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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作者:一天八杯水 当前章节:4206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4:41

此话无疑是当头一道棒喝, 不止奉云哀,场中所有人都蓦地一静。

奉云哀握剑的手惯来是稳的,但就在此刻, 竟冷不丁微微颤动。

这颤动虽微不可察,却也令她手中剑刺进周妫颈侧,轧出游丝般的血痕。

奉云哀默不作声, 她本就无甚表情, 而今头戴帷帽,旁人更猜不出她所思所想。

外疆与中原武林的仇怨, 至今没有消减半分,就连茶余饭后提起,人们都不免红眼。

这是江湖中一道旷世的疤, 犹如老树的根,只会在众人心中越扎越深。

坐在红漆长案后的桑沉草嗤出一声,好似一发冷箭,硬生生刺破此间静谧, 她闲淡悠哉地道:“怎只问她, 而不问我,* 难不成就因我未戴帷帽?”

远处萃雨寺的和尚们早就忍无可忍, 为首者闻言怒斥一声“妖女”。

桑沉草轻嘘一声道:“个人恩怨且先放在一边。”

奉云哀没有因周妫的刻意挑拨而收剑,冷声道:“这与你害奉容,又有何干?”

周妫虽已恢复神志, 却还是癫狂之姿, 笑道:“奉容出身明月门不假, 而她如若还收养了外疆魔头的孩子, 又当如何解释?我此举难道不是为民除害么。”

“孩儿无辜。”有人道。

另一人道:“当年之人都已下黄泉,如何证明那就是殷无路的孩子?”

“听闻裘仙珮单修惑心迷神之术, 是因她筋骨奇差,是百年难遇的翠烟骨,可有人听说过翠烟骨?”

奉云哀心头一震,她在书中看到过,但她从未想过,她竟然……也是。

场中默了良久,有人道:“听闻修习毒术之人,骨血亦被毒素浸透,若接连三代都是如此,其后人就极可能是翠烟骨,骨中带毒,上有翠绿烟状斑痕。这样的人,根骨生来就是差的,极难修行一般武功,而翠烟骨的后代,亦是翠烟骨。”

“你们这是想将人活剥以验真伪?”一位老者怒斥。

“她不肯揭开帷帽,定是心里有鬼!”周妫扬声,双眼如同淬毒,亮而骇人。

早在白衣人使出孤心剑法时,场中便有不少人好奇白衣人的相貌。

虽说逐日教已灭,但它好似一道疤,深深烙在中原寸土上,而今谈及逐日教,众人也不免心尖一颤。

当年任何侥幸脱逃的教徒,都算得上遗世祸害,而裘仙珮与殷无路的后代只会更加。

众人要说毫无嫌厌,那是绝无可能的。

桑沉草冷笑道:“如若她是,那她要是不明真相,还要背上这血债,再被诸位当众斩杀,诸位与那心狠手辣的魔教又有何差?”

“是不是,一揭便知。”周妫目光灼灼,“也好让大家看看,奉容究竟有未收养魔人后代,看看奉容是与天下一心,还是早有异心。”

默了许久的奉云哀拂向帷帽,只是帷帽未揭,她手先穿入其中,抚上了自己的眼。

原先剧烈搏动的心,在此刻竟静得好似一泓死水,又好似一块磐石,稳坐在胸口之下。

并非死寂,它是那么笃定,将其余退路全部封死,只留下一个小小隘口,供奉云哀抉择。

桑沉草不安地叩动桌案,叩得格外响亮。

偏奉云哀并未改意,仅是在双眸上一抚而过,便揭开了白纱帷帽。

帷帽下,哪有什么外疆//独有的灰瞳,不过是一对毫不出奇的黑眸,只是黑眸无甚神采,恹恹而冷漠。

桑沉草看了有半刻久,缓缓将屈起叩桌的手指收入掌心,冷笑:“可都看清楚了?再说,翠烟骨可修不了这么厉害的功夫,这事想必诸位都清楚。”

千百目光落在奉云哀身上,众人沉默不言。

桑沉草又道:“诸位对外疆魔头深恶痛绝,可别气到乱了心志,随意颠倒黑白。就算她当真是外疆人,外疆也并非人人恶贯满盈,涤地无类是好,但连累无辜,可就说不过去了。”

奉云哀攥着帷帽,双眸微微往下低着,强烈的酸楚直逼她的眼窝,其中还伴着落针般的刺痛。她转头看向周妫,淡声:“又如何?”

周妫怔住,哑声道:“怎么会!”

“你猜错了。”奉云哀神色未变。

周妫双目都要瞪出眼眶。

远处众人探头张望,前排一位老者摇头道:“殷无路褐发灰眸,这位姑娘不像他,那裘仙珮么,我不曾见过,听闻是高鼻大眼,发如金丝,亦是不像。”

奉云哀索性将帷帽丢开,握剑的手纹丝不动。

“诸位是享了中原武林安宁的福,却不想认奉容的丁点丰功了啊。”桑沉草意味深长,虚眯起眼,又道:“明月门早年就已是门庭衰颓,不攻自破,而奉容说不定早与问岚心割席分坐,你们倒好,还替这两人冰释前嫌了。”

旧时的中原武林当真是一滩烂泥,如今四海安宁,众人有目共睹,谁也毁谤不得奉容当年的付出。

外疆魔教何其阴险,若非奉容武功了得,当时即便几大宗门联手,也未必能击退裘仙珮和殷无路。

桑沉草话还未尽,意有所指地道:“不过说来,奉容既然不是问岚心杀的,便也不可能是问岚心艳羡忌恨,而问岚心多年隐居黄沙崖,早不理会江湖之事,那想祸害武林,且又对奉容艳羡忌恨的,明明另有其人。”

周妫神色莫辨。

桑沉草哂笑道:“明月门早已匿迹,倒是外疆魔教似乎死灰复燃了,这可与叠山盟对外宣说的迥然不同,和外疆暗中勾连的,是不是周代盟主你?”

矛头直指周妫,如今根本就是人赃并获,尤其那身穿黑袍的林杳杳就在边上,而林杳杳方才使出的,还真是外疆才有的毒虫。

“外疆魔教卷土重来了,莫非……当真是逐日教?”人群中冒出一个声音。

奉云哀心头微紧,不想与逐日教有任何瓜葛,亦不愿逐日教死灰复燃。

有人应和道:“当年奉容亲自焚了裘仙珮的尸首,又提回殷无路的项上人头,逐日教分崩离析,失了这二人,逐日教哪还有再世之机,绝无可能是逐日教!”

“诸位难道忘了,当年即便是在中原,逐日教的教徒也比比皆是,如若教徒有心,这逐日教哪怕是在阴沟泥里,也能重生。”

越听,奉云哀的心越是往下跌,当年的教徒要是还在,想来必会顺着奉容来觅她,她届时……只能亲自将这些外疆魔人驱出中原。

桑沉草若有所思地瞥她一眼,不紧不慢道:“逐日教当年的确算得上超群出众,外疆魔教何其多,但比得上它的,纵观江湖寥寥无几,不过多年过去,谁又能说得准,疆外是不是又有异军突起。”

此话方落,那被封住穴道的林杳杳陡然畅快大笑,明明是跪地之姿,眼底却净是不屑,冷笑道:“区区逐日教,已不知是埋在哪的朽木烂骨了,还能与我归源宗相提并论?”

归源宗?

奉云哀愕然转身,没料到林杳杳竟这么快就能冲开穴道,她刚想夺步上前,却见林杳杳低头衔起脖颈上挂着的鸟哨,吹出尖锐一声。

与虫哨不同,这哨声更加高亢,仿佛能穿破耳膜,直冲云霄。

周遭看似无甚变化,周妫却瞳仁微缩,掌下暗暗凝起气劲,她冷不防扭头,连剑尖刺得愈深也不管顾。

她眼中惧怕显而易见,眼前明显不单是毒蛇猛兽,更是妖鬼凶神。

众人还在辨识黑袍人口中的“归源宗”是真是假,便听见地底传来瓮响。

顷刻间山摇地动,一股硝烟气息如泉涌般漫上地表,而林杳杳冷笑腾身,倏然赴向试剑台外。

好似天灾忽降,这震颤比先前石剑崩碎时更甚。

那股气味愈来愈浓,呛得人猛咳不止,众人惶惶不安,转身欲逃。

奉云哀当即明白,起先在冰窖中看见的黑痕究竟是何物,原来这是林杳杳与周妫的后计,此番如若露馅,林杳杳与周妫便要让聚集而来的各路豪杰通通埋尸此地!

她本想将林杳杳擒住,但地下已炸出轰隆一声,整座试剑台往下塌陷,就连周遭观台也未能幸免。

桑沉草神色骤沉,当即腾身欲出,她盯紧林杳杳的方向,心知此女定有脱身之法。

众人蝇头乱撞般踏起轻功,身影密密麻麻,成了各奔东西的鸟雀。

哪知,众人刚要脱身,便被一道气劲用力拽回,随之耳畔嗡鸣,好似方才那鸟哨声接连不绝,这尖啸直冲颅顶,引得人头晕目眩。

这分明是地缚阵!

桑沉草只试着往外冲了一次,便捂住双耳回到震颤塌陷的地上,冷冷道:“原来周妫布的阵是这么一回事,只不过……”

她露出阴沉一笑,睨向那还被奉云哀的剑尖抵住脖颈的人,道:“看来她不救你,你这阵布得真真好,纯粹是为旁人做嫁衣。”

奉云哀左摇右晃,唯独手里的剑还算稳,她哪还管顾得了眼下的酸楚,低头便问:“如何破阵?”

“破阵?这阵破不了!”周妫目眦欲裂,拼尽全力震开奉云哀的剑,在又一声巨响炸得地石迸溅时,她纵身跃到了罅隙中。

奉云哀趁着眼前所见还算清楚,立即奔向奉容的尸,对那正扶着奉容尸身的岁见雪道:“跟我走。”

岁见雪背上奉容,她眼力本就不行,如今四处烟雾弥漫,更是看不清前路,摇晃几下索性将奉容放下道:“你带她离开。”

就在这顷刻,地面又有一处被炸开,碎石飞迸开来,飞向众人面庞。

一些人躲避不开,已是头破血流,一张脸被熏得乌黑。

四处俱是滚滚黑烟,奉云哀双目本就酸痛,如今被浓烟一笼,不禁眼泪直流。

不过转眼,她所见一片混沌,只堪堪看得清那些四处奔逃的人影。

“姑娘!”岁见雪闷咳着,晃起奉云哀的手臂。

奉云哀眼前模糊,莫名连声音也听不清了,她迷惘回神,看向岁见雪的一刻,见远处亭台炸裂,火光烛天,汹涌着扑向人潮。

烟炎张天,数个身影被卷入烈火当中,她眼前光亮得好似只余下一色。

好红好烈,好像血色遍地。

奉云哀也咳嗽不止,慌忙将奉容接过,却已辨不清周妫的去向,亦不知桑沉草身在何处。

她并不愤懑,起先桑沉草说的便是各自逃命,她岂能强求那人留下,只是在这瞬间,她眼中的酸楚好似忽然转徙到了心口。

她有少许难过,那点鲜活的情绪,又从胸膛的竭泽下漫了出来。

周遭有人喊叫,有高亭倒塌,屋瓦碎地。

她听得清声,却找不准去向,跌伏在地上被大火灼得周身发痛。

约莫半刻,有一只炙热的手紧紧将她攥住,那刻薄的声音落在耳畔:“坐在这等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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