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明娄背影彻彻底底消失在墓园中,封响才敢将身置于明处。
她不明白为何自己要躲着明娄,或许她堕落不堪,面对明娄这样的积极向上的明月会徒增她的自卑,又或许她内心有种叫喜欢的东西正欲要喷薄而出,只是她每每见到这个人就会压抑克制。
封响蹲下将自己带的花放于另一束旁边,她看着封征往日拍下的照片闷头苦笑。
她这个做女儿的从来不让他这个做父亲的省心过。
封响拿衣袖扫去墓碑上的灰尘,在墓园滞留了一段时间便离开了。
明娄来到了那间卖琴的店铺,但铺子转让了出去,她问接手的老板原主的事也不得而知。
封响屈居于桥洞底下,整日浑浑噩噩,她得不到一个活下去的由头,封征是她唯一的亲人,失去了他,于她而言,就仿佛整个世界也坍塌了。
她捡拾菜市场的烂菜叶为生,陈思思像曾经那般劝诫过她,可还是没什么效果,每当她拉着封响,那人就会一把将她推开:“走开,离了我这个负担,你也能过个像样的日子。”
陈思思自从封征检查出癌症后,两口子便想了一切办法治病,吃饱穿暖是其次。如今封征走了,她确实该过自己的日子了。
可她不愿意看见一个正直青春年华的人堕落到这种田地。
见此人浑身脏乱,已经不在意自己形象,地上的垃圾只要能吃她便一口囫囵塞进嘴里。陈思思看着痛心,极速过去甩了一巴掌给地上那人,指着她吼道:“你难道要这么窝囊的活一辈子?是!我可以走!但麻烦你拿出个人样来!我见过的封响不是这样的废物!”
陈思思也不管她听不听得进去,直接将她的头摁在河边浑浊的水里,好让她清醒清醒。
封响憋不了多久的气,后者一直摁着她便本能的有了抬头求生的欲望。
她挣脱开来,将陈思思推了好远,她“滚!滚!”,她逃离了她的视线。
封响又回了落脚的桥洞,她的床铺只是一张破凉席,上面团着一张缝补过的单被。不过这次她回来的时候却发现一个人盖着自己的被子,睡着自己的凉席。
她悄悄的靠近想看那人究竟是谁,她快速扯下单被一个跟她浑身一样脏的人睡在了这里。
那人被她吵醒,然后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撑了撑,两人视线撞在了一起。
“你谁啊?”那人先发制人问道。
封响笑了:“我他妈还想问你呢!睡我被窝干嘛!”
面前人嗤之以鼻:“呵,真招人笑,这明明我先发现的风水宝地,怎么你上下嘴唇一合就成你的了?”
封响发火,捏住她的衣领,“滚!”
那人悠悠笑着说:“哎呦,凭什么啊,你凭什么证明这是你的东西啊!”
封响确实没法证明,因为她也是无意发现这里的,只是自己捡了破凉席简单的搭了个能休息的地方。
她放下手背过去没说话。
那人问:“诶,看你应该不是真正的流浪吧?”
封响转头看着那张黑到难以分辨性别的脸,冷漠道:“管你屁事。”
“你乐意睡你就睡。”封响走去另一边靠在桥墩上,闭上眼睛。
那人靠近了些,“不和我抢了?”
“不是,你做人也太废了,一张破席子都和人抢不赢。”
封响眼睛紧紧闭着,也没搭腔。
“明天跟我去捡瓶子?卖掉还能挣个馒头钱。”那人问她。
封响不说话。
第二天那人一早就出去捡了瓶子然后卖了买了些馒头回来,她丢了一个给封响。
她到也是佩服她,一个人能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坐这么久,还眼睛都不带眨的。
她往前凑了些,探了探封响的鼻息,最后退后微微松口气。
她自顾的啃起馒头来,封响也不为那地上的馒头所动,就在那人以为她是块硬骨头时,她还是捡起啃了起来。
“我好奇你这种有手有脚的为什么沦落到这种地步。”那人掀开自己的腿,腿上显现出一个碗口大的疤,那一块附近的肉全部没有,且腿部那处呈巨大的凹陷。
封响咽了两口馒头,眼睛直盯这人的腿。
她说不了什么安慰人的话,便也就一直盯着,等到这人放下裤腿她才收回视线。
封响抹了抹嘴角的馒头屑,然后说:“你应该感觉不到精神上坍塌是什么感觉,是个吃了馒头都能觉得很满足的人。”
“是,我是四肢健全,可我精神死了,能不能吃饱穿暖,过得好,这些对于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封响:“我不知道我往后该追求什么,什么东西该被我追求。我无法理解我现在的行为,但我又不知道该往何处走。”
“你要的是精神富足?”那人睁着漆黑的眸说。
封响望着她,好奇一个问题,“你这头发比我的还像鸡窝,我想问问你到底是男的女的?”
“女的。”
这破烂的穿着谁能看得出男女。
“那你为什么…”
她知道封响想问什么,“身体有缺陷,别人都害怕我一身病,找工作都没人要。”
封响起身走出桥洞,那人也跟在她身后。
她不理解这人为什么跟着,“你跟着我干嘛?”
“你欠我一个馒头,得还。”
封响蹲地暴躁挠头,“我有了还你行不行?你别跟着我。”
那人一瘸一拐跟着,封响回头刚要发狂便见着她吃力跟上自己的样子,话语立马被自己噎回去。
走在街上两个臭烘烘乞丐,人人避而远之。
封响想去小吃店买了馒头还给她,刚靠近别人一副见了瘟神的样子大声呵斥她走开,她不得已放弃。
但她从来没想过某一天能够在街上撞见明娄。
封响像是老鼠看见猫似的将头埋了下去,跟着的那人到是察觉到了,便追问她为什么突然这样。
她一把愤恨的推开她。
那人不可思议的看着她,明娄上前扶了那人一把,旁边跟着的学生想拉开自己老师不要和这些人靠得太近。
封响见着明娄迟疑了几秒,在她扶那人的时候她便快去逃离躲了起来。
明娄到是察觉到了些什么,她往四周看了看刚刚还立在此处的人,怎么她一抬头就不见了。
这一年她一直在寻找封响,可她却是故意躲着她避着她。
明娄能够明显的感觉到刚刚站在那里刻意埋头掩饰自己脸部特征的人十有八九便是封响。
封响这一消失便是十年。
她拾了十年的荒,居无定所的流浪了十年。她再一次回到这座城市的时候,是因为听见了明娄即将要结婚的消息。
是那个腿有缺陷的女人无意听到告诉封响的。
明娄是出了名的大提琴家,她要结婚的消息自然是业界人士口口相传的,也为什么消息会这么快传在她的耳朵里。
封响那头染过的头发早被油污垢得看出来到底曾经是什么颜色,脏得发亮基乎油成一团甚至于这几年间从未修剪过的头发遮住了她那张发黑的脏脸。
她每走一步浑身都充斥着难闻的气味。
封响和那个初次相遇在桥洞,然后为伴十年的女人一起徒步走了回来。
这里的步伐她永远跟不上,以前跟不上,现在依然跟不上。
冬夜的雨下得大而乱,整个接到充斥着阴暗。
封响牵着梁裳一步步跨过街上的积水坑,来到一处街巷避雨。
“来这里又怎么样!她又不喜欢你!你这个样子不是自找苦吃吗!”梁裳撇过头不爽道。
“可我…总要看看她所托之人长什么样,那样,我才安心。”
“那又怎样,只要不是喜欢你这个废物就行咯。”
封响坐在打烊店的门口,目光呆滞的望着行色匆匆的街道,那雨毫不留情的砸下来,顺着风飘在两人破旧的棉衣上。
“是…我确实是废物,一出生就靠父母,父母死了,又跑来社会当寄生虫,我确实活着跟死了没什么两样。”封响埋过头,摊手心呆呆的去接雨水,“但我废得连死都不敢,就连你也看不上我。”
梁裳顿时收起刚刚责备又带着玩笑的话。
“不是,我说你什么你就承认什么啊,你能不能有点骨气啊!”她还是冒了最后一句话,对她这种健全之人浪费自己生命和时间还是有些看不起的,但她足足劝了十年,这人也没带着自己往高处走,反而越来越像个乞丐。
“骨气?我要骨气干嘛?骨气能让我吃饱吗?”封响瞪着她,“别说不切实际的。”
刚说完,梁裳就觉得肚子一阵倒酸,这是胃在提醒她已经好久没有见过食物可以消化了。
梁裳肚子整了好一出动静,街道上雨虽然大,但却是能够实打实的听见着响动。
封响问:“饿了?”
梁裳疯狂点头。
封响起身往街中心看去,那里有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那你等着我。”说完,她便往有光的方向跑去。
雨夹杂着雪,风扇着雪足以能让一个成年人身子东倒西歪。封响冒着雨水,一路踩着积水,那脏水卷涟至本就单薄的裤管上,让她不得已打了个激灵。
封响快速闯进便利店,扫了一遍货架上的东西,然后一把抓了几个面包揣进怀里兜着,下一秒立马被人发现。
老板大吼:“抓小偷!!!来人啊!!!抓小偷!”
她用自己瘦弱漆黑的身躯撞开便利店的玻璃门,然后冲立在暗处正在发抖的人影那里跑去。
梁裳听见了这边的动静。
几个人追了上来,封响往她这个方向跑,“快跑啊!”。
梁裳都还没来得及反应,封响就被摁在地上。
一阵拳脚相加,封响倒在了密集的雨中。豆大的雨珠朝封响的身体打来,她喘着粗气,嘴脸溢着血,血被雨冲散开来。
这一幕刺激着梁裳的眼睛和心脏,她哭着跑进雨中,跪在了那人面前,她吼着,叫着,那群人根本不为她回头,因为她们的穿着及对于其他人的重要度为零,于他们而言,就如同踩死一只蚂蚁那般毫不费力,易如反掌。
他们同样还可以先发制人,因为她偷东西,正当防卫将她当作小偷打了。
封响永远倒在了雨泊中。
梁裳掰开她的五指,手里还藏着一个被捏烂的面包。要是她不饿的话,封响也不会往这处跑,也不会死。
她来这里本来就是为了看那女人最后一眼,看了她自己也才能真正放下。
可最后看着明娄结婚出嫁的是梁裳。
她代替她,看明娄最后一眼。
明娄的婚礼举行盛大,能被邀请来的业界精英基乎都来了。
她嫁给了比自己小上几岁的学生,但没人为她感到高兴,所有人都认为而立之年的女人做出某种决定来是不加思考的,比如现在的明娄。
所有人都帮她权衡这场婚姻的利弊,只有她自己一厢情愿。
梁裳重新捡了一身衣裳,找了个人工喷泉将脸上沉积多年的污垢洗尽,然后通过清洁车混进了婚礼主场的酒店。
她悄悄躲在两扇豪华的大厅门后,静静的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每个人都和她穿的,吃的不一样,就和封响以前说的差不多,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封响所描述的世界。
她想,原来真的有,人与人之间活在不同的世界。
她和封响活在一个世界,这些人又活在另一个世界,她们的世界什么都不富足,而这些人的世界什么都过于富足。
明娄穿着抹胸婚薄裙,裙摆拖了几米长,她在花童的带领下缓缓走向那个比她小上许多的男人。
梁裳在门后喃喃道:“她确实很漂亮,可你为什么要赌了一辈子去看这个女人究竟爱不爱你。你们性别相同,这便是你和她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
在亲朋好友的祝福下,明娄顺利的完成了婚礼。
婚礼后的进餐时间,她同自己演戏的学生失落的说:“我都和别人步入婚姻殿堂了,可为什么她还是不愿意出现…”
“是不是我赌错了,其实她根本从头到尾就没那个意思,还是是我自作多情。”说起,明娄眼眶有些湿润。
穿着西装的学生安慰她,“老师,她会来的,你不是说你能感觉到她喜欢你嘛,既然喜欢,那对方便不会错过的,放心吧。”
婚礼结束的那天下午,服务婚礼会场的服务生同明娄说是有个穿着很奇怪的人出现在婚礼过程中,不过只是看完她走了红毯便离开了。
明娄急切的问她:“是不是浑身很脏,看不出五官来。”
服务生犹豫了几秒:“好像是。那人看起来穿着普普通通,甚至于身上不是很干净,明明大家脸上都很高兴,可只有她的行为怪异且脸上带着愁苦。”
“那就是封响!那就是我要找的封响!”明娄急得哭了出来。
她找了她十年,寻人启事不知道贴了多少万张,去了多少个地方,一有她的消息她就奔赴那个地方然后又带着失望而归。
她以为封响不会就这么看着自己和别人结婚,可终究是她想错了。
她还是不要她了。
十年前是,十年后亦是这样。
明娄和不出现的封响赌气,她一天不出现,她就一天孤独的一个人,直到这个人愿意回来为止。
第二十年。
第三十年。
第四十年…
年过半百的明娄意外得知一个消息,是在封响改嫁的后妈陈思思的女儿那里听见的。
“封响这个人,我记得…我妈说过,她好像三十几岁的时候就死了……”
“是嘛…空等一场…空等一场啊…”明娄笑着笑着就哭了出来…
每个转世都有不一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