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第一晚歇在了雅江的一家酒店,房间里也被节目组装好了摄像头,也就只有厕所有点隐私。程念觉得闷,和跟拍导演打了声招呼便躲到楼下抽烟去了。
眼看到夏末,雅江与成都不同,夜晚是难得的凉爽。程念黑衣黑裤,蹲在路边抽烟,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并不显眼。
过了没一会儿,孙腾飞找到了他,看了他一眼笑着蹲在他身边,说:“大哥,你要再这样我节目做不下去了。”
“怎么了呢?”程念明知故问,转头看着他吐了口烟。
大飞拍拍他的背,“你要早这样干脆就别来呗,咱来都来了又搞那么僵,何必呢?你一句话不说又臭着个脸,我连点能用的素材都没有。”
程念想了想,把烟掐灭说:“对不住了,我明天争取多说两句。”
“你要真那么不想见他,当初为什么答应麦思彦呢?”大飞终于问出了自己的困惑。
只见程念把头低下去,说:“我以为我答应了他就不会答应,谁知道他真来了。”
“那……”大飞犹豫了下还是说:“那你还是想见他。”
程念不置可否,看了会儿自己的手指答:“见不着其实也就那样,眼不见心不烦的。”
大飞问:“那现在见着了你什么想法?”
程念没答复。
“你痛痛快快的,别折磨自己了。”大飞叹气,“明天少别扭点吧,别把这真当旅行啊,就是一节目,演演就过去了。”
程念答应,但他对自己并没有多少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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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继续上路,这天换成了何咏轩开车。程念看了眼他,自觉坐到后排把副驾驶让给了麦姐。
他们行驶在318国道,一路上遇到许多骑行者。麦姐拿着相机拍摄沿途风景,然后突然发问:“我发现你们俩昨天没怎么说过话。”
握着方向盘的何咏轩心虚着逞强,说:“没啊,说挺多的。”
程念听了淡淡地回应,“我不爱搭理他。”
麦姐以为他开玩笑,于是问:“怎么了?”
何咏轩神色有些紧张,他透过后视镜看了眼程念,那人张口道:“我和他从《烈焰刀2》杀青后就没见过面。”
麦姐这才停下动作转身看他,“不会吧,我以为你俩关系挺好的。”
何咏轩顾忌着摄影机,还想着打圆场,跟麦姐说:“我和你不也从那会儿就没见嘛,大家都挺忙的,没机会聚。”
话是这么说,可麦姐清楚,这俩人之前关系好得如胶似漆,程念出事儿的时候何咏轩第一个出来力挺,怎么突然就断了联系?
程念见何咏轩这反应,觉得说下去也没意思,干脆闭嘴。
麦姐见两人表情不大对,便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停留过多,谈起程念的电影来,“我们现在让我想起了念念和日本导演合作的那部公路片。”
“你看了?”程念有些惊喜。那部电影评价不算太高,但环境塑造得特别好,把末日的荒凉孤寂描画得淋漓尽致。
麦姐聊起电影来喋喋不休,她是一直想做导演的,了解她的人都认可她的才华,不过是苦于没有机会。
忽然何咏轩也过来插嘴,说:“我特喜欢他那部《小镇春天》,特喜欢。”
《小镇春天》是程念与刘辰的第二次合作,以纪录片的质感讲述了一名瘾君子的生活。这片才杀青没几个月,制作得倒是快,可也只在台湾进行了小规模的放映。按理说何咏轩是看不到的。
程念没追问,但心里隐隐有些不痛快。
麦姐说在他的印象里程念只会演这种曲高和寡的艺术电影。程念说没有,他最近在接触电视剧和网剧的项目,因为实在没戏拍了,而且并不是短暂的情况。
最近几年大环境不太好,各种因素影响下大家的生活都艰难。电影变得不再重要,或者说艺术已经是可有可无。书店消失、影院倒闭、美术馆无人问津,生活有千斤重,那些所谓的风花雪月统统成了非必要。回头看看才发现,他们经历的是一场罗曼蒂克的消亡。
程念偏过脸去,说:“我当然希望电影能越来越好,只有这样我才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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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经过理塘、走过巴塘,最后落脚在了芒康的露营地。何咏轩煮了一锅泡面,三人凑在一堆围着吃起来。露营地里还有其他旅客,麦姐吃到一半穿梭在其中与别人攀谈,其中有一对同样自驾游的年轻夫妻,麦思彦热情地邀请他们一块吃晚饭,聊了几句后发现二人是来度蜜月的,他们又惊又喜,送上了自己真挚的祝福。
一行人聊到很晚,小夫妻离开后麦姐说:“真好。”
他们三个又谈起了爱情,在熊熊烈火前。
“我也想轰轰烈烈的去爱,可是很多想法告诉我爱情不重要。”麦思彦说:“也许是一种矫枉过正。因为以前女人被认为是爱情动物,所以现在的女人就要极力证明自己不需要爱情。我也感觉我如果去追寻爱情就好像背叛了女性群体似的。”
程念吃得不多,也吃得很慢。听完麦思彦的一席话他终于放下了碗筷,说:“那词儿怎么说来着,‘恋爱脑’是吧?”
旁边的何咏轩像被人打了一拳,咳嗽了下没吱声。
程念耷拉着眼皮瞄了他一眼,说:“可能是受家里人影响,我还是一直相信爱情的。二十来岁的时候尤其,那时候也精力旺盛,三天两头的就爱折腾,情绪特别饱满。但现在回头想想特别没必要,因为我做的这些别人不领情,我一厢情愿把自己真心付出去人家不当回事。我有为了爱情放弃全世界的勇气,人家说我恋爱脑。就,挺可笑的。”
麦姐笑说:“你被伤的够深的啊。”
程念也笑,“都是过去的事儿了,现在也想明白了。而且年纪确实上来了,没那精力了。”
何咏轩闻声望过去,内心不太认同这话。何咏轩这几年老谈不上,不过确实成熟了许多,无论从样貌还是心态。而程念的样子依然年轻,眼神仍旧明亮。也许是因为他事业的意气风发来得晚一些,也许是因为他始终保持着消瘦轻盈的体态,岁月使他的皮肉有痕迹,可他的神态甚至他的灵魂都和他二十几岁时没分别。
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他看何咏轩的眼神。那是一种克制的冷漠。
“那你现在有女朋友吗?”麦姐接着问程念。
程念摇头,“没有。”
这时何咏轩突然问:“那男朋友呢?”
麦姐听罢便笑起来,程念反问:“你说呢?”
就当是玩笑话,说罢就翻篇了。
收拾完准备睡时麦姐主动要睡帐篷,何咏轩也说自己想睡帐篷,程念没多说,自觉地去睡车。他把副驾驶的车座向后放,躺上去却怎么也睡不着。他从昨天开始就有点失眠,昏昏沉沉精神不太好,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想想又要出去抽烟。
何咏轩也没睡,就在篝火前坐着,程念犹豫了下还是朝他走过去。
“没睡?”程念问,声音里有种克制。
何咏轩有些受宠若惊,忙说:“没呢,睡不着。你呢?”
“烟瘾犯了。”程念如实告知。
“我以为你戒了。”
“这辈子是戒不了了。”
但程念并没拿出烟来,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影影绰绰。
这会儿已经是后半夜,摄影机都关着,只有几个年轻人在弹吉他唱歌。何咏轩看着程念心情自然澎湃,想说点什么却没能开口。倒是程念说:“你瘦了不少。”
何咏轩跟着这话打量了下自己,说:“现在没什么上镜需求,就不怎么健身了,肌肉都掉了。”
程念点点头,又说:“我之前还跟大飞说,以为你不会来。”
“我也没想到你能来。”何咏轩说。
吉他声随风飘来,男声模仿着王杰的声音唱《一场游戏一场梦》,那人唱:
那只是一场游戏一场梦,虽然你影子还出现在我眼里,在我的歌声中早已没有你
那只是一场游戏一场梦,不要把残缺的爱留在这里,在两个人的世界里不该有你
程念看着何咏轩,好像能看到他的眼底,程念问:“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什么?”
“这几年你为什么不找我?”
何咏轩分辨不出程念的情绪,他并不直接答,“分开之后我想了想咱们那几年,我是太幼稚,你是太偏执。咱们两个都陷在当时的情绪里,根本没发现咱们不合适。”
程念听了他的话,依旧平静,他问:“你觉得什么是合适?”
“咱们开始的就不纯粹,之后也是一直稀里糊涂。”
“想不到你是追求纯粹的人。”程念笑,“我之前看到一句话,特认同。说是‘爱情的本质就是有所图’,想爱人、想被爱,大概就是这样。”
何咏轩窝在椅子里,说:“所以在这其中是谁不重要。”
程念低头沉默,半晌抬起头来,对何咏轩说:“陪我走走吧,我想抽颗烟。”
他眼睛里同样有熊熊燃烧的火,何咏轩的直觉解读了他的意思,情不自禁同意,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