不迟,这应当不算背信弃义。
定神后,朦胧的远山又变回树影,鸟雀变回暗器,花开的声音也随之销匿。
她看那马已将桑沉草送到西南面,便施出真气,令其固在原地。
此时她内息已乱,而因为和那妖女离远了少许,体内蛊虫竟又蠢蠢欲动。
几乎使尽全力,她才将随手拈起的叶掷向桑沉草的后脑。
裹在叶片上的气劲不算凌厉,不会伤人性命,只会在击中桑沉草时,将她的神思牵回当下。
西南已被踩中,暗器定会密集如雨,此时如果桑沉草不醒神,那她必死无疑。
奉云哀抿着唇望过去,心中有一瞬动摇,奉容从未教过她枉顾他人性命,而她如今……
似乎太过残忍。
马上之人冷不丁回头,脸上却没有刚回神时的无所适从。
桑沉草神色清明,粲然笑着的双眼刁滑如蛇。
奉云哀怔住,这人根本就没被迷住,难不成是装的?
为何装模作样,单是想看她如何应对么?
奉云哀气从心起,深觉得又被此女捉弄,在看见对方灵巧避开乱雨般的暗器时,想也不想便掠向东北面。
身后传来声音。
“走吧秀秀,我来为你殿后,见你平安,我也算心安。”
语气幽幽慢慢,何等矫揉造作,分明是* 故意说的。
就这么一句话,将奉云哀心下那点忐忑都给刮净了,只余下一腔冰冷空荡。
“还不走,莫非舍不得我?尽管走就是,走了可别念着我。”
说着,桑沉草还轻笑一声。
奉云哀咬牙离开,头也不回。
就是此时!
有气劲逼近,如同白浪掀天,瞬间沙石扑面。
奉云哀执剑劈开狂流,素色衣袂被削成破烂布条,可见此风之烈。
一步越出,林中草木簌簌,突如其来的静谧好似两耳失聪。
停滞的这顷刻间,奉云哀仰头看了一眼天。
繁茂的树叶间有光洒落,天隐约是蔚蓝的,何等惬意宁静。
但这全都是假象,除了穿云宗,定还有其它宗门潜伏在暗处。
奉云哀想到桑沉草的戏谑,总觉得此女不会轻易赴死。
像桑沉草这样的人,乐于落井下石,用旁人取乐,又常出其不意、攻旁人所不备,她定有破阵之法,方才假装失陷,不过是寻欢作乐。
看似不将自己的安危放在眼底,其实是太过胸有成竹,不屑旁人的一举一动。
就连在此时,桑沉草也不见怕,说不定那暗中之人也被她糊弄过去了。
一股气劲浑然不觉地笼上前,像是虎狼步步进犯,稳而不疾,好似如来一掌。
但这其中并无玄妙佛意,亦非全然宁静,不过是照猫画虎,只像了个形。
还是观风门!
观风门似已知道奉云哀和桑沉草二人与萃雨寺交过手,刻意将学来的形逐一展示,以迷惑二人视线。
可惜奉云哀一下就识破了,她不拔剑,定定站在苍青树林间,孤寂身影蓦然一动,甩动剑鞘劈开了按向颅顶的“掌印”。
亦非佛门掌印,不过是用内力凝聚而成的影,一拍即散。
奉云哀侧耳细听身后动静,随即足尖点地,飞快掠向前,沉重剑鞘在她手中轻如薄木,每旋一圈,便有一道气劲拦截向前,刮得巨木摇曳。
旁人看她身姿如仙,殊不知她内息已乱到难以理顺,周身还因蛊虫钻动而酸痒难耐。
若非她定得住神,说不定一招半式里得有个百千错漏。
但奉云哀依旧不敢使出全力,多年下来,孤锋剑法与她恍如一体,她单是挽个剑花,剑中也有孤锋剑法的影子。
她可不能被人认出,她使的是奉容的孤锋剑法。
忽有人道:“活捉问岚心!”
是了,就算是假的,这些人也要令假成真,生生要将桑沉草掰作问岚心。
此时桑沉草还被困在阵中,擒她倒是轻松,比与奉云哀周旋要轻松多了。
奉云哀合眼思索,双眼刚一闭上,眼前就浮现出桑沉草那嘲弄的笑颜,登时觉得自己多虑了。
她转身腾身,借树影藏身,如鸟雀般飞掠林冠。
有人忽道:“你可看得出,刚才那女子是哪门哪派的,她眼遮白纱,莫非是秋水斋?”
“不是秋水斋的身法,她看似翩跹如蝶,其实凛冽干脆。”
“拦不拦?她不拔剑,窥不清她功法的全部,莫让她背后的宗门成了咱们的拦路石。”
“无暇拦她。”说话人微顿,“捉问岚心才是首要!”
离远后,奉云哀也便听不清了,她只觉得胸口下一颗心猛跳不停,那古怪的焦灼又漫遍全身。
那些蛊又在胡窜,撞得她本就失控的内息越发凌乱,身上不光痒麻,奇经八脉还齐齐发痛。
奉云哀点住穴道,脸色苍白如纸,得扶着树才能站稳,本就纤细的身量看起来更加不堪一击。
蛊越是不安,意味着她离桑沉草越远,或许再远些,她当真能将这些幼蛊熬死。
思及此,她紧咬牙关,施出轻功又往前掠,一时间麻木到失神,似乎已身在云端。
蛊虫不死,她怕是没法好好查清奉容的死因,而且还会被那人拉下水。
就在她已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之时,那在她身体里钻动的酸痒忽然沉寂,她的神魂也好像抽离。
奉云哀愣住,还未回神,便软绵绵地倒在了湖畔边。
不知过了多久,有个声音在她耳畔道:“怎如此可怜,倚在这不动,莫非是在等我来?”
奉云哀意识不清地想,此女当真没死,也未被捉走,真是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