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罗丸足尖轻点, 落在宫殿屋檐上,他视线穿过茂密的树枝,看向角落里隐匿身形的忍者,怀里的小奶狗哼哼唧唧, 为他妖力包裹, 声音半点没有泄露出去, 隐秘机动的四席悄无声息收割了城里潜伏暗哨的性命。
眼前的这个是最后一人。
“呜呜呜汪!”怀里的真一丸小小声但兴奋地哼哼唧唧:“让我瞧瞧嘛, 瞧瞧。”
所谓忍者, 大多黑衣劲装, 黑罩蒙面, 敛声静气隐于暗处,被修罗丸都在臂弯里的真一丸是半点没有察觉到这些隐匿于暗处的忍者行踪, 修罗丸觉得好笑, 捏着小奶狗的小爪子,借着他逸散而出的妖力让真一丸看清忍者的样貌。
真一丸极力控制声音,小小声地说道:“哥哥, 哥哥,那个妖怪瞧不见我们吗?”真一丸头左看看右看看,修罗丸蹲伏的位置很巧,在宫殿屋檐之下借着殿宇边大树的茂密枝叶遮挡身形。
“妖怪多以气息辨别行踪,”修罗丸挠着小奶狗的毛鼓鼓的脖子, 说道:“行踪借房屋遮挡, 但妖气收敛得好才算是隐蔽得当。这些妖怪自以为躲避得好, 气息却明显得很。”
“呼噜呼噜。”真一丸被挠出细细的呜呜声。
“而我用妖力遮蔽了你与我的气息,”修罗丸说道:“若不是我主动暴露, 不会有人察觉到我们的行踪。”
真一丸好奇询问:“那哥哥你怎么离得这么远斩杀他的?”
“妖力聚集压缩凝成刀刃, ”修罗丸说道:“取这种杂碎的性命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借着修罗丸妖力给予的视角, 真一丸看得清楚,一把暗红色的刀刃凭空而出,刀光一闪,划过忍者脖颈。
真一丸用爪背揉揉眼睛,呜呜赞美:“哥哥好厉害!再来再来!”
饶是幼崽,也带着血性,见着一刀斩杀的情景非但不害怕,反而开心兴奋,修罗丸挠着小奶狗的绒毛,说道:“内城之中,已无潜伏细作了。”
真一丸发出“呜呜”的遗憾哼唧声,他爪爪按了按修罗丸的虎口,奶声奶气地说道:“哥哥可以把我兜在衣襟里,不用抱着的,我不会滚出来的!”
温暖的手心按住小奶狗的脑袋顶,修罗丸的声音在奶狗头上响起来:“我家的那位最多容忍我揣着姐姐,我可不想让他生气。”自己的衣襟里,只有那个拽得臭屁的黑猫和恶趣味颇重的狐狸能待。
修罗丸从隐匿身形的地方走出,他逸散开来妖力扫过内层,妖力收敛入身体之中,有感知敏锐的妖怪能够感觉到有一股力量掠过身体——但此时,内城中妖力强大的妖怪已经所剩无几,反而,冲天的妖气在中城之中聚集着。
真一丸还在为“我家那位”这个用词发怔纠结的时候,修罗丸足下一点,身形化作一朵金光从屋顶上飞跃而起,在落地的时候就在内城的城墙之上。
城墙之外,西国军队军容齐整,一万妖怪的军队立于检校场上,妖气聚集于此冲天而起,修罗丸兜着兴奋起来的真一丸,真一丸攀着修罗丸的手臂探头探脑,黑片片样的耳朵却紧紧抿住了——原是很兴奋的狗崽露出一丝难过。
队伍之前,修罗丸远眺看去,凌月仙姬与杀生丸负手而立,杀生丸站在犬姬的身后一步,两位犬妖站在那里,便觉得有盛极杀气。
“……吾西国百年来战无一败!”凌月仙姬的声音借着妖力传入耳中,响亮清晰:“是我西国拥趸前赴后继悍勇杀敌所得,胆敢犯我西国之境者,杀;胆敢冒我西国属民者,杀;胆敢蔑视我西国威严者,杀。”
“杀!杀!杀!”
修罗丸站立在内城隔壁后,借着内城隔壁的遮掩看向中城,他的怀里的真一丸被气势所激发出“呜呜呜”——杀杀杀的回应,而修罗丸借着妖力扫过林立场中的妖卒,这些列队站立的妖怪们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一些未愈的伤,脸上虽显露出疲惫但又战意盎然。
真一丸“呜呜呜”的声音越来越轻,喉咙里带出了一点哭腔,修罗丸垂眸看向手臂里的狗:“怎么了?”
真一丸感受着脖颈处舒爽的揉捏,伸出粉色的舌头舔了舔修罗丸的虎口,轻轻说道:“我的父母就是这样奔赴战场再无返回的吧。”修罗丸把奶狗的口水抹在狗头的凸凸上,他也不知说什么好,手指搓揉着奶狗的黑耳片片。
“哥哥,”真一丸拱头蹭了蹭,问道:“你的长辈也在队列中吗?”
“在。”修罗丸笑了声,说道:“我兄长说道,此战之后,西国能得百年和平,此战胜了,便不用再出征了。”
此时,队列之前的凌月仙姬微微仰首,她的妖力穿过列队的战士,看向她隐匿身形的幼子,犬姬唯一颔首,扬声道:“吾等,战无不胜!出发!”凌月仙姬扬手一抛,一艘巨大的战船现出身形,船身巨大无比,投下的阴影遮蔽了整个检校场,妖卒们列队登船。
随着鼓动的妖力,妖船扬帆起航,穿过云层,驶向远方。
真一丸仰着头使劲地瞅了好久,问道:“我们回去吗?”
“不,”修罗丸回答:“我还要去个地方。”修罗丸转过身对着内城,他闭上眼睛,嗅了嗅,内城里各种气味混在一起,手尖揉捏着小黑狗的黑片小耳朵,在诸多气味中,修罗丸分辨出那一丝熟悉至极的冷梅气味。
“哪呀,哪呀,哥哥要去哪呀?”小黑狗好奇问着。
修罗丸飞身跃起,他顺着那一丝已经几不可查、难以分辨的冷梅气味,穿过内城的宫殿楼宇,落地在内城中心的一处宅邸前,四下看看,此地地处内城偏角,周围被竹林包围,只有一条小径通往竹林深处。
竹林小径是由青石板铺成的,长久没人踩上,青石板上生出了厚厚的青苔,视线穿过竹林间的罅隙,看到竹叶遮掩间的小屋。
真一丸在修罗丸的手心里拱了拱,好奇地问道:“这里是哥哥的家吗?”修罗丸低头看狗,微微摇了摇头,一顿,又点了点头。
他虽然认识自家狐狸满打满算不过年余光景,但是一旦玉藻前不在他身边,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修罗丸缓缓开口:“我的伴侣原住在这里。”
修罗丸听见有一队守卫正朝着这边走来。
小黑狗肉眼可见地呆住了,他张开嘴,满口米粒牙咬在了修罗丸的手指上,磨了磨牙,痒痒的,修罗丸低头看着狗,目露疑惑,小黑狗伸出爪子拍了拍:“哥哥,我们还是幼崽,找不见……”修罗丸捏住了狗嘴,“呜呜呜汪!”最后是一串哼唧,没有意义。
修罗丸抬头向朝着这边走过来的守卫看去,许是修罗丸的模样像极了杀生丸,领头的守卫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守卫瞧了眼修罗丸手臂兜着的黑狗,躬身行礼:“修罗丸大人。”
“嗯。”修罗丸摆摆手。
守卫看着修罗丸站在竹林前,凌月仙姬虽然传令守卫军不必限制修罗丸的出行,守卫瞧着这处大妖曾经隐居的住处,还是好心提醒:“修罗丸大人,玉藻前大人曾经隐居于此,如今虽然暂时离开,但是此地设有结界,非主人允许擅自闯入,轻则重伤,重则丧命。”
“不必担忧。”“幼童”修罗丸说道,声音听起来着实稚嫩,他抬起手,食指伸出,虚虚在竹林入口小径上方轻轻一点,一点涟漪荡漾开来,暗红的火焰在修罗丸手间触碰的地方陡然亮起。
“大人小心!”守卫急了,修罗丸若是受伤,他怕是脱不了干系。
和守卫曾经目睹过的狐火落在身上,瞬间卷席周身燃起大火不同,那朵狐火亲昵地在修罗丸手尖蹭了蹭,修罗丸抬起右手,手背朝上,一点火焰落在他的手背,印成一个火焰标记。
“总喜欢在我身上刻上印记,哈。”修罗丸勾勾唇,唇上带笑。
修罗丸一步迈出,在守卫们惊讶至极的目光里身形瞬间变大,白裳鲜红彼岸花,暗红色刀柄刀鞘的时殁在腰间现出形状,银发随脚步迈出飘飞而起,他用妖力包裹住手臂里兜着的幼崽,一步踏上步入竹林的小径。
“玉……玉藻前大……大人是您的伴侣?”真一丸的声音都破了调子:“玉……玉藻前大……是……是那位自平安京起名传天下的九尾狐妖吗?我父母说,玉藻前大人定居西国以作客卿,那几十年无人敢进犯西国。”
“是他。”
“等等,那……那,您,您是四枫院大人?”修罗丸揉了把奶狗子,微微颔首,真一丸咽了口口水:“您在幼所假扮幼崽,是……是因为会有危险吗?”
真一丸说起话来还奶声奶气地,但他思路很清晰。
“不错。”修罗丸说道:“安静,真一丸。”修罗丸迈步走入竹林中,穿过结界之后耳中百便安静下来,修罗丸心里有预感,如果这里是从数百年前活到如今的九尾狐妖的居所,他一定能在这里找到自家狐狸留给他的线索。
穿过竹林,修罗丸就看见一间木制小屋,“哈。”修罗丸笑了一声——旁人不清楚,他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很久以前在尸魂界流魂街玉藻前居住的树林木屋,是他们相伴的起点。
修罗丸伸出手,推开木屋的大门,木屋的采光很好,修罗丸只一抬头,就能看见在主厅的正中,一只九尾狐趴卧在皮毛之上。看清那只狐狸,修罗丸心里一沉。
玉藻前似乎在闭目沉睡,但修罗丸感知得清楚,眼前的九尾狐不过幻象,此时,修罗丸清楚地看感觉到他的妖力在他重归身体之后发生了质的变化。眼前的狐狸姿态一如修罗丸记忆中一般优雅,前爪交叠在一起,狐狸略长的嘴恰恰搭在两爪交叠的位置。
雪白的九条尾巴放松蜿蜒的盘绕在身前,绒毛似雪纯白无瑕。
“玉藻前大人在呢!”真一丸压低了声音,他有些激动:“根本没有弃西国而去!”
“他不在,”修罗丸嘴角平了下去,他说道:“此乃幻象。”
说罢,修罗丸抬起手,手中逸散妖力,抬手如挥散水汽一般轻轻一挥,妖力波动,眼前趴在主厅的狐狸化为虚无。此时,修罗丸瞳孔皱缩,积攒在幻象之中的妖力被他挥手的动作瞬间激活,化作一点光亮朝着他的额心飞了过来。
比光还快,避无可避!
光点径直撞入修罗丸的眉心,修罗丸下意识地闭上了眼,在幻象之下的幻境悄然展开——这么久了——修罗丸忍不住想——他怎么还会小瞧他家的狐狸?
“哐叽。”小黑狗砸到了地上,摔得七荤八素。
一声轻笑在他耳边响起,是玉藻前的声音,修罗丸侧目看去,“是我家小犬儿呢,”修罗丸对上玉藻前漂亮的眼眸,九尾狐妖纤长的手指落在修罗丸的脸颊上,轻轻挑了挑,脸凑近了些:“若不是我家小犬儿,刚刚那一下就死了哦。”
玉藻前的手落在自家犬儿的额上,手指微曲撩起修罗丸的一缕鬓发,手指滑动,托起修罗丸勾在耳后的长发,手心里像是捧着什么珍宝一样,俯首在长发上印上一吻:“是不是很想我,特地来找我的?”
幻象站在修罗丸身手,他抬起手,温暖的手心真实至极地贴在修罗丸的脸颊上,手指尖在修罗丸颧骨凸起的弧度上轻轻扫过,带出一丝细微的痒意,末了,唇凑近些,吹了口气。“不应声?”幻象说着:“还是我听不清,真的一点都不想我?”
“想!”修罗丸听着幻象的台词,还是配合地说道:“思之难寐,辗转反侧。”
幻境真实至极,但玉藻前还是允许修罗丸明晰他处于幻境之中。
“来,跟我来。”玉藻前手落了下去,手指微曲勾起修罗丸的手指,九尾狐勾着自家犬儿的手指,穿过主厅,走到回廊上,他指了指搁在回廊上的茶小几,说道:“你不在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在这里喝茶。”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玉藻前脸贴得离修罗丸的脸侧近了一些,轻轻吹了一口气:“每年我都买下新茶,每年我独自喝完那些茶。”
玉藻前绕到修罗丸的身后,抬手挡住了他的眼睛,手在松开的时候,修罗丸就能看见幻境之中坐在主厅中央给自己倒酒的玉藻前,酒水清冽,带着淡淡的樱花香味,玉藻前单手托举着红色的酒盏,冲着修罗丸敬了一杯。
“咱们都喜欢樱花酿,”玉藻前说道:“我酿的樱花酿与朽木家的比也差不了几分了,只是,几十年,陪我喝酒的人一直不在,索然无趣。”
幻境中的玉藻前站起身,负手朝着书房走去,银发及腰的九尾狐身子一侧在书房里的矮几后坐下,他挑挑选选,在矮几的木盒里捡出一把桦木扇廓的折扇,缓慢却悠闲都把扇子展开,挑挑选选几种颜料,凝神在扇面上画了起来。
也不过多久,一只雪白巨大的白犬活灵活现的绘制在了扇面上。
玉藻前俯身吹了吹,扇面墨字颜色干透,他手一抖扇子合上,捻了捻扇子垂下的花穗,抬手将扇子放进了木柜的抽屉里。玉藻前抬手,深深地看了眼修罗丸,他没有站起身,反而坐正了身子,他抬手抽出一张竹叶宣,上好的白色宣纸上印着竹叶的纹理。
玉藻前抬手往砚台里加了点水,拾起墨条慢慢的研磨出浓稠适宜的墨汁,抬手握住笔,蘸了一笔墨水——横折折,横折。
玉藻前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大而醒目的“卍”字。
修罗丸看清了这个字,他就觉得眉心一凉,幻境消失,玉藻前站在他的身边,幻象的手搭在他的肩上,脸却凑在他的脸颊边,没一丝呼吸都喷在他的脸上,一连串笑声在修罗丸耳边响起。
“我虽瞧不见你的表情,”玉藻前的声音听起来兴致勃勃:“但我猜啊,我家小犬儿的耳朵尖肯定红了,在发烫。是吗?”
“是!”闷声闷气,修罗丸还是应了一声。
“我知道,你不是我的小犬儿,修罗丸,”年长的狐妖慢条斯理的说道:“我的小犬儿是从平安京始伴我到你出生的那个,你是,又不是,我有没有说过,修罗丸,遇见你是我的幸事。”
“你不必知道这个时候的我在哪里,”喷在脸上的呼吸真实至极,玉藻前微微探头,薄唇印在修罗丸的脸上,一丝冰凉湿润印在脸上,满是柔情蜜意,他在修罗丸耳边轻声说道:“不过,快去寻过去的我,我在等着你。”
“好。”
幻境褪去,修罗丸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脚边是摔得七荤八素哼哼唧唧的奶狗,他抬起手,捂住幻象亲吻他脸颊的冰凉湿润的如真触觉,“哼!”——狐狸都不在,还撩拨我!
作者有话说:
放糖,吃点糖吧。
第三卷 妖物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