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萱要在封府逗留一段时间封长嘉命人给她安排了一间上好的寝房。
她怎么闹着也要和自己表哥的寝房相隔不能太远,封长嘉只好又重新腾出一间房来。
李萱让自己的随从将自己所有衣食住行需要的东西都搬进了厢房里,搁门口站着的封玉透着苦笑。
这妮子果然还是住进来了。
“玉表哥~”正在监督随从搬放自己物品的李萱立马跑去了门外,然后抱住封玉捏着嗓子软软的唤了声自己表哥。
封玉食指抵住她的额头,意要将她撇开些,“表妹还是离我远些好。”
李萱从她怀里撑开,同她对峙:“表哥如今娶了夫人自是不同,到是连萱儿都亲近不得了,往日表哥可是答应要我做你夫人的!”
明娄晨起将这一幕瞧见,脸色到是平淡如水,同两人招呼后去了后花园。
“夫人!夫人!”封玉跟了上去。
明娄坐在凉亭里赏花,指尖去触着围栏里勾腰而下的梅花枝,她开口问:“夫君可是有什么事?”
封玉坐下来,让立在旁侧的丫头先回避。
“夫人可是心有不悦?”封玉试探的问她,连她自己都未察觉心里那份隐腻的心思。
明娄侧着身,长长的眼睫微微低垂,她看着梅花上覆的薄冰,缓缓吐出一句话,“夫君多虑了,她既是你的表妹,我也自是礼待的。”
封玉听见她如此说,脸上的沉重反而多了几分。她起身情绪激动,“你,为何这般情绪?”
明娄侧目看她:“哦?夫君该以为我做何情绪?”
“可…可你那晚…”封玉自知羞耻不好意思再继续讲下去。
“那日的事便不提了,于你于我都无益处。”明娄拢了拢身上的狐裘,目不转睛的直视她。
那人的脸上少了几分期盼。
断了几日的风雪,今晨的雪又开始落了。
明娄目送着封玉离开凉亭,红儿见姑爷离开便又去了凉亭,帮自己小姐端茶送水。
明娄神色发愣,亲手折断了一枝梅,一旁的红儿提醒着:“小姐,这梅,断了。”
事后她才回过神来,将自己折断的那枝梅花握于手中。
红儿会意,便说:“红儿知晓小姐心中有火气,可小姐定要相信姑爷啊。”
明娄抬眸,神色躲闪,“她的事与我何干!”
红儿笑了:“小姐这就便是吃醋不自知啊。”
“臭丫头,什么时候学会消遣我了!”明娄脸上这才透了点笑意。
雪纷纷落落,越下越大。
沉寂亮白的天被小厮的一道声音划破。
他带着哭腔,慌忙的跪于封长嘉面前,吞吞吐吐的说:“夫,夫人,去,去了…”
封长嘉先是一愣,而后手上的东西跌落在地,洒了他一脚,那是才烧滚的热水直直的泼洒在了脚背。
他立马极速冲去自己夫人的房间,“快去通知少爷!”
“十三娘!十三娘!”封长嘉蹲在自己夫人的床边高喊了几次,那人都不曾再回应他
封长嘉脸色惨白,一屁股坠在了地面上,再也没起来过。
封玉携所有人往自己娘的房间寻来,一推开门见自己爹承受不住这打击倒在了地上。
叫下人安顿好自己老爹,封玉探了探自己娘亲的鼻息,她的娘亲去世了。
她跪于地上,她以男身欺骗了她娘直到去世这天,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可十三娘一口气撑到了现在,为的不就是看她娶亲吗。
封玉亲手操办了十三娘的后事,待到她入土那天封长嘉才从悲痛中醒来。
他撑起身来,看着立在眼前的众人无一不是披麻戴孝。
封长嘉倏地眼睛泛红,尽量将泪憋回去,他嗓子发涩,“你娘呢…”
封玉跪于他面前,同她的情绪无二,“我娘,我娘已经去世三日了…”
封长嘉从床榻撑起抓住封玉的衣领,他瞪着她:“你再说一遍!”
封玉侧脸不忍心再说下去,旁边的丫鬟小厮纷纷跪下来,“老爷,夫人已逝。”
封长嘉昏迷这几天滴米未进,他没什么气力一直揪住封玉,收回手后他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嘴里叨着一些话。
“十三娘…怎么不同我说…”
“怎么…就这么一声不吭的走了…啊!”
“爹,你保重身体。”封玉膝行靠近了些。
封长嘉如今倒下,这封家的兴荣便落到了封玉的身上。
这是外人闲谈最多的家常,往日的纨绔子弟,不得不接手自家的事情。
这几日,封玉在镖局忙得不可开交,明娄时不时会去镖局看望她,只有她懂这人的艰辛。
明明她可以以女子的身份好好享受,可因为种种她不得不被迫继续以男儿身在外。
明娄提了一壶茶水和绿豆糕寻她,两人在后院聊起这个问题时,封玉总是笑着带过,不再提。
“夫君,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好的,不论你以何身份示人,我都支持你。”明娄握住她的手同她说。
封玉听此愣了片刻,然后问,“可,可那日夫人明明…”
明娄身子前倾,打断了面前人继续说下去的冲动,她笑着双手捧起封玉那张的清秀的脸,“我说什么夫君都能听进去,那夫君每次押送货物时可否注意自身的安全。”
封玉嘴里含住一块糕点,拍了拍胸脯,“我是谁!皮糙肉厚,刀剑不入!”
面前人虽然乐观开朗,至情至性,可明娄知晓她一定吃了很多的苦,她握住这人的手心时,那被武器磨损出来的硬茧扎得明娄心疼。
这一晚是离别,封玉要为两日后的御镖做准备了。
平日里平常商贾的货物都要做足了押送防御的准备,此次却是为帝王押送物件,封玉这是生平第一次。
不仅仅是她封家押送,帝王更会派遣数十名精兵护卫,为的就是为此次做准备。
这单货物里面放置的全是帝王为远嫁的公主所准备的嫁妆及用度,所以封玉不敢马虎。
“夫人,我能在临行前问你一件事吗?”封玉吞了吞嗓子紧张的看着对方。
明娄笑道:“夫君但说无妨。”
“你…你可曾后悔嫁于我。”封玉眼眸带着复杂的情意,绵绵不断。
明娄不带一丝犹豫,“在知晓你真实身份前,我不曾后悔,于后,我也不曾后悔过。”
“夫君可随时问我这个问题,我的答案一直不会变。”
听到她说的话,封玉笑了,她更多的是释然的笑了,她还以为明娄会怪她是女儿身,耽误了她这一辈子。
“能够遇见你,此生也无憾。”封玉眼睛发红,盯了她许久。
明娄听出了几分奇怪,“听夫君这话为何像是你我会永生离别?”
封玉收住情绪,“没有,只是一时感慨罢了。”
“若是有机会,往后我想同夫君隐居山林。”
“好,会有那么一天的…”
明娄倾靠于封玉肩头,看着宛若白盘的明月,她入了梦乡,梦见自己的夫君再也没有回来过。
三月后。
明娄收到了封玉会回城的消息,她左盼右盼却是没等来那人出现。
最后是李萱失魂落魄的立在门口,她问:“萱儿,你玉表哥呢?”
李萱往死里一副嚣张跋扈,不将她这个表嫂放于眼里,怎么今天像是丢了魂似的。
她发髻凌乱,不同今早出门那般,手机紧紧攒着一张糅杂的白纸,上面白纸黑字具体写些什么大家一概不知。
明娄心急一把抢了去,李萱也不折腾了,径直走了进去,可那样子一如刚刚失了魂,谁叫她她也不曾回头。
明娄迅速铺开白纸来,她从上至下将里面的内容念了出来。
“今有罪人封氏镖局传人封玉,押运御物,有所失职,使得公主嫁妆半路被劫,以此丢失朕之颜面,妨碍两国交好,今日午时于嘉武门城楼长明台斩首,示众………”念到最后,明娄豆大的眼泪啪嗒往下掉。
原来她早就知道封家会有这么一天。
明娄不相信封玉是个失职之人,定是有人陷害,原来她心中早就清楚,封长嘉一倒,封家便再也没有了能够与之抗衡的人。
她提着裙摆,穿过街巷一路跑去了长明台。
这里被看戏的老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封玉脸上脏兮兮,没了往日的神采飞扬与白净,如今这副落魄的样子被明娄尽收眼底。
她抬头的那一瞬间和底下那一熟悉的女子眼眸对上,封玉到底还是没憋住那欲要夺眶的泪,她鼻头发酸,浓烈的眉宇间透着无助。
可她始终是要赴死的。
若是她封玉一人不死,那封家就永远无宁日。
有人想要在天子脚下代替她封家,只是那人手段阴险毒辣,诡计多端,身于暗处,自也不会光明正大的竞争,他要的只是封家独子被斩头,那封家便没了喘息的机会。
明娄命跟着的红儿去取绿豆糕来,她要送她最后一程,以她夫人的名义…
明娄上前一步,却被官兵拦了下来,“妇人退些,不然以同罪处置!”,口气生硬,她被推后了些。
“大人!小女子请求大人,让民妇送自己夫君最后一程。”明娄朝着上面着官袍的人道。
这突如其来的妇人喊话,场面一度安静了下来。
“我为什么要答应你,刑场可是你一妇人能够随意闯的?”那人不动容半分。
明娄跪在了地上,“请求大人!请求大人!我知晓大人是忧国忧民的明官,民妇不奢望什么,只求大人能够通融一下,让民妇再同自己夫君说一说话。”
现场的百姓众说纷纭,迫于压力,那人还是放她进了刑场。
明娄同封玉跪在了一起,她眼泪婆娑的望着她,“夫君,你瘦了许多…”
封玉同等望着她落泪,“你不该来的,如今封家已如别人脚下蝼蚁,我不愿你落得跟我一样的田地。”
“我既已来,我就不曾想过再从这里走出去。”明娄抚着封玉消瘦见骨的脸庞。
“我…”封玉想要说什么,被明娄抢了去,“我知道,我知道夫君想同我说什么。无论世人以何罪名定于你身,于我心,夫君永远清白如明镜…”
封玉仰天大笑,底下的人指着她骂着疯子二字。
“都死到临头了还有心思笑。”一旁的刽子手蔑道。
“从头至尾,我封玉这男儿身是假,可夫人从未弃于我这些。”
“我笑时日太短,未能好好回应夫人的心意,我笑这世道阴暗小人太多,嫉妒垂涎,邀功贪婪,竟要我封家落此难!!!上天!你告诉我,这是何天理!是何天理啊!”
明娄哭着搂住了封玉孱弱的身躯,那后背囚衣之上浸满鲜血,她发觉后痛哭出了声,“夫君,夫君受了如此苦楚,为何一字都不曾叫疼?”
封玉泪眼望着她,“我是你夫君啊…我自当坚韧一些,我的夫人才…才不会看轻我。”
这个时候她还想着开些玩笑让对方轻松一些。
“时辰到了,将那碍事的妇人拖开!”
“夫君!夫君!”
手起刀落,封玉的人头被砍了下来。
明娄挣脱,用裙身接住自己夫君的头颅。
她的眼角红了大片,“既是天下公理要我夫君死!她便慷慨赴死!那这天下公理何为正,何为邪!要如此诬害一个正直纯良之人!”
眼泪颗颗如豆落于封玉的头颅之上。
明娄捂住怀中自己夫君的头颅,于长明台撞死于当场。
红儿正拿着绿豆糕返回刑场,于此撞见了自家小姐随着自己夫君赴死的场面。
她悲痛的吼道:“小姐!”
可那人死后也依旧紧紧护着属于心爱之人身体的一部分…
六月飞雪,雪落在了两具尸体之上。
底下人纷道:“有冤情啊!这是多大的冤情才有六月飞雪之景象啊!”
两颗雪花打旋般的落下,被一人接于内掌之上…
来了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