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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作者:一天八杯水 当前章节:4189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4:41

好像话中有话, 又好像没有,奉云哀不愿多想,也不敢多想。

所幸几日内皆无轮值, 看守游金不老花的,始终是这二人,而同院之人甚是寡言, 每日也就晨醒和夜寝时碰上两面, 平时无甚交集。

如此也好,不多交谈, 旁人也记不得原来这二人的嗓音。

不过奉云哀心觉古怪的是,周妫不可能对这二人不重视,可先前在议事厅中交谈, 她又怎会听不出蹊跷。

“在想什么呢,秀秀。”桑沉草看她忧思甚重。

奉云哀压着声道:“周妫当真毫无觉察?”

桑沉草眉梢微挑,“当时周妫神色凝重,想来心思全在其它事情上了。”

“单因为听雁峰和这叠山盟有人闯入?”奉云哀不解。

“不然就是因为, 她看丢了奉容的尸。”桑沉草道。

幸得这护花人的身份, 旁人还要敬她们三分,连敢正眼与她们搭话的, 都没几个。

如此,奉云哀也不至于提心吊胆,还省下了装模作样的功夫。

而两人又是共处一室, 再无旁人在侧, 不必连睡梦都得审慎小心。

只是奉云哀有些无言以对, 前几天每每醒来总会头昏脑涨, 好似挨了当头一棒,想起入睡前的昏昏沉沉, 猜测是桑沉草又悄悄施了迷香。

她甚是不解,明明只是睡上一夜,作何要将她迷晕?

难不成桑沉草在夜里暗暗出行,想瞒她耳目?

奉云哀想不明,不过她心知,如若明问,此女定不会如实作答,索性装作不知。

待晨光熹微,两人又得进冰窖取冰,而后策马出盟,将混了鲜血的肉泥从外边运进来。

每每从盟外运了肉泥回去,奉云哀都不免沾上满身腥臭味,回了屋便要洗漱更衣。

院中有专用来洗漱的厢房,只是水得亲自提,还得自行烧热。

所幸奉云哀打小自理,山下的事懂得不多,此等日常起居却已是熟能生巧。

她泡在温水中,伏在木桶边上不动,听见有人推门亦是不慌不忙,心知自己身上的易容术厉害,寻常人看不出真假。

再一辨那脚步和气息,知是桑沉草,便更是心止如水。

炽热的指腹冷不丁抵上她肩胛骨,竟比桶中的水还要烫。

桑沉草用指腹划了一圈,悠悠道:“秀秀,这有颗痣。”

奉云哀愣住,好似那指腹的热意一下便渗进了她的皮囊,烧得她筋脉皆酥,她有一瞬是生气的,心道此女怎如此不讲礼数,又怎这般……

这般自然而然。

她蓦地回头,眼角眉梢还余有轻微愠怒,发丝未盘牢,这么一转身,便柔柔垂下一绺。

桑沉草笑了,收回手道:“看来寻英会已近,我们后脚刚走,周妫就命人将试剑台围起来了,还特地设阵,不给人擅自闯入。往年奉容在的时候,只单会将试剑台围起,也不知那周妫想在里边做些什么。”

旖旎未消,只因桑沉草将双手往桶沿上一撘,极亲昵地倾身,压起嗓子在奉云哀耳边低语。

泡在热水中,奉云哀本就筋骨发软,如今炙热气息扑耳,好似被揉成一团絮。

她定住飘忽的神思,移走目光道:“她和谁进到了阵中?”

“只她。”桑沉草道。

奉云哀默了少倾,又问:“可明日还要给游金不老花浇灌,难道要换旁人来做?还是说,她要亲力亲为。”

“她发话说,此阵布到明日天亮。”桑沉草道,“天亮便会撤去,你我还得出去拉那滂臭的肉泥。”

奉云哀安下心了,淡淡道:“那明日再上试剑台,看看能不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也好。”桑沉草颔首,却未立即退开,笑两声说:“要不要将易容卸下来,看你难受了几日,容你透透气。”

“不必。”奉云哀也没有那么难受,再说如若有人忽然闯入,她又该作何解释。

桑沉草看神色有些可惜,轻叹一声,掌心冷不防往奉云哀侧颊上覆。

奉云哀愣一下便想避开,半个身贴在木桶上,腰身很是柔韧,后背素白漂亮。

太烫,假使真是火,想必还真能将这面皮烧起褶子。

奉云哀微瞪着眼,冷冷道:“作甚,又想设计害我?”

“我何时害过你。”桑沉草只贴一下便收回手,啧啧道:“还是原先那张脸好,如今连眸色都是假的,气起来的模样也不生动了。”

奉云哀便不细数此女究竟害过她几回了,她依旧贴着桶边,这次不再扭头,看着墙便道:“遂你的意,于我而言有何好处?莫再来打搅我。”

一声哧笑落在身后,只听门嘎吱开合,来人已是转身走了。

当夜奉云哀没有立即回屋,而是坐在院中看起月亮,身侧有人来回走动,只是互不相熟,也无人同她道好。

屋中人掀开窗道:“歇息了不?我要灭灯了。”

奉云哀装作还在因白日的事生气,良久才推门入室,屏息睨了一眼桌上的铜质灯架。

灯架边上放着一只巴掌大的茶壶,奉云哀作势要灭灯,在袖口遮过茶壶时,悄无声息将之易换。

她着实想知道,这桑沉草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在她易换的一瞬,屋瓦上啪叽一响,好似有野猫蹿过,恰好引开桑沉草的注意。

其实哪有什么野猫,不过是她在院中时,暗暗布下的心眼。

茶壶稳稳兜在袖中,没溢出一星半点,只是外边似乎有碎瓦落下,在地上砸得清脆。

“哪来的动静。”桑沉草冷嗤。

奉云哀皱起眉心,转身步出房门,在外打量时悄悄将袖中茶壶放下,还壮胆浅尝了一口,回屋道:“大概是野猫掀翻了屋瓦。”

“无妨。”桑沉草打着哈欠起身,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果然如奉云哀所料,此女合眼前总要先抿一口茶,料想解药就在茶中,所以她才暗暗将之易换。

喝了茶,桑沉草俯身吹灭火光,悠悠道:“歇了吧,明儿还得上试剑台,看看周妫动了什么手脚。”

奉云哀躺下一动,看似睡了过去,其实神志清醒得很,再没有前几夜的昏沉。

边上之人气息绵长,似乎真的睡着了。

再看那洒了月光的桌上,仍有白烟袅袅升起,藏在其中的迷香,恐怕能燃上一整夜。

如此,即使半夜有人闯入,她们二人也不会陷入危险境地,可见这桑沉草心思之缜密。

不过奉云哀还是没有动,她在黑夜中悄悄睁眼,此时如若点灯,定能看到她一双灰白的眸子。

是到夜中的时候,边上才传出零零碎* 碎的声响。

想来桑沉草当真睡迷糊了,嘴里念念有词,只是声音甚微,叫人听不清她嘟囔了什么。

奉云哀还是头回听到这样的动静,此前桑沉草睡得安定,莫说梦呓了,就连身也不曾翻过几下。

不对。

她灵光一现,难不成此女先前都不曾睡着,不作声地平躺在床,不过是养神装睡?

而如今桑沉草大约是生怕自己梦呓,才要将她迷晕,省得被她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话。

奉云哀揣测了一番,掀被起身,屏息走至桑沉草床边,想听清那细碎嘟囔。

说的什么呢,有什么是旁人听不得的?

奉云哀掬起自己的发丝,暗暗俯身靠近,省得发丝一垂,就将桑沉草搔醒了。

贴近时,一个字音蹦至耳畔。

“杀。”

不同于书中写的那般,旁人梦魇应当是字音含糊,而又词不达意的。

桑沉草不同,她的咬字干脆利落,唇齿间好似渗满寒意。

奉云哀后颈发寒,有那么一瞬,觉得桑沉草又在装睡。

但字音未绝。

床上之人平躺不动,唇齿略微开合,又道:“崖主杀她,先别杀我。”

奉云哀听清了,冷不丁觉得,桑沉草此前并非胡言,问岚心或许还真的“养”过人。

此养非彼养,就这只言词组,奉云哀足以肯定,问岚心养人便是为杀。

她压根想象不出,那四季如春般的黄沙崖下,竟有过那么残忍的生杀,闻着是弥漫不尽的药香,可暗藏在其中的,也不知有多少缕陈年的血腥味。

奉云哀不想窥见太多,本欲退开,又被突如其来的一句束住了双足。

那顶着旁人面容的人忽地又道:“我能在蛇窟里活足百日,会比他们活得更久,崖主信我。”

为何要在蛇窟里呆足百日?

奉云哀看过不少书,见识过将众多毒虫放在同一盅里厮杀的秘法,无一例外都是为了养出蛊王。

可将人放在毒蛇堆中,莫非是要做人蛊?

想到桑沉草那虫兽皆惧的古怪体质,还有上次她偶然闻到的药香……

奉云哀几乎可以肯定,问岚心用意不善。

过会。

桑沉草又道:“崖主将我养大,我筋骨皮肉都给崖主吃,养大些我的皮肉会更多,此时杀可就太亏了。”

话音咬牙切齿,带着微不可察的恳切,她低低地央求着。

养大的人为何要用来吃?

药香,百毒不侵,又要抽筋扒皮吃了……

不是人蛊,分明是药人!

原来,桑沉草并未撒谎。

奉云哀僵在原地,心口淹了海水,憋闷咸涩,她猜,如今点的这香,多半就是问岚心用来操控所养之人的。

所以饶是敢尝百毒的桑沉草,也得先喝上一口解药。

此迷香强悍,也难怪能迷得倒整个盟的人。

奉云哀好似明白,桑沉草怎那般恨问岚心了,自小被人那么对待,又如何爱得起来。

她无心听到这么多,本也只是想知道此女在瞒什么,过会儿,她干脆运劲将双耳堵住,心跳如雷地躺了回去。

也不知遭遇过那么多的事,桑沉草是如何装作悠然自得的,她竟不免……有些心怜。

大约是强颜欢笑吧,她想。

临天明,桌上迷香烧尽,冉冉青烟也终于枯竭。

奉云哀坐起不动,不想太过刻意,低头便穿起鞋袜。

余光处,那人目光一瞬不瞬地盯她,良久忽地一嗤,幽慢地问:“秀秀昨夜睡得可好?”

奉云哀顿住,淡声道:“挺好。”

桑沉草仰身倚墙,搭在膝上的手微微一勾,想招奉云哀过去,哂道:“知道什么了秀秀,何不同我说说。”

奉云哀慢腾腾转头,抿唇看她。

“若不是有意入瓮,你哪里骗得过我呀。”桑沉草不咸不淡地叹上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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