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婉乔买的下午七点多的车票,之所以没买机票,是为了遵从展遥的意愿。
因为展遥害怕。
——当年那场带走她父母生命的意外,正是一场飞机事故。
直至今日展遥都不愿再想起那时的事,尽管那会儿她还小,对于父母去哪了并不了解,却也知道他们是为了工作才不得不选择暂时与她分别。
展遥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就算有再多的不舍得也总会乖巧的点头表示理解。
“那好吧。”小小的展遥笑了笑,松开保姆的手跑过来和父母拥抱,“你们早点回来哦。”
那时爸爸和妈妈是这样回答她的,他们说:“会的。”
然而他们却说谎了。
小小的展遥天天翻着日历,掰着手指头计算爸爸妈妈会什么时候回家,一共七条线,每过一天她就划去一条。
等到全部划完的时候,爸爸妈妈依旧不见踪影,倒是总有一些见过的没见过的叔叔阿姨会来她家做客,明明都是些光鲜亮丽的人,这次却打扮的非常低调。
见到她时也不再笑着给她糖果,就只是摸摸她的头:“遥遥,你要坚强。”
他们的神情看起来很悲伤。
小孩子最是敏感,明明大家将消息保密的很好,直至今日也没有人敢告诉她父母已经离世的事情,但她就是隐约察觉了什么。
几乎是下意识的,展遥哭出了声:“我要爸爸妈妈!”
在场的叔叔阿姨们就只是沉默着,没人能给她答案。
最后还是一位姑姑告诉她的,她说:“遥遥,爸爸妈妈再也回不来了,往后的日子里你要好好的。”
“再也回不来。”
这几个字叫展遥悲痛也心慌,愣是硬生生的大病了一场,甚至都没能来得及参加父母的葬礼,亲眼看着他们下葬。
从此,这件事成了她心底的遗憾,每一个午夜梦回的时候展遥总是会怪自己,为什么当时没有再坚强一些,再勇敢一点。
可惜时光无法倒流,再怎么惋惜也终究回不到过去,展遥能做的只有将曾经那个弱小的自己封闭起来,像大家所希望的那样,一点一点变的更加坚强。
像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可自那以后,她再也没坐过飞机,养尊处优如展大小姐,宁愿选择缓慢一些的车程也不想再靠近机场半步。
不过这些她都没法告诉郁婉乔,一旦提起就势必要解释更多东西,上面的限制叫她开不了口。
于是她只能试着开口提议一句:“我不想坐飞机。”
语毕,郁婉乔随之看了过来,车内的温度正在逐渐上升,她抬手摸了下展遥的手,几秒后又再次将暖风调大一些,轻声道:“嗯,那就不坐。”
“?”
像是没想到她会答应的这么快,展遥顿时有点疑惑,原本准备的说辞眼下全堵在喉咙里:“你……就不问问是为什么?”
“遥遥说不想就不想。”郁婉乔笑了笑,“出行的方式那么多,我们可以再选择别的。”
还挺好说话。
展遥点点头:“那你时间上来得及吗?”
“来得及。”郁婉乔说,“再说出来玩开心最重要,遥遥再想到什么就尽管跟我说。”
这不是挺好说话,是太好说话了。
展遥被她感动了,随即轻轻点点头道句:“行啊。”
尽管嘴上没什么表示,但心里却默默浮现出一个念头——
以后少刷几次她的卡,给郁婉乔省点钱好了。
“……”
车子行驶的很快,吃过午饭后,两人很快回到了别墅。
展大小姐每次出行都要收拾半天,这也要带上那也要带上,别墅里的佣人们被她一连叫过来了好几个,来来去去的跟着忙活。
阵势挺大,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出去待上几年。
反观郁婉乔那边倒是快,不多时就整理好了行李,过来找展遥的时候见她还在为要带哪几条裙子犯愁。
“我来吧。”郁婉乔道,开口驱散了屋子里的佣人们,亲自蹲下来陪展遥一块收拾行李。
“你弄完了?”展遥看她一眼,顿时有点吃惊。
“嗯。”郁婉乔点点头,手里叠衣服的动作没停,这条裙子是展大小姐前段时间定制的,一直放在衣柜里没有穿过,如今这样的气候再穿其实已经有点冷了。
但郁婉乔没拦她,展遥愿意带着就带着,大不了她就为展遥再多带上几件外套,一些保暖的装备等到抵达后也尽快准备好。
有了郁婉乔的协助,展遥收拾东西的速度明显加快了许多,郁婉乔总是能在她伸手的那一瞬间精准的找到她需要的东西,不等展遥说什么,她就已经递过来了。
像是和她有着绝对的默契。
宛若会读心,实则却都是日积月累的结果,因为郁婉乔一直看在眼里,所以她才会知道,所以她才记得。
不知不觉的,收拾行李的烦躁减轻了不少,展遥的心情好了许多。
最终两人还是选择了动车。
她们所在的地方离T城说近不近,说远也不算太远,车程大约十多个小时,睡一觉第二天醒来正好就能到。
下午六点,展遥和郁婉乔一块去了动车的卧铺包间。
包间内的空间谈不上大,但该有的设备却都挺齐全,关上门后周身非常安静,只有偶尔两车相对驶过时才会发出一些声响。
这样逼仄的环境叫展遥有些不安,但更多的是兴奋,T城在现实世界也有,以往她学制香那会儿曾经自驾一千多公里去拜访名师,途径的一处地点正好就是T城,因为赶路累了,还特意在那里住了一晚。
不得不说,风景的确挺美,东西也好吃。
因为时间紧张,展遥并未久留,但当时却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再来一趟好好玩玩,却又因为种种原因耽搁了,终究没能再去。
却不想郁婉乔竟然帮她实现了愿望。
莫名其妙的,展遥还有点兴奋,这种情绪只在小时候出去旅游的时候才经历过,只不过那会儿身边陪着她的是爸爸妈妈,而眼下却换成了郁婉乔。
但有人陪着,却远比孤身一人好。
不知不觉的,展遥有点出神,就连郁婉乔是什么时候坐过来的都不知道。
周身的空气因为她的靠近似乎变得稀薄了一些,最近天色黑的越来越早,明明才六点多窗外却已经亮起了万家灯火。
很漂亮,五颜六色的光线将夜色点亮。
“要喝点水吗?”不知什么时候,耳边传来了郁婉乔的声音。
展遥被她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坐过来的?”
“有一会儿了。”郁婉乔说,两个人这会儿全都挤身在下铺,挨得挺近,姿势也统一。
原本都在望着窗外,但在展遥回眸的那一瞬,郁婉乔也垂眸对上了她的目光。
半晌,还下意识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
干嘛!
展遥抬手推了她一下:“往那边坐坐。”
郁婉乔不语,耍赖似的装作没听见,又问她要不要吃零食。
展遥瞥她一眼:“不吃。”
“看电影吗?”郁婉乔又问。
展遥继续否定:“不看。”
郁婉乔顿了顿,于是问题又重新折回了最开始的那个:“那要喝点水吗?”
脸皮越发厚了,说东说西的,反正就是不走。
展遥被她搞的没了脾气,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喝、喝行了吧!”
郁婉乔笑笑,拿了保温杯过来,垂眸为她打开。
展遥顺势往里看了一眼,嚯,跟老干部似的,还泡了点儿大枣跟枸杞。
其实自从天气转冷后,郁婉乔就总是变着花样的给她准备东西,这其中汤汤水水这一类是最多的,如果抽得出时间就自己亲手给她做,实在太忙就嘱咐厨房那边不要忘了。
有时是各种各样的粥,有时也会换成什么什么羹,甚至大早晨还给她熬过鸽子汤,就因为展遥晚上随口念叨的一句想吃肉了。
她的关照和体贴从来都是方方面面,无微不至的。
展遥顿了顿,尽管在心里吐槽了几句这种保温杯里泡枸杞的行为是老干部行径,动作却还挺诚实,当即垂眸喝了几口。
很快的,身体重新暖了起来,明明屋内的温度都没能将她暖热。
“你要喝点儿吗?”展大小姐在心情尚可的时候一直是一个体贴的人。
“嗯。”郁婉乔抬手接过杯子,也顺势仰头喝了几口。
就是她刚刚才喝过的那个地方。
展遥轻咳一声,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但害怕郁婉乔会借题发挥,所以干脆什么也没说,继续转头去看外面的风景。
并且开口道句:“要不一会儿我睡上面?”
毕竟郁婉乔比她高,上面的空间对她来说相对有点儿小。
没想到会说出这么体贴的话,展遥自己都有点感动,郁婉乔似乎也被她的情绪感染了,随即抬手抱了抱她:“谢谢遥遥。”
抱的还挺紧,展遥用了点儿时间才挣脱。
“……”
不多时,感动变成了无语,展遥只想回头给她两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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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很久没出来玩了,明明这会儿身体已经累了,但精神却还是很亢奋。
在出发前展遥和郁婉乔才洗过澡,这会只简单洗了个漱,但精致如展大小姐,却还是随手敷了个面膜。
郁婉乔似乎也没睡,明明已经很晚了,但她手机的光却还亮着。
展遥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按捺不住的跟她搭了句话:“在干嘛?”
“没做什么。”郁婉乔原本正在看邮件,但听到展遥说话便自觉将手机收了起来,“怎么了遥遥?”
“没什么。”展遥说,“我就随口问一句。”
“别理我了。”她道,看眼时间现在已经很晚的样子,“睡觉了,你也早点休息。”
“好。”郁婉乔点点头,“晚安遥遥。”
“晚安。”展遥启唇应她,包间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但没过几秒,上面又传来了她的声音:“在干嘛?”
几乎是下意识的,郁婉乔扬了唇角:“没做什么,遥遥有事吗?”
展遥眨了眨眼:“没事,我睡了。”
郁婉乔再次好脾气的应她:“晚安遥遥。”
“嗯。”展遥应声,但不过几分钟却还是没能成功入睡,犹豫好久才又很轻很轻的问了句,“……你在干嘛,睡了吗?”
声音很小,进入梦乡的人肯定听不见,但郁婉乔却听到了。
“还没。”很快的,郁婉乔笑了笑,“在等遥遥跟我搭话呢。”
“……”
就好像她跟个话痨似的。
但不得不说,今晚她的话的确有点多。
展遥自知理亏,顿了顿这才继续道:“你睡得着吗?”
“还早。”话音一落郁婉乔就说,“不太能睡得着。”
“要不我们聊聊天?”她开口提议。
“行啊。”展遥正想找个人说话,她记得儿时睡不着的时候妈妈就总是会给她讲故事,各种题材各种人物,什么样的都有,展遥听着听着就能进入梦乡。
聊天这种事情对她而言应当是管用的。
“那我们聊些什么?”展遥随即问。
郁婉乔想了想:“不如说说遥遥学校里的事?”
她笑笑:“我想更多的参与进遥遥的生活。”
尽管总是会待在一起,尽管她已经成为了自己的妻子,但还是不够,展遥的一切郁婉乔都想了解。
这是句认真且诚恳的话,随即便叫展遥下意识一顿,几秒后才道句:“……好吧。”
其实学习生活对于她来说还挺无聊的,但因为有程羽她们在,无聊的生活中这才又多了很多有趣的瞬间,展遥一点点讲给她听,比方程羽睡蒙了迷迷糊糊进错教室,回过神来还以为自己进了异次元,怎么周围的人她哪个都不认得。
还比如姜怡曾经在打工时遇到过一个很合眼缘的男生,有心想加他的联系方式,却又因为害羞迟迟没有动作,只能亲眼看着他走了,却不想在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两人总是偶遇,最终彼此混了个脸熟,最后是那名男生主动过来把她加上了。
还比如丁晓晓前段时间吃错东西肠胃一直不舒服,整个人一下子瘦了七八斤,谁知病好后开开心心的吃了几顿,再一称体重竟然反弹回来了十斤……
展遥一讲起这些事,昔日的那些画面便会不自觉的重现在脑海里,于她而言这些名字早已不是随随便便的几个字,更不是书中没有温度的几个配角,她们都是鲜活的人,是有思想,有喜恶的人。
也是她的朋友,是纯粹到不管她到底是什么身份,也都愿意和她亲近的人。
就像对郁婉乔所希望的那样,她也希望她们能够越来越好。
展遥讲了很多,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悄悄溜走,郁婉乔全程听得认真,时不时还要和她搭上几句,动车在飞速且高效的运行着,可这个小小的包间里却像是特意按下了慢放键,一切惬意且舒缓。
不知过了多久,展遥有点困了,说话的速度也逐渐放慢,原本是她在说,可现在却变成她在听郁婉乔说。
郁婉乔似乎是在感慨:“真好。”
她似乎也在畅想:“如果我和遥遥也是同学该有多好。”
的确。
展遥迷迷糊糊的想,在她母亲去世后的那段岁月里,郁婉乔经历过太多不公平的事,时间温柔也残酷,在不知不觉间将她打磨,叫她逐渐变成一个沉重且冷漠的人。
书中说:郁婉乔的童年很悲惨,这才致使她性情大变,叫她变的愈发凶残阴狠。
短短一句话,就这样简单的概括了她的人生,可对于书中的郁婉乔来说这些却都是实打实的岁月,是一年比一年的孤独,一年比一年的寂寞。
如果当时能有个人陪着她,一切或许就会早一点有所改变。
恍惚间,展遥听到自己迷迷糊糊的开了口:“是啊,如果我和你是同学,那应当也是件不错的事。”
她道,闭着眼轻轻翻了个身:“或者我们早一点遇见。”
“到时候展姐罩着你。”她说,不知想起了什么,在临进入梦乡的前一秒还下意识的扬了扬唇角。
这次不等听到郁婉乔的回应,她就已经睡了过去。
包间内再次安静了下来,入耳的只有动车压过轨道的声音,郁婉乔随即起身,见展遥的一只手还在外面露着,便动作轻柔的握住她的手腕,重新放好。
但在这之前,她吻了吻她的手背,眼底也逐渐蕴起了一抹笑意。
“你已经做到了。”她语气很轻,目光却似乎跨越了时间,看到了过往的很多画面。
画面里有她也有展遥,两人亲昵的依偎在一起,在每一个寒冷的日子里相互取暖,那段日子和现在一样,是郁婉乔为数不多的开心的时光。
只不过那时的展遥并不叫展遥。
她还叫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