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就快步进了屋子里,留下了外面呆滞在原地程蔚朝。
直到听到里面传来补充的一句话:“钱我来付。”
到底还是不能完完全全的理直气壮。
程蔚朝失笑,然后追了进去:“诶,你想要什么品种来着?”
孟此霄懒得理他,坐到了餐桌边。
这里的人们口味偏酸和辣,孟此霄其实都能吃,但那也只是口味上的不挑食。
后面为了养身体,基本吃得比较清淡。
程蔚朝吃辣也不算多,孟英明显照顾到了两人的口味,餐桌上大多饮食比较清淡,偶有一些偏酸本地特色,特别开胃。
吃完后,孟此霄就带着程蔚朝去外面散步消食。
程蔚朝开口道:“我想听听你以前在这里的生活。”
夜色有些凉,孟此霄将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他仔细想了想。
“好像没有什么好说的,因为很机械重复。”
“我们会在七点钟的时候起床。”他指着院子里的空地,“洗漱好后,院长妈妈会在这里带领我们做操。”
“然后吃早餐,打扫屋子,上午八点半,学习认字,她带我们诵读,下午学算术,然后是娱乐活动时间。”
当时这里几乎没有什么员工,大多事情都是院长妈妈亲自操持,早些年是真的很辛苦。
“娱乐活动有什么?”
“做游戏吧,老鹰抓小鸡、丢沙包、角色扮演之类的。”
“那你喜欢玩什么?”
孟此霄一愣,因为他并没有参与过那些游戏。
程蔚朝扭头看着他的侧脸,他其实知道。
他和孟英闲聊的时候,有听对方说过,小时候的孟此霄是没有朋友的。
因为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开口说话,性子孤僻,甚至对其他人来说还有些奇怪,没有小孩子愿意和他玩。
又加上他长得瘦小,甚至还会被人欺负。
以前的福利院没有现在这么好的条件,就算是小孩,他们也知道,有些东西得靠争和抢。
于是,孟此霄小时候的境遇其实不算好。
孟英说起这个的时候很自责。
程蔚朝能理解,这么多小孩,又没有人去帮衬,加上孟此霄不会主动去说,她确实难以顾及到每个孩子的每个细节。
但这不妨碍他听到的时候很难过,所以他现在想问一问孟此霄,听他以自己的视角来说说以前的那段生活。
“我没有什么喜欢玩的。”
他带着程蔚朝走到这座建筑最偏僻的一个角落。
“这里现在已经被重修过,但当时应该算是我的秘密基地。”
那时候,这里是一间破败掉的房子,堆满了废砖、木板和混凝土之类的废弃建材。
因为阴凉昏暗,所以被传得很玄乎,那些小孩们讲鬼故事的时候,会带上这间房子。
基本不会有人来这里,很安静。
“那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孟此霄带着程蔚朝在这间早已重建过的房子里转了一圈。
“发呆,看天,看云。”
程蔚朝笑了:“天和云,看来你很喜欢院长给你取的名字。”
孟此霄轻轻“嗯”了一声。
安静了一会儿,他才继续开口道:“其实我刚被送到这里来的时候,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准确来说,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程蔚朝一愣。
孟此霄的神色却很平静,想着当年的事。
之所以不记得,身体原因和心理原因都有。
当时警察说,是一对野外探险的夫妻在河边发现了昏迷的他。
那时他年纪那么小,脑袋受到过撞击,又高烧好久。
就算醒了过来,整个人的意识并不清醒,反应也很迟钝,无法回应任何人。
只要警察一问记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家住在哪、家人有谁,他的应激反应就极其严重。
反馈到身体上,甚至会心悸、休克,极其排斥对过往记忆的追寻。
于是,他们把他送到了孟院长这里。
孟此霄还记得当时的感受,因为对过往一片空白,所以麻木、茫然、好像与这个世界完全隔绝。
直到孟英站在他面前说:“有天、有云,还有诗,就叫此霄吧。”
他那时候其实是完全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的,他只能看见对方的嘴在动。
在说什么?什么意思?
直到他听到了云。
云……
云好像很好。
程蔚朝伤心道:“要是没有想起来就好了。”
上次露营的时候,对方说起过那层层的高山和没有色彩的村庄,明显是有记忆的。
孟此霄淡笑了下:“院长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孟英感叹的是,不记得也好,以后就只往前看。
因为警察推测过,他有过一段很不好的过往。
可是上天并不怜悯,过了很久后,他还是渐渐地想了起来。
还不是一次性来个痛快,像是钝刀割肉般,片段式记忆持续缓慢出现,拉锯的时间线极长。
在完完整整的恢复时,他已经在北市了。
孟此霄伸手揉了揉程蔚朝的脑袋:“其实记不记得起来没什么区别。”
因为被钝刀割久了,早已习惯。
他身上一直都觉得很疼,就算什么都不记得也疼。
有些记忆大脑会遗忘,但身体还记得,如跗骨之蛆般。
唯一的区别是,后来他知道了为什么会疼。
但这些不太好的,他不想让程蔚朝详细地知道。
程蔚朝像哄小孩子般道:“有新名字也好,以前那个坏名字我们不要了。”
然后就轻轻挨了一下,程蔚朝一脸懵地看向孟此霄。
孟此霄平静道:“我很喜欢我原来的名字。”
“啊?”
程蔚朝有些惊讶,有那么一段经历,他还以为对方再也不想和过往的东西有联系。
于是他追问道:“叫什么啊?”
孟此霄看了他一眼,那个名字是姑姑取的,他很喜欢。
却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只开口:“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程蔚朝看着他向前走的背影,没有再追问,跟了上去。
屋子的光线昏暗,在出门的时候,孟此霄神思不属,没注意到门槛,绊了一下。
然后胳膊就被身旁的手紧紧捉住了。
“没事吧?”
孟此霄应了一声,正要放下胳膊,就感觉到对方的手轻轻动了动。
他一顿,胳膊随即静止。
仿佛得到了什么信号,程蔚朝的手顺着他的小臂内侧缓缓下滑,直到手腕处,触到了微凉的皮肤。
然后,仿佛试探般,温度偏高的指腹一点一点落下,两人的掌心接触面越来越大。
孟此霄没有躲,垂眸看向他们交叠的手。
其实单独看,他们都是冷白的肤色,但合在一起对比,就能发现明显的区别。
孟此霄的皮肤看起来更冷一些,说不好听点,就是苍白。
但程蔚朝的就显得健康很多,血气很足,对方的体温也证明着事实如此。
冷热互相传递,更具力量感的手触到了他的指根处,然后轻点了两下,仿佛是一个敲门的信号。
没能得到主人家的回应,他选择了破门而入。
有些强势地分开了他的手指,直至最后十指交错相握。
程蔚朝似乎终于满意了,牵着晃了晃。
“好了,走吧。”
孟此霄眼睫动了动,这才掀起眼睑看向他,却愣了下。
他还以为程蔚朝是如此理直气壮的在做这件事。
却未料,对方躲闪开了他的视线,月光下的耳朵是红的。
孟此霄目光没有挪开。
原本自然状态下的手指却缓缓收紧,如同程蔚朝那般,指腹贴在了对方的手背上。
最后,他们都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紧贴到月光留不下一丝阴影。
而随着他的动作而变化的,是程蔚朝越来越红的耳朵。
孟此霄偏头忍笑道:“现在可以走了。”
“哦。”
两人一起朝着夜晚休息的房间而去。
见孟此霄还偏开着头,程蔚朝瓮声瓮气问道:“你是不是又在偷笑?”
孟此霄回过头,已经恢复到了如常的平静表情。
他知道对方为什么要用个“又”字。
因为他的开心好像也总是悄悄的,似乎不愿被人发现。
印象比较深刻的一次是五年前,某个春节假期的夜晚。
那个冬天特别冷,程蔚朝打电话约他出去的时候,孟此霄是真的一点都不想出门。
最后,还是程蔚朝跟他说:“我家里人都出去玩了,我一个人过节诶!我不管,你陪我玩。”
一副蛮不讲理、胡搅蛮缠的模样。
可孟此霄却愣了好半晌,只觉得对方是个傻子,这么蹩脚的理由也用。
程蔚朝什么时候会缺人陪了?
真正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过春节的人是孟此霄。
于是他应下了邀约。
只是一出门,他就发现了一件有些尴尬的事。
那天同样也是情人节。
街道上还留有春节的喜庆装扮,以致孟此霄没能注意到。
直到见面的那一刻,身边有一对同样约在这里见面的情侣,他们甜蜜开口:“情人节快乐”。
然后程蔚朝也朝着他:“情人节快乐!”
孟此霄:“……”
程蔚朝:“……草!春节快乐!”
好一会儿,孟此霄才开口“嗯”了一声:“春节快乐。”
程蔚朝耳朵都急红了,手匆匆比划着:“你、我,你知道我只是嘴瓢吧,他……都怪他们!”
孟此霄本来还觉得有些无措,看到他的模样反而镇定下来了。
见程蔚朝就差发誓了,孟此霄面色平静道:“知道了,慌什么。”
他说:“放心,我答应你出来绝对不是为了跟你过情人节。”
程蔚朝:“……”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天更塌了。
孟此霄看了眼他的表情,然后转过身就没忍住垂头笑了。
下一刻,在抬眼的瞬间,他愣在了原地。
他面前居然是商铺的深色玻璃窗!反光的!
映照出了所有,不仅是他的表情,还有他身后手插外套口袋而站的男生。
对方正看着他的脸,然后他们在玻璃窗里对上了目光。
孟此霄觉得自己蠢死了,正想说什么狡辩一下的时候。
他看到程蔚朝也笑了,抑制不住开心的笑。
比起他连好心情都想要掩饰躲避的模样,对方肆意张扬得多,不曾有半分遮掩。
那一瞬间,孟此霄的心蓦地就柔软了下来。
他扭头看向人,难得不再是往常冷脸淡漠的模样,眉眼染着几分温和。
“走吧,我们去过节。”
-
想起过去这件事,孟此霄问他:“你当时真的不知道是情人节吗?”
程蔚朝眼神飘忽了一下:“不知道。”察觉到自己牵着的手指动了动,似要抽手,他连忙改口,“知道!”
他解释道:“我约你的时候是真不知道,但一出门就发现了,街上情侣那么多,而且路边商铺里都是各种优惠活动。”
“那你知道后什么想法?”
程蔚朝小声道:“约对了。”
但他当时不停地给自己做心理暗示,他们不是过情人节,他们不是过情人节。
所以嘴瓢还真不是旁边情侣的错,心里念叨久了,结果脱口而出的就是和情人节有关的。
孟此霄又笑了,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耳朵怎么还这么红?明明……”
明明之前他们发生关系的时候,好像都没有。
怎么越纯情的举止程蔚朝反而越容易害羞?
虽然话只说了一半,但程蔚朝听明白了
提起这个,他想到了什么,有些犹豫地开口道:“有件事,我想问你。”
孟此霄挑了一下眉:“什么?”
有问题对方不是一般都会直接问吗?
“我说了你不能生气,也不能抽手。”
“我又不是你那么小气的人。”
于是程蔚朝清了清嗓子:“已知,你捐款除了为做好事,还是为自己得到了所喜欢的?”
这个问题他们之前讨论过,于是孟此霄应了下来。
程蔚朝暗示道:“5月3号。”
5月3号?
孟此霄想了想这天,是蒋斯宇婚礼的第二天。
也是……他和程蔚朝睡后的第二天。
眼皮猛地跳了下,孟此霄突然就觉得有些不妙。
然后,他听到了程蔚朝略不自在的声音:“你捐款了。”
“……”
空气瞬间安静,然后“嗖”,孟此霄一下子就抽出了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