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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作者:一天八杯水 当前章节:3954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4:41

寻死, 殉情。

前者冰冷,后者是决绝的情意。

如若是从前,桑沉草许连半刻迟疑停顿都不会有, 甚至还会含着满嘴的讥诮,可如今,奉云哀从她口中听出了几分动容。

桑沉草将一物放到奉云哀手边, 心知奉云哀动不了, 还好心捏起奉云哀的手指,撘到那物上。

入手一片冰凉, 让几乎无甚知觉的体肤忽然鲜活。

是剑,寂胆。

桑沉草淡笑一声,又去捣鼓锅里的东西, 悠悠道:“她说要将寂胆传给我,似还真有死意,字里行间对不住我,亦对不住当年死在虫蛇窟里的小孩儿。”

奉云哀五指搭着剑, 心也跟着寂寂无声。

“你可知她当年为何会养药人?”桑沉草冷不防扭身, 好整以暇地看起奉云哀。

奉云哀只能在心里寻思,药人自然是药用, 药用自然是治病,但问岚心又不像久病不愈的,应当是养来以备不时之需。

毕竟一个药人, 养起来多有不易, 养成了, 自然……何时取都能行。

桑沉草两眼一眯, 笃定对方猜不着,略显得意地道:“知你猜不透, 不妨告诉你,她养药人其实是为了奉容,奉容命里有一死。”

奉云哀听得一愣,世上谁人命中没有一死,说得好像人人都能长生不死。

“你可知你周身筋骨脆弱,为何还习得了武么。”桑沉草意味深长地问。

奉云哀略微眨眼,以示不解。

桑沉草便笑着,一副好为人师的模样,徐徐道:“傻秀秀,懂医毒的是问岚心,可不是奉容,奉容能将你教成如今这样,是因她的筋骨本也不适合习武啊。一个体差之人要如何入门,如何巩固根基,她最是清楚。”

怎会如此?

奉云哀听怔了,那天下第一剑的奉容,竟也是筋骨差到不能习武之人?这让天下所有不及她之人颜面何在。

她走到如今,习练到此般境界已是不易,换作奉容,为了担这天下第一剑的称号,又该吃多少苦头?

偏奉容还总是一副冷漠孑然的模样,从不将心事说予别人听。

桑沉草慢声道:“奉容被孙萋收养之时,便已病得奄奄一息,周身筋骨奇差无比,经脉全部阻滞,气血也不算足,孙萋养了许久才将她养好。”

奉云哀不作声地听着,只眼珠子略微转动。

“大约是到八九岁,孙萋才决定教她学医毒,偏奉容是好强的性子,不愿学医学毒,亦要跟着习武,所以孙萋只能将医毒之术传给问岚心,而问岚心全盘接受,竟没有半句不愿。”桑沉草搅拌锅中草药。

许是水沸了,而草药也被熬出香,奉云哀隐约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

这药香有几分熟悉,苦涩甘甜,又略带辛辣,好像——

好像桑沉草的气息。

这念头从心尖下一划而过,奉云哀气息骤滞,随之心跳飞快,惶惶猜测,桑沉草莫不是……

莫不是放血,还是剜肉了?

桑沉草未回头,自然看不着奉云哀骤缩的瞳仁,接着道:“孙萋是善师一个,既然奉容要学剑,那便倾力教她,什么偏方秘术,全使在奉容身上,只为打通她的经脉,令她能够巩固境界。”

奉云哀被这股药香冲昏了头,她思绪杂乱,些个字刚入耳,便倏然没影。

“好在奉容还真的做到了,没枉费孙萋的一片苦心。”桑沉草淡哂,“只是如此下去,奉容怕是活不到半百,她武功越是高强,身心的消磨就越大,届时必死无疑。”

奉云哀回神,一颗心猛跳不休,好似时刻要撞破胸膛。

桑沉草接着道:“除非有一味药,能有逆天改命之力,能将她这些年磨耗的筋骨、越发孱弱的肺腑,和几近枯涸的心血通通补全,将她从黄泥拽回阳间。”

药人,奉云哀心道。

果不其然,桑沉草不疾不徐道:“所以问岚心早早就想着要养一批药人,只是事发突然,奉容与她分道扬镳,奉容说要在这为数不多的日子里,做些对天下有用之事。”

起先奉云哀觉得,这样的话定不会从奉容口中道出,但看似冷漠无情的奉容,其实定力比谁都足,既要强,心也善。

奉容不愿学毒,许也有那么一两分是因为,她不想就此从恶。

桑沉草忽地嗤笑,说:“问岚心口是心非惯了,嘴上从来不饶人,当年讥讽奉容,不信她能有半分作为,亦不信旁人能接纳她明月门传人的身份,想着就此将人留住。哪知奉容当真要强,就算与她釜海一战,也不反悔,问岚心借弃剑一举,想博她怜心,可惜没博得她回头。”

听到这,奉云哀才觉得柳暗花明,难怪在幼时,奉容偶尔会同她说那些,她听不懂的话。

自负者常也负人,奉容穷极一生,也未做到从心。

或许这些年在听雁峰上,奉容曾也想过要见问岚心一面,只是她低不下头。

而问岚心自那一走,未得奉容约请,也轻易不敢露脸。

“一人在听雁峰上,一人在黄沙崖下。”桑沉草略微转头,慢悠悠道:“有念有思,却不见面,不过如今倒好,地府里见。”

听着有几分揶揄,但根本不能引人发笑,奉云哀只觉得怅惘。

桑沉草不以为意地继续搅拌锅中的汤药,道:“她在血书里留的,只有她学毒和养药人的缘由,其它部分,一半是她昔时无意透露的,还有一半么,是我润色的。”

奉云哀眨眼。

桑沉草蓦然露笑,刻意压低的声音好像情真意切,幽慢道:“她养的药人,奉容是享不到半点了,也不知道如今是便宜了谁,秀秀你知道么?”

听起来亲昵得出奇,只是即便开得了口,奉云哀也不想回答。

和奉容体质相近,又硬着头皮学一样剑法之人,除了她还能有谁?

可她不想让桑沉草自伤分毫,药人么,传闻全身是宝,就连一根发丝也能入药,要救她,便是要舍自身体肤的。

桑沉草亦不答,只是没来由地笑出一声,便端锅将煮好的药盛进碗里。

奉云哀躺着不动,模模糊糊看到那个瘦颀的身影在靠近,随之药香越来越浓郁,而后唇边微烫,是盛了汤药的勺抵到了嘴边。

她连口齿都难动,又如何咽得下这药,只能干瞪眼。

桑沉草笑道:“秀秀瞪我作甚,还怕我给你下毒?是在给你喂药呢,再养些时日,你这身上的每一寸皮肉都能养好,身上也不会难受了。”

可奉云哀哪里张得了嘴,她也没觉得碗中有毒。

此刻她动弹不得,桑沉草真想要她的命,何须大费周章。

桑沉草轻啧两声便将勺拿开,低头道:“你昏迷不醒的前七日,我喂得可费劲了,如今醒了,也该配合些。”

如何配合?奉云哀心问。

桑沉草将碗放到边上,竟直接捏住她的下巴,用手指将她唇齿撬开,指腹轻飘飘压在她舌上。

明明身上别的地方无甚知觉,舌却不同,那压感好似沿着脖颈蔓上颅顶,惊得她略微一个激灵。

她幅度极轻地颤了一下,胸腹、手腿、指尖和足趾也连带着一动,如同清泉涤身,无孔不入。

桑沉草便那样压着奉云哀的舌,凑近时露出模糊却好似不茍言笑的一张脸。

她唇边不见嬉笑,一瞬改头换脸,成了医馆中正襟危坐的医女。

奉云哀被迫张嘴,许是对方忽然矜重,她竟有些赧然无措。

她成了山岭上随地动而飘摇的草木,成了鸟雀振翅时游曳的叶片,成了被惊扰的湖面涟漪,成了风过时叮铃摆荡的银铃。

她麻痹的身一瞬鲜灵成活,随之双颊发热,却与灼烧不同。

它温温的,从皮表里姗姗涌现,轻柔熨帖,好似毫无杀伤力,却又能令她兵荒马乱。

桑沉草侧过身,用空着的手舀了一勺汤药,道:“秀秀,我要喂你喝药了。”

奉云哀定定看她,企图凝神,令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

也不知,桑沉草回去救她时,有未被大火伤着。

可还是看不清,那模糊一团朝她靠近,滚烫气息轻扑面庞,随之、随之……

桑沉草含走了勺中的汤药,与她两唇相贴。

那柔软又炙热的气息好似河流,淌到了她的心尖上。

这定是岩浆,连* 带着她麻木而清寂的心,也跟着消融。

奉云哀怔住。

此前在水中她惘然焦灼,不光双眼失聪,还通体发痛,被渡气时已是意识模糊。

如今这一相贴,硬生生为她补齐了当时缺漏的记忆。

那时桑沉草是无计可施,才不得不给她渡气。

如今不同,如今桑沉草已撬开她的唇齿,却还要如此亲近缠绵地渡喂。

为什么?

大抵……大抵是桑沉草想这么做,便就这么做了。

奉云哀险些呛个正着,是桑沉草收回手指,她才堪堪回神咽下。

桑沉草哂笑道:“好乖啊,秀秀。”

奉云哀心觉莫名,此前这人还说她丑来着,怎还能贴得如此之近,她周身好像泡到了热水里,原还无甚知觉的手腿,一时间绵软无比。

“得好好吃药,才能快些好起来。”桑沉草又抿了一勺,弯腰渡过去。

奉云哀唇还张着,呆愣着又被喂上一口。

此番细尝,她隐约尝到草药里混着一味腥,可她不敢多想。

“几大宗门这几日应当到西域外了,那归源宗的真面目还未露,不知需不需你我出手一助。”桑沉草漫不经心道。

奉云哀不言,她如今这副模样,能助得了什么。

桑沉草改而露笑,摸起奉云哀满是伤疤的脸道:“快了,如今已经结痂,再养上几日必成痊愈。”

那个念头又冷不丁浮上奉云哀的心尖,天底下哪有那么多神药,能活死人肉白骨的,怕是只有那一味。

“届时你便能彻底继承奉容的衣钵,也能踏一踏奉容走过的路。”桑沉草凑近低语,“秀秀你高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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