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霄。”院长走到孟此霄面前,笑了笑。
这么多年过去,她的肩背已经不再挺直,看起来很瘦小,脸上带着明显的岁月痕迹。
孟此霄轻轻应了一声,然后向她介绍道:“这是我朋友程蔚朝,和我一起回来看看。”
程蔚朝在内心小声嘀咕了一句,才不是朋友。
但面上不显,眉眼都向下垂着,竟显得有些乖顺谦逊。
他礼貌地叫道:“孟院长。”
孟英笑着点点头,前几天,孟此霄就联系过她说最近准备回来看看。
因为工作原因,对方回来得不算频繁,但次数也着实不算少,再加上常常电话联系,他们之间并不算生疏陌生。
当时,在电话里听对方说要带个朋友一起回来,她就有些意外,因为这是孟此霄第一次带人回来。
所以不免好奇地多看了几眼面前的这个男生,容貌气度不像是普通人。
但她没有多说些什么,只是笑着道:“我们先进去吧。”
因为条件有限,所以房子整体的结构区分没有那么规范,但还是能从各种设施上看出,尽力分了生活区、娱乐区以及教育区域。
小教室里大概十来个孩子,在跟着老师学念诗。
程蔚朝一边听着孟院长和孟此霄寒暄,一边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里面的情况比他想得好很多,根据一路遇到的人以及正屋里的照片墙,大致能看出里面除了院长以外,还有一位副院长。
其余分别有两位启蒙老师、两位厨师,还有三五位工作人员,不确定具体负责什么岗位。
总之,照顾十多个孩子绰绰有余。
他回过头来,就看到孟英拍了拍孟此霄的手背,轻声叹道:“不是六月份才捐一笔钱,怎么又捐?”
孟此霄轻声:“天气热了,可以装空调。”
孟英没忍住笑了:“我们这里的温度还需要装空调吗?”
“那就装暖气。”
“你早就找人给我们装了。”
孟此霄想了想:“给孩子们买点好吃的。”
孟英小声调侃:“还吃呢,你没看看那几个孩子,脸都圆成什么样了?”
孟此霄不说话了,孟英就笑道:“已经足够了,倒是你,给自己买点好吃的吧。”
“嗯。”孟此霄应道。
程蔚朝安静地听着,突然想到露营那天晚上,他被一道手机铃声吵醒,睁开眼朦朦胧胧看到了对方的手机屏幕。
是短信界面,隐约看到“福利院”、“支出”几个字。
原来没有看错。
这两人之间交谈,大多是孟英在说些福利院的情况,孟此霄在听。
他的话向来不多,是一副对待长辈尊敬礼貌的模样。
客气有余,亲密不足。
程蔚朝蓦地有些低落,他以为,至少能有个地方,会给孟此霄带来归家的感觉。
会让他产生依赖和眷念,作为情感的寄托。
很明显,这里不是。
尽管对方如此关照在乎这个地方,但不是。
孟此霄回头看了他一眼,在孟英和厨师交代晚上吃什么的时候,无声地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很快,那些小朋友们下了课,大多是幼儿园时期的小萝卜丁们。
一出来看到了孟此霄,大抵是没反应过来。
下一瞬才惊喜地朝着这边冲过来,此起彼伏地叫着:“哥哥。”
孟此霄带上了几分笑意,然后就听到了一道极其格格不入的“哥哥”。
“……”
孟此霄扭头,看着身边跟着一群小孩叽叽喳喳叫“哥哥”的人,差点没想伸手揍他。
程蔚朝看到他无语的神色,叫得愈发起劲了,简直是忘了形。
一群小孩的声音渐渐停了下来,程蔚朝夹着的声音异军突起,格外突兀响亮。
身旁围着的小脑袋齐刷刷的仰着扭向程蔚朝,每个脑门上都印着一个大大的问号。
周围的工作人员也有些意外的将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程蔚朝:“……”
嗓子瞬间被掐住,他现在觉得有些丢脸了,撤回!
孟此霄无奈半捂了下侧脸,他的头突然就有些抬不起来了。
他警告地瞪了人一眼,程蔚朝无辜地看着他。
孟此霄清了清嗓子,温声开口道:“刚刚小文老师教的诗都会念了吗?”
小孩子们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叽叽喳喳地念着诗。
孟此霄扭头看向不远处的孟英:“那我先带他们出去活动一下。”
孟英带着笑意点头:“去吧。”
于是孟此霄和程蔚朝就带着一群小孩到外面的院子里,他们买了一些礼物放在后备箱。
孟此霄坐在凳子上,看着不远处的程蔚朝半蹲在地上,给他们分礼物,一边说着不同的玩具怎么玩。
他说话的音调起伏,就算念说明书都像讲童话故事一样。
一群小孩原本对陌生人的惧怕警惕也一点点散去,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张大着嘴巴,时不时惊叹道:“呜哇!”
孟此霄之所以受这些小孩喜欢,是因为好多年的相处下他们感受出来了善意,但他们却未必喜欢和他玩。
他知道,自己着实不是一个活泼有趣的人。
但程蔚朝不一样,就算是幼崽,他也能很快打成一片。
就走神了这么一会儿,孟此霄的注意力刚回来,就听到了程蔚朝的声音。
“所以你们叫我什么?”
“哥哥~”
程蔚朝:“错,我玩游戏最厉害,最厉害的那个是老大,叫我老大。”
“老大~”
“膜不膜拜我?”
这群孩子年纪太小,其中甚至有的只有3岁,不懂“膜拜”的意思,但不管是什么东西,应下来就是了。
只是记忆太短,只记得最后两个字。
于是,奶声奶气:“拜你~”
程蔚朝心里一动:“来,拜我!”
然后“啪”,他的后脑勺毫不留情落下一巴掌。
程蔚朝双手抱着脑袋超响亮地叫了一声。
一群娃娃仰头看向孟此霄,眸子亮晶晶:“哇!老大!”
孟此霄:“……”
他木着脸看着蹲在地上的人,程蔚朝还抱着脑袋仰头泫然欲泣地看着他。
孟此霄怕他抽风在这里哭,他一哭指不定小孩也会跟着哭。
他现在几乎不用怀疑,这种离谱的事程蔚朝绝对做得出来。
于是他捏了捏身边一个幼崽的脸:“宝宝,去给哥哥呼呼。”
程蔚朝看着他的眸子动了动,然后有些扭捏道:“你能不能……”
孟此霄已经开口道:“不能,他的名字叫宝宝,你呢?”
程蔚朝:“……”看着正给他脑袋呼呼的小孩,他掐了一把人家的脸,“好占便宜的名字啊!”
孟此霄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再抬头,注意到不远处的孟英正在收被子。
这边的气候会更潮湿一些,所以会在天气好的时候把床褥拿出来晒。
孟此霄正准备过去帮忙,程蔚朝已经站了起来:“我去吧。”
于是,他就没有动了,看着修长挺拔的人过去利索的帮孟英收好东西,抱着一摞被子往屋子里走去。
程蔚朝正在和孟英闲聊。
“孟院长,我师兄小时候是不是特别乖啊?”
孟英失笑,她就知道对方过来应该是有别的事。
其实最开始,听到孟此霄说要带人过来,她本来还琢磨着是不是对象。
结果看到是个男孩子还愣了下。
现在虽然同性已经可以结婚,但到底还是异性主流,于是她一时也没往那个上面想,以为就真的是朋友。
直到后来看了一会儿这两人的相处,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于是,孟英也没有瞒:“他确实是最乖的那个,别的孩子在外面玩耍的时候,只有他跟在我身边,替我帮忙做饭打下手。”
程蔚朝想起来对方说的,和院长妈妈学的做饭。
孟英感叹道:“你可能想象不到,以前我们这个福利院的条件有多么差,基本没什么员工,等会儿可以给你看看以前的照片,能有现在这个样子都是此霄在尽心。”
她其实从不期盼着得到些什么回馈,只希望这里能变得更好。
程蔚朝刚刚有看过那些小孩,明显看得出来,吃穿都很好,眸色天真无忧。
“其实早已足够提供很好的生活了,我担心过犹不及,这里的孩子总不能一辈子都靠着他来过活。”
“他却像是生怕不够,捐款很频繁。”
正是因为知道对方曾经生活得有多么不容易,所以她反而很担心。
程蔚朝知道,在国内教授是个极其体面的职业,可实际上,普遍获得的薪资并没有大众以为的那么高。
但无论赚不赚钱的职业,做到了顶尖程度,就都是赚钱的。
据他所知,之前对方与蒋氏合作的项目成功上线后,获得了巨大的经济效益。
对方是那么聪明的人,加上一些个人投资,经济实力绝对不差。
程蔚朝以为孟英是在担心对方的经济情况,笑道:“师兄心里有数的,您别担心。”
孟英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于是重复道:“很频繁。”
程蔚朝脸上的笑容落下了一些,他有些意识到对方说的问题:“频繁到不正常吗?”
“之前稍微还好点,只是有些,但最近很频繁,我说过之后收敛了一点。”孟英没忍住无奈笑了下,“后来才知道,他又去种树了。”
“种树?”
“对,给绿林公益组织捐款。”
程蔚朝想了想:“大概是什么时候频繁起来的?”
“五月初。”
程蔚朝愣了下,五月初是蒋斯宇的婚礼。
也是……他们五年后再次见面的时候。
心里瞬间涌起阵阵洪流,但他面上不显,笑道:“师兄可能就是单纯喜欢种树育人。”
孟英被他逗笑:“走,带你去看看这里以前的照片。”
“那有他以前的照片吗?”
“此霄同意了吗?他同意了才能给你看。”
于是程蔚朝直接拿出了手机,一边发短信一边开口道:“我师兄肯定让我看。”
【小皇帝:看你小时候的照片去咯~】
等了一会儿,那边才回复过来:【师兄:嗯】
他将手机给孟英看,于是孟英也没再拒绝。
“有倒是有,就是不太多。”
“一是当年没有那个条件拍照,再就是此霄在这边待得时间不是特别长,他小时候就很聪明,总是跳级,后来被人资助,去了北市。”
程蔚朝点点头,他知道这件事。
孟英带着他来到了档案室,从一叠资料中找出了当年的照片。
“应该就这么几张。”
程蔚朝看了看,或许是当初蒋家做慈善建立学校的时候,给所有的相关机构都进行了捐赠。
这些照片大多都是一些和区县领导拍的。
尽管非常模糊,但他还是一眼找出了最想找到的人。
虽然年岁很小,但模样依旧好看,就是皮肤病态苍白得过分,不带半分笑意,整个人瘦得过分。
一眼望去,其实第一时间,并不会关注到他生得如何,而是满身的死寂之气,不带半分活力。
“院长,请问这大概是他几岁的时候啊?”程蔚朝没有移开眸子。
孟英看了眼:“七八岁吧。”
程蔚朝鼻子蓦地有些酸酸的:“怎么那么瘦啊。”
孟英想了想,既然都允许看照片了,想来是本来就没打算瞒。
于是她开口道:“没办法,他身体亏空得太厉害了,甚至说营养不良都是往好了说。”
“不知道父母还在不在世,但警察送过来的时候,说怀疑曾经受过虐待。”
“那时候,他不肯说话,对外界几乎失去了感知能力,但当我想摸摸他的头时,他下意识的反应是蜷缩起来。”
她至今都还记得对方缩成一团护着腹部颤抖的模样,瘦瘦小小的。
程蔚朝整个人僵直在原地,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他甚至不知道细节,仅仅是“虐待”两个字,就足以让他感受到窒息。
似乎每一次对孟此霄的了解更深一步,他就感觉受到了更进一步的冲击。
他从小在极致美好的环境中长大,就算知道世界上有很多恶,但也总习惯把事情往好的方向上想。
特别是对孟此霄,他总是会设想更好的那种情况。
在知道对方被资助时,他想,如果没有经济条件,有家人的爱也很好。
后来又知道对方在孤儿院生活过,又想,好在有个庇护的地方,或许曾经有过家人的爱。
可现在,这层幻想也被打破。
每次都会往更糟的那种情况而去。
档案室所有的细小灰尘仿佛一股脑地涌入了肺腔,让他控制不住地弯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孟英吓了一跳,连忙给他倒了一杯水过来。
夕阳渐渐下沉,小县城里没有高楼大厦遮挡视线,所以能看到很远的天空。
漫天晚霞,美不胜收。
孟此霄坐在院子了,自从回了短信后,他的姿势就没有动过。
怀里还抱着一个没忍住困意安心入眠的小孩。
他不太确定院长会和程蔚朝说些什么,但总归是些他无法亲自说出口的话。
那是比在阳光下一件件脱去衣服还要困难的事。
他大概能猜到,程蔚朝对推进他们的关系是有些不安的。
未知总是让人恐惧。
可若是知晓,其实也未必是好事。
以前是他单方面地终止了对方了解的进程,因为太难受了。
但这次,他想给对方选择的机会。
后面或许更甚,尽管是如此艰难痛苦的过程,还是要继续下去吗?
一道阴影在面前落了下来,孟此霄的眸子动了动,程蔚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身形修长的人在黄昏的余光下缓缓蹲在了他的面前。
孟此霄看着他的脸,对方的神情是少有的柔和,但又和往常好像没有什么区别。
他没能看出什么。
竟有些想感叹,真的是长大了,他居然也有看不透对方的时候。
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能先开口。
程蔚朝已经温声道:“孟此霄,给我捐捐款吧。”
孟此霄一愣,一时间有些愕然。
程蔚朝仰着头朝他笑道:
“不需要太多,能买下一颗种子就行。”
“我们一起种棵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