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有点紧,程修竹匆匆忙忙炒了盘虾仁,又煎了几块牛排。云湉在客厅看动画片,程修竹忙活着盛面条的同时也不忘时不时瞧瞧孩子。
看看时间,已经快十二点半。还算有点时间。
这时门响了,程修竹往外看,是程念推着行李箱风风仆仆地走了进来。云湉连忙跑过去,程念抱起小姑娘转了个圈,然后朝厨房走过来。
“爸。”程念叫人。
云湉兴奋地冲程修竹讲:“二爷爷,小叔叔来啦!”
“诶,好。小叔叔来了正好吃饭。”程修竹说着看向云湉,“来辰辰,准备吃午饭了,去洗个手去。”
程念闻声把云湉放下,小姑娘笑嘻嘻地答应,快活地跑去了洗手间。
见云湉跑开了,程念才压低声音问父亲,“怎么着?我哥和嫂子真要离啊?”
“谁知道呢,这俩人吵了小半个月了。”程修竹叹息,“来帮我把菜端出去。”
程念听吩咐,边往外走边小声问:“那我大爷大娘怎么说?”
程修竹把饭碗放下,摇头,“他俩不是在德国吗,要回来还得一周呢。乱七八糟的,你说佳绪也是的,闹了这么一出,就苦了孩子。”
“我洗好啦!”云湉兴冲冲地跑到饭桌前,说悄悄话的成年人看到她立马都换上笑容
“辰辰真棒!你跟小叔一块吃午饭吧,我要去工作了。”程修竹说着摘下来围裙。
程念转头问一句,“爸您不吃了?”
“不吃了,今天下午要去新校区,时间来不及了。”程修竹略微收拾了下,又低声跟程念交代了几句,才穿上外套跟孩子们道别。
云湉笑嘻嘻的,挥挥手说:“二爷爷再见!”
程念看着云湉眼睛都笑弯了,他坐下准备拿筷子吃饭,云湉忙出言制止:“小叔你还没洗手呢!”
“哦,我给忘了……”
程念赶紧去把手洗了,小丫头才准他吃饭。
云湉在所有的亲戚里最喜欢她小叔,因为她小叔长得好看还经常给她买玩具和漂亮衣服,而且她小叔还是演员。在六岁的小云湉的认知里,演员是明星,明星漂亮又有钱,还经常出现在手机电视里。因此她告诉了她幼儿园所有的同学,她的小叔是明星。
“二爷爷说你在广东拍电影,我能看看你拍的电影吗?”云湉咽下一口炸酱面,留下一嘴酱汁。
程念拿抽纸帮她擦嘴巴,说:“好啊,等上映了我带你去看。”
“现在不能看吗?”云湉问。
“现在还没制作完呢。”
“为什么?”
得,又开始了。这个阶段的小孩求知欲特旺盛,简直可以说是行走的《十万个为什么》,不过是提问版本。程念说一句,云湉就问一句“为什么?”
“因为电影拍完之后还有后期制作,制作之后才能有成片啊。”
“为什么?”
“呃,就正常流程是这样的。但是这个电影,也不一定能在电影院看,大概也只能在网上看。”
“为什么?”
“因为,因为不挣钱,正常影院不大愿意上。”
“为什么不上,因为不好看吗?”
“嗯……也可以这么说。”
“那你为什么要拍?”
……
问到后面越来越离谱,甚至来到了“你为什么还不结婚呀?”
程念恨不得以头抢地,“你这孩子怎么也来催婚这一套?”
云湉咯咯笑,“过年的时候我爷爷还说呢,说程念都三十多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小叔你为什么没女朋友?”
“你二爷爷都快六十了,也没女朋友。我随根。”程念把亲爹搬出来当挡箭牌。
小云湉学着大人的样子叹气,“唉!两个光棍!”
等这顿饭吃完了,程念是口干舌燥脑袋发懵,灌了两杯水才缓过来。
六岁的小孩精力极其旺盛,吃完饭云湉要读书要跳舞要唱歌,还都得拉着小叔叔一起来。程念晚上喝杀青酒喝到凌晨,就在飞机上睡了会儿,现在没力气也没精神,跟着云湉蹦哒了几下就往地下一躺装死,嘴里说着:“我不行了,辰辰,你让我歇会儿。”
云湉不管他,把他拉起来看了一遍《冰雪奇缘》才算完。
晚上吃完饭又出去散了半小时的步云湉才睡着,程念把她抱到床上后在沙发上坐着歇息,本想着等会儿收拾收拾客厅,没想到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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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修竹到家时程念还在睡,他看了眼乱糟糟的客厅不禁笑了下,轻手轻脚地褪去外套收拾了下卫生,先是去看了眼熟睡的云湉,然后才回到客厅看程念。
又是三个月没见,程念看上去还是干瘦干瘦的。这孩子之前为了新电影减肥,又瘦得皮包骨,现在不仅没胖,反而挺憔悴。
也许是感受到有人盯着他看,程念警惕地睁开眼睛,半梦半醒间看清老爸,才抹了把脸叫了声,“爸,你回来了?”
“嗯。”程修竹坐下来,倒了杯水递给他,“怎么没屋里睡去?”
“没想睡的,太累了。”程念喝了口水润嗓子,“辰辰也太能折腾了,我服了,爸,我小时候也这样吗?”
程修竹笑道:“你小时候比她乖多了,她和你哥小时候一个德性,闹腾起来就没完没了。”
程念瘫在沙发上,程修竹接着问:“你是不是能歇段时间了?”
“后天录个综艺,然后就基本没什么事儿了。”
“行,想吃什么吗,明天我给你做。赶紧长点肉。”程修竹总担心他的身体。
程念想了想,“这两天特想吃八珍豆腐。”
“这样,”程修竹吸了口气,“明天我买点排骨,炖个汤再做个鱼。我没地方给你弄八珍去。”
程念笑嘻嘻,“也行!”
说完他爸赶他回家,让他好好睡觉。云湉在这儿住家里没多余的房间,不然他爸一定是让他留下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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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程念的外公去世,他和他爸去英国出席了葬礼。看到外公的遗体时程念突然意识到,这好像是他第一次直面亲人的死亡。
仪式结束后他和爸爸坐在教堂草坪的长椅上愣神,他爸说:“我们早晚都有这一天。”
那天天气阴沉,有只小鸟飞过他们面前。
那会儿程念刚和男友分手,心情本就低落,偏偏他又处在新片宣传期忙得紧,根本没时间调整自己。兜兜转转几个月,日子过得没滋没味。
去年他挣了些钱,买了间不错的公寓,搬家时丢了很多曾经不舍得的丢的东西。他想他该为步入中年做准备。
陈姐说他可以趁着现在的热度接触些电视剧或者综艺,这不是赶时髦,这是大势所趋。程念没之前那么别扭,松弛平和了许多,他把今年看做自己的新篇章,因此非常乐意尝试。
他今年的头一个通告是一档网络访谈节目,主持人谈起对他角色的印象,说他总是很瘦,要么茫然要么愤怒。
问起他对演戏的认知和十八岁时有什么区别,程念坦然说,是一个由充满希望到渐渐失望的过程。他说他并不是一个坚定的好演员,他当初选择这个职业是因为喜欢电影,想在电影方面有所建树。这些年他与世界各地的团队都有过合作,他越走越远,却对所经过的越来越失望。
“并不是所有的事物都是在发展的。”程念说:“近几年尤其明显,思想是越来越保守。创作环境是这样,人也是这样。所以国内我去争取与台湾香港的导演合作,国外日本、韩国和越南的导演我也有接触,我无非想要更多的可能性,但在全球范围内电影的影响力都已经大不如前。而且作为演员来讲,我知道我应该是创作者,可这种创作者的身份是在准备阶段和后期宣传,在片场时我感觉自己更多时候是个工具。这也无可厚非,我在意的是现在这个阶段我很少能够接触到动人的、有趣的角色了。”
主持人接着问他:“你认为是创造力的问题吗?”
程念想了想,答:“也许是,同时也与性别有关。我所能看到的女性角色大部分是有趣动人的,当然女性角色的动人来自于女性本身的苦难。反观现在大部分的男性角色的本质,很多都是在炒冷饭。只有少部分依旧能够打动人,当然这些角色根本是我够不到的。”
程念说完笑开了,主持人说:“你的挣扎与困境,其实是一个缩影。”
但程念已经是幸运儿中的佼佼者。五年前,《烈焰刀2》拍摄中期,香港导演韦家德的新片正在招募男主角。韦导是华语电影中万中无一的天才导演,其独树一帜的影像风格在世界范围内都有着广泛的影响。然而天才多怪咖,韦导的另一个特点就是随性洒脱慢工出细活,一部电影拍三五年的情况常有。
当时Eva还在国内,她极力推荐他去试镜,说:“是部武侠片,还不趁着你目前身体机能好去试试看。”
程念去了,也被选上了。然后这电影一拍就是将近三年,程念在内蒙古的沙漠打了将近三年的滚,搞了一身的伤。
这部电影去年年末才上映,带给他的是空前的关注度和认可。但是之后呢,他依旧迷茫。在他看来他自己的职业生涯是一个不断碰运气的过程。
主持人问他:“你认为自己是一个悲观的人吗?”
程念摇头,他说自己只是有些消极。
在采访的最后,主持人问他:“你最喜欢的电影角色是什么?”
程念答:“没有最喜欢的,有最羡慕的。我最羡慕玉娇龙。”
“为什么?”
“因为她完全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