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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作者:一天八杯水 当前章节:3995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4:41

在这江湖中, 人亦是剑,剑会折,人自然也会折。

奉云哀实在不想看着这人独自折在叠山盟里面, 沉默良久,不得不颔首答应,淡淡道:“也不知今年的花架会如何设置。”

她不曾亲眼见过, 关于寻英会的所有, 都只能从奉容口中得知。

奉容是如何同她说的,她心底的寻英会便是什么样。

寻英会前夕, 那试剑台会被重重圈起,以免旁人潜入其中大动手脚,而在那期间, 势必要将赤颈连珠花移到花架上。

花架便在试剑台的正中,是用金石雕成的重剑,而寻常刀剑,根本伤不了它分毫。

架高三十尺, 那赤颈连珠花独露花球, 而枝叶其它,俱是齐齐埋在架内, 以免被误伤。

桑沉草嗤笑:“今年必不会再用赤颈连珠花,此时离花开,还久着呢。”

奉云哀目光沉沉, 想到奉容耳畔那欲放的花苞, 也不知如若真像桑沉草所说, 将尸身藏在金石花架中, 那奉容在天之灵……会不会动怒。

不过想来,奉容也不想枉死, 她定也是想知道真相的。

桑沉草自顾自道:“那得用花期足够长的花才能取替赤颈连珠,寻英会持续七日,能开足七日而不蔫巴的,当真少之又少。”

奉云哀皱眉道:“但我们此时潜入又能如何,他们必不会像放置赤颈连珠花那样,提前安置其它花株,否则寻英会才刚开始,花就要谢了。”

“先去看看,那石剑的内里有无玄机。”桑沉草道。

奉云哀还真不知道,石剑的详细,奉容从未与她说过。

边上,孟有慕忽地出声:“听说金石重剑里面是空的,往年会有人藏在里面,以便给赤颈连珠花添水。”

桑沉草笑起来,悠悠道:“我还以为那金石花架重剑还能有什么玄机,那样的话,花若是蔫了,岂不是可以直接在里边将之换掉?”

孟有慕摇头:“我也不过是道听途说。”

“我们何时走?”奉云哀索性问。

“歇一歇,明儿走。”桑沉草打了个哈欠,径自走向侧厢,扭头道:“明日易容进去,便无需鬼鬼祟祟,也不会引人起疑。”

倒是有几分道理,想必叠山盟今夜必不能安宁,毕竟那“潜入者”还未被揪出来。

此时贸然闯入,怕是火上浇油。

孟有慕见桑沉草推门,也没说什么,只是不冷不热地睨过去一眼。她捡起地上的木针又开始织衣,全不顾线团已经沾灰。

奉云哀跟过去,本以为这地方会简陋到连张床都没有,不曾想屋内陈设竟还挺齐全。

桑沉草吹开桌上薄薄一层灰,坐下悠悠道:“今夜换我坐着,省得日后说我不待你好。”

“我不会向旁人说起。”奉云哀不解,也不知对方口中的“旁人”是谁。

奉容走后,大抵也无人在意她好不好了。

桑沉草托起下颌,一副稳坐不动的姿态,眸光往床畔一斜,“我还以为你会说,我也不曾待你不好。”

奉云哀实在不知要如何接话,这好与不好的,她其实并未细究过,如今两人非敌非友,谈何好与不好。

非敌非友,又那般亲昵,那算什么?

“怎的不出声,是我待你太好?”桑沉草揶揄。

“你心里清楚。”奉云哀也不睡床,坐到桌的另一侧,冷声说:“此事一了,你我各走各的,这种令人遐思的话,还是……少说为好。”

“秀秀遐思什么?”桑沉草扬起唇角,压低的嗓音甚是魇魅。

奉云哀道:“关你什么事。”

“当真冷情啊,秀秀。”桑沉草哂道。

屋内未燃灯,那房门一合,便只有晦暗月光穿过窗纸。

桑沉草将屈起的手肘往前撑远了些许,朝奉云哀那边靠,继续道:“不妨同我说说,秀秀遐思到哪儿了?”

奉云哀心里绷着的那根弦已快要扯断,终于问出声:“你为何执着于……叫我的小名。”

桑沉草诧异道:“是秀秀主动告诉我的,怎还不允许我叫了?秀秀好听,我叫着心里欢喜。”

奉云哀无话可说。

“说呀,遐思到什么了?”桑沉草饶有兴味,故意揪着这问题不放。

奉云哀将目光往旁一偏,其实心底也不清楚,那古怪的骚动究竟是什么。

如此亲昵,饶是奉容,也不曾这么叫过她。

就好似她与这天地的联结,已不止奉容。

不过这念头只冒出一瞬,便被奉云哀死死按入谷底,她分外清楚,她和这妖女必不是一路人。

未等到回答,桑沉草慢吞吞退回去,笑道:“说不出口,我便自个儿猜,秀秀可不能怪我猜偏了,是你不愿说的。”

这分明是故意的,奉云哀越发觉得此女狡诈。

桑沉草敛了笑,食指一拨,朝床那边挥动,说:“躺着去吧,明日进了叠山盟,还得靠你认路,你一个认不好,你我都得遭殃。”

起先那些话全是狡诈撺掇,这句才是真的说到奉云哀心里去了。

奉云哀亦不想出差池,只是一想到奉容的尸藏在地下,她便毫无睡意。

屋内蓦地一亮,那积灰的烛台忽被点燃。

桑沉草半张脸映了光,许是因为唇边噙笑,依旧叫人觉得诡异阴险。

奉云哀才走到床边,冷不丁闻到一股异香,她心下一惊,可惜还未问出声,便已失去意识,硬生生昏睡过去。

白衣女软身下跌,半个身挂在床沿,恰似蜿蜒下山的冷泉,叫人忍不住想掬上一捧。

平日面色要有多冷便有多冷,喜怒都藏得严,明明藏得拙劣,偏要装出一副不近人情的样子。

桑沉草踱上前,俯身打量床边的白衣人,嘴里啧出一声,拨开对方脸侧散乱的发道:“什么孤高冷清,不过是因为对山下事通通不懂,又不想被人揭穿,硬装出来的。”

发丝拨开,露出的还是那眼那眉,但面容何其闲静。

桑沉草伸出一根食指,往奉云哀脖颈上轻戳,笑道:“但骨子里,软得一塌糊涂。”

奉云哀不省人事,伏在床边一动不动。

“嗯?”桑沉草玩乐一般,接着捏起奉云哀素净的下巴,“不应声,我便当是默认了。”

她袖口一动,那盘成一圈的黑蛇探出脑袋,觅食般不声不响地往奉云哀颈边凑。

蛇吻还未抵到奉云哀颈侧,便被炙热掌心拦住。

桑沉草将黑蛇捞了回去,不咸不淡道:“蛊暂先不种,省得她不乐意。”

黑蛇也不知是不是听懂了,往袖下一钻,又藏得严严实实。

次日醒时,奉云哀昏昏沉沉,颅内似还弥漫迷烟,令她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身下摇摇晃晃,如在云上颠簸,再听周遭竟有鸟鸣,还有车辕辘辘,她并非是在云上,而是在凡尘。

大约又过半刻,头脑中那迷迷瞪瞪的虚妄感才全然消散,一个定神,奉云哀想起了昨夜种种。她本想拔剑同那妖女对峙,可起身的一瞬,才惊觉剑已不在身侧。

不对,剑还是在的,但那挂在腰边的,已并非寂胆。

垂头时能看见墨色的衣袂,还有一枚垂落在腿边的玉。

玉上雕刻山峦,有叠山盟三个小字,雕工还算细致。

若非看见自己拇指下方,那与先前别无二致的痣,奉云哀定要觉得,她不过是昏睡一夜,竟就无端端夺舍了旁人。

车厢里仅她一人,除此外,还有一件包裹在粗布中看不出模样的器物,里边漫出浓浓泥腥味,似乎是刚从地底掘出来的。

奉云哀一探脸面,发觉眼耳口鼻竟与自己原貌不同,她倒是不惊慌,只冷冷道:“桑沉草,你做了什么。”

那晃悠悠的垂帘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秀秀,这名字喊得可真见外。”桑沉草撩起帘子,用一张陌生面孔冲着奉云哀笑。

奉云哀知道这定又是明月门的易容术,眼眸略微一转,打量四处道:“你何时为我易的容,我们怎会在这里,这车又是要开向何处?”

“莫急,路途还长,我且慢慢同你* 说。”桑沉草悠闲策马,随手捏起身边一朵赤红的花,叼在嘴边嘬花蜜吃。

明明此女顶着面生至极的脸,奉云哀却好似能透过那薄薄面皮,看到底下真容。

如若是原来模样,这叼花的样子定妖冶无比。

“你说。”奉云哀挨着车厢内壁,冷冷盯起面前那裹在粗布里的玩意,又道:“这又是什么东西?”

桑沉草吐开红花道:“秀秀莫怪,昨夜生怕你歇不好,我才斗胆点了迷烟。寅时我去了叠山盟一趟,恰好撞见有人驾车出城,方知这两人是要去菡萏山接人。”

“人呢?”奉云哀环顾四周,也没看到别的身影。

桑沉草便接着道:“我在半途将那二人劫下,用了些小毒,使了摄魂的小把戏,从她们口中套出了一些话,得知她们此行并非接人,而是接花。于是我马不停蹄地回到棺材店,硬是将你从床上薅了过来,还顺带给你我易了个容。”

“花?”奉云哀似乎明白这浓郁的土腥味是怎么一回事了。

桑沉草接着说:“花是另外二人连土连根从北域带来的,实则是什么模样我也不知,尚来不及打开一窥。”

“你我易容成了原先那两人的模样,如今要回叠山盟。”奉云哀已捋顺大概,“可是我的瞳色……”

“秀秀聪明!”桑沉草弯起眼,“我在你眼中滴了药汁,瞳色如今是黑的,两个时辰后才会散去,每两个时辰便得重滴一次。此物稀少,独独我与问岚心知道配方,而用多必会致盲,可得省着点,也得悠着点。”

“那被迷晕的两人,如今身在何处,你……”奉云哀顿住,狐疑看向桑沉草。

桑沉草轻哼,回过头慢声慢气道:“在秀秀眼中,我莫非是什么滥杀无辜之流?”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奉云哀别开眼,自从知道那面皮是从胸背处贴起的,便周身不大自在。

那也得……褪了衣裳才能贴吧。

“好啊秀秀。”桑沉草哧一声,“越来越伶牙俐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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