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檐上那两人已被砸晕过去, 其余人还在无知无觉地呼呼大睡着。
桑沉草慢吞吞地往衣襟里摸,忽地取出半截香,看似还是烧过的, 上边有焦黑的痕迹,应当使过好几回。
奉云哀投去一眼,倏然按住此女的手, 冷声问:“你要作甚?”
在她看来, 此女已是惯犯,虽不至于作恶多端, 行事却也常常暗藏杀机,这香指定不是什么好香。
桑沉草嗤笑:“这整个山巅上,得有十数人, 只需一人装睡,你我必暴露无遗,秀秀当真不害怕?”
奉云哀看向她手中,皱眉问:“这是什么?”
“不过是迷香罢了, 死不了人。”桑沉草径自走向另一侧, 一个轻飘飘的腾身,便将挂在檐下的灯笼取了下来, 随之摘下灯罩,借之将香点燃。
奉云哀当即屏息,唯恐自己也摄入迷香, 她捏起袖角, 虚虚掩在口鼻前, 很是谨慎。
点完香, 桑沉草又往衣襟里摸,叫人以为一支不够, 她还要点上两支。
哪知,那纤长的手摸索了一阵,再取出来时,手中竟然空无一物。
奉云哀狐疑地瞄着桑沉草,刚想出声询问,她遮在口鼻前的手便被拉了下去。
她如何还敢开口,只能将唇紧紧抿上,生怕再一睁眼,又是数日之后。
这等事,此女可不是第一次做了。
奉云哀仰面避开,脸上洒了月光,她本就无甚表情,如今更是冷清寡淡,犹像天仙。
那如今正顶着易容的人哂了一声,展开掌心容奉云哀看。
手上并非空无一物,其实躺着一枚丹药。
丹药是朱红色的,看着有几分像大补丸,又亦或是别的强身健体的药丸,总之不像包含剧毒的。
在奉云哀印象中,但凡是毒性十足的,在此女手中都与靛色相近。
料不到桑沉草嘴角一勾,竟将丹药按到她自己的唇边,难不成是……解药?
是了,桑沉草虽身藏千毒,但身上也是带着解药的,当时在黄沙崖下,她宁愿将解药喂给马匹,都不分给活人一颗。
奉云哀面色沉沉,心中已有猜测,如若是解药,这药说不定也只有一颗。
她倒是不气,这本也不是她之物,旁人给与不给,皆容不得她出声针砭。
桑沉草笑盈盈的,但眼中根本没有一丝善意,她另一只手里还捏着香,香尖上烟雾袅袅升起,好似她腰间缠着的软剑。
看似绵软,其实轻易就能取人项上首级。
桑沉草没立刻将药丸吃下,而是五指一拢,又攥紧了,她这手就像钩子,而解药便是饵料。
奉云哀定定看她。
桑沉草虚眯着眼问:“如果我的解药只有一枚,秀秀怕不怕?”
奉云哀依旧在屏息,此时不便应答,索性冷眼相对,不过即便她屏息够密,也会余有些许疏漏。
且不说这香一直燃着,她屏息已屏得有些乏了。
隐约闻到一股冷香,香气极淡,其中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辛辣。
奉云哀莫名头昏,隐约觉得,眼前人的轮廓已经开始分散,她本就模糊的视线越发朦胧混沌。
“我最是心软,听不得旁人求我,秀秀是不是身子不舒爽了。”桑沉草哂笑,凑近道:“若不,求我一句?”
奉云哀还是抿唇不语,但她* 斜睨着人时,已不如起初冷淡,是因她周身疲乏,已在失神边缘。
月下仙冷不丁被扯下目遮,露出一双灰沉沉的眼。
这眼本该孤冷疏远,此时却迷蒙欲碎,好像一对已经滚至崖边的琉璃珠。
桑沉草倏然一句“好可怜”,终归还是将药丸含到嘴中。
这完全在奉云哀意料之中,她有点难过,此女口口声声说她们二人同进同退,有多亲昵,到如今却还是置她不顾,设法害她。
迷香的效力越来越显著,奉云哀心觉自己已成一片叶,风吹则坠。
就在此时,桑沉草一个贴面,愣是叫奉云哀无处可躲。
两唇蓦地一碰,是云团撞了云团,软得让奉云哀一时找不着北。
她就那么惶然无措地瞪着眼,哪还有方才的半分顽固执拗。
贴上前的唇略微张开,蛇一样的触感慢腾腾地撬开她的口齿,随之将衔在嘴中的半颗珠渡了过去。
是余下的半枚解药。
桑沉草渡完还不止,似是不舍得给,又想将那半颗药卷走,屡屡试探,屡屡送回,百试不爽。
这已与屏息无异,奉云哀神色迷离涣散,何时被这样捉弄过,一时不知如何吸气,好似连魂灵都被汲走,身沉沉下跌。
就在跌落边际,她忙不叠攥紧桑沉草的袖口,五指拢得近乎泛白,连对剑时,都不曾使出过这样的气力。
桑沉草不得已揽住她的腰身,揽得很是称心,蛇般的双目微微一弯,终于错开分毫,哧笑一声说:“这药管不管用?”
奉云哀不知道,她还需攥着此女的袖口才能站直身,也不知是口中丹药作怪,还是别的什么,在气息交缠时,她闻到一股奇特的药香。
和迷香的气味不同,它显得尤为温润,叫人欣然向往。
奉云哀气喘不定,身下滑了少许,随之克制不住地往前倾身,额堪堪磕着桑沉草的肩角。
“哎呀,我们秀秀怎的站不稳了。”桑沉草还出声打趣。
奉云哀总觉得,自己要将掌中的那一块衣料抓碎了,她良久才回过神,蓦然松开五指。
桑沉草一如从前,丝毫不觉得自己方才的举动有何古怪,一举一动简直随心又妖异。
她甚至还主动擦拭起奉云哀湿润的唇边,悠悠道:“药丸也分给你了,这回总该不气了。”
奉云哀瞪眼不言,灰白的眼眸中满是错愕不解。
那支香还在燃着,四周越发寂静,原还在半梦半醒的那些人,多半已彻彻底底地陷入梦乡。
“你、你为何——”奉云哀将眼纱拉了回去。
桑沉草睨她一眼,走向别处道:“分你一半解药罢了,秀秀何必多想。”
奉云哀在书中读到过,喂药是有这么个喂法,但她刚才又并非昏迷不醒,她明明可以自己张嘴咽下。
朝书阁靠近,走在前的女子忍不住笑起来,笑得何必肆意,甚至还微微仰面,全不怕将周遭的人从梦中惊醒。
奉云哀当即明白,她又被戏耍了,是喂药,多半又不止于喂药。
她摸了自己的唇,指腹也软,那感觉却截然不同,究竟不同在哪,她一时间说不清。
但那片刻间的拉近,似乎是她读过的书里,所有的情谊都比不过的。
近到好似……
能将人揉到自己的血肉之中。
也或许,奉容放在书阁里的书,还是太少了。
桑沉草实话实说:“当时将你迷晕的,其实也是此物,只是我暗暗施了真气,将它直接引入你体内,让你无从发觉。”
“你!”奉云哀怒道。
桑沉草故意轻嘘一声。
临近书阁,远远能瞧见一只悬在牌匾上的纸鸢,纸鸢已经积灰,显得灰扑扑的。
奉云哀仰头定定看着,走在前边的人见她并未跟上,便退了回去。
“这是哪年放上去的,有点意思。”桑沉草回头,“莫非是师徒间的秘密?”
奉云哀愣愣看了良久,听声一惊,总觉得此女又要无端端凑上前。
“看来是了。”桑沉草自顾自道。
奉云哀摇头:“不过是幼时断了绳,纸鸢飞远,我急急想追,不料险些从悬崖摔下,后来是师尊出手,一掌将它拍落。”
“所以它便挂在牌匾上了?”桑沉草眉梢一挑,“没想到奉容还有这般童心,本以为你在听雁峰上,除了练剑便是练剑。”
奉云哀抿唇。
“后来怎不取下来?”桑沉草又问。
“师尊曾说,何时武功了得,能自己摘得到凌空的纸鸢了,再自己将它取下。”奉云哀淡声,“只是我习武多年,依旧不觉得自己武功了得。”
“看来奉容从不夸你,倒是有几分吝啬赞扬了。”桑沉草意味深长,“不过想来也是,她痴迷剑法,对自己的剑法造诣从不满足,又如何会对你称心。”
奉云哀本是想反驳的,唇一张,竟无从辩驳。
桑沉草忽地腾身,也不嫌那纸鸢积灰,轻易就将它取了下来。
尘埃飞扬,她屏息将积灰拍开,轻呼一口气递到奉云哀面前,漫不经心道:“往事已矣,何不往前看,奉容是事事不满,但你大可不必将自己拘囿在过去。”
这等话,奉云哀此前从未听过,好似清泉灌顶,什么奇经八脉,全都被涤荡一遭。
是了,何必拘囿。
但她一时间不信,桑沉草竟还能说得出这样的话,毕竟这人对问岚心的恨,似乎积攒了多年,深入肺腑。
桑沉草拍拂双掌,也不管奉云哀有未听进心,穿进门道:“且看看奉容的藏书有未被人盗取。”
奉云哀踏进门,一眼看见高处悬着的灯盏,那悬灯的位置,似乎与以往不同。
灯是挂在两根交叉链条上的,链条四端分别固定在书阁的四面。
见她仰头,桑沉草不作声地腾身而上,踩着书架一个借力,将自己挂在铁链上。
灯中蜡炬已灭,除烧得将要见底的蜡炬外,再见不到旁物。
不试则已,一试才知,这索链非同一般,竟还是玄铁所制,其坚固强韧,是其它器物无可比拟的。
桑沉草露出惊诧之色,翻身坐上链条,饶是如此,此链竟也没有颤上一颤。她垂眸下观,抱臂问:“秀秀,此物你一定熟悉。”
奉云哀的视线循着铁链而动,抬臂一指,冷冷道:“这灯,原不是挂在这里的。”
桑沉草猛一震掌,才知这灯竟能移动,哂道:“那它原本挂在哪一处,难不成是正中?”
“并非。”奉云哀食指一动,微微移向别处,“是东北面,近墙三尺处。”
桑沉草又施出真气,将灯盏捞近。
但见那灯恰恰卡在东北面近墙三尺处,灯中熄灭的蜡炬倏然亮起。
“秀秀好记性!”桑沉草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