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遥云坐在村子里的土坡上,看着蓝天上的白云,缓缓悠闲轻荡着。
姑姑曾经和他说:“名字多么重要啊,是跟随人一辈子的烙印,我的名字难听死了,但你的名字得好听。”
他的姑姑叫向回,最开始其实是叫向悔的,后悔的那个悔。
生出来的是个女儿,那对重男轻女的夫妻不喜欢,觉得后悔生了这个孩子。
只是身份登记的时候,工作人员疏忽,弄成了向回。
向回的父母也懒得再去改。
向回自嘲地笑道:“向悔难听,向回也难听死了,这里又不是我的家,谁想回了?”她朝着向遥云皱了皱眉,“巴不得离得越远越好。”
向遥云抿唇笑了笑。
就算从小过得并不好,但姑姑是个很坚强的人。
尽管最远也只到县城,从未看过更远的地方,但这并不妨碍她越来越憧憬外面的世界。
人生所有的希望都在未来。
向回解释道:“别看姑姑给你取得名字简单,但寓意多好啊。”她看着碧蓝的天,轻声道,“就像那朵遥远的云,风一吹,就越过山头去了外面的世界,多容易。”
“人想越过山,得不停地爬,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被拽下来了,困阻重重,好难。”
“但云想出去,只需要一阵风。”
姑姑很轻地揉了揉他的脸:“总有一天,我们小云也能等到那阵风。”
幼年时期的小遥云,只有一个愿望。
和姑姑一起,离开这个村子。
可惜那个梦终究还是破灭了。
在亲眼看到通知书被撕毁的那一刻,向回所有的信念和希望都被摧毁。
紧绷了这么多年的神经好像在那一刻断掉,再也无法支撑着自己继续走下去。
屋子里传来女人崩溃的悲戚哭声。
小遥云从来没有见过姑姑那般过,他少有地跪在父亲面前,拉住他的裤脚哭着求他。
求他不要再打姑姑了,求他给姑姑一点吃的。
男人一脚踹开了腿边的孩子,咒骂道:“果然灾,碰不得,克死你妈和我爸,现在你姑姑都跟着倒霉。”
瘦骨嶙峋的小孩裹着眼泪茫然地仰头看向他,似乎不明白那句“姑姑跟着倒霉”是什么意思。
男人看到他的神情,笑了声。
“还不知道吧?向回为什么会被抓住?是因为你啊。”
“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着要带你走,走到一半又回来了,如果不是想要带你,说不定还真的让她跑了。”
男人拍拍他的脸,恶劣道:“多亏了你。”
说完,他不管自己的话给人造成了多大的冲击,转身离开。
向遥云楞在地上,漆黑的眼眶已经流不出眼泪,原来……是这样吗?
是因为他。
很长一段时间,姑姑都被锁在屋子里,他只能通过外面的窗户看着里面的人。
她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有时候会摔东西,整个人不吃不喝,本就瘦的身躯愈发形如槁木。
向遥云手贴在玻璃窗上,仿佛这样就能离里面的女人更近一些。
她发丝凌乱,精神世界一片废墟,睁着眼睛死死地盯着破旧的天花板。
以往满怀希望的目光里只余绝望与深深的憎恶。
似有所觉,向回扭头看向窗户。
于是连带着那些久不消散的情绪也一齐猛地冲向他。
向遥云只感觉像是一把尖锐的刀捅进了心窝,把他打入无尽深渊。
他想起来了。
在姑姑准备逃跑的前几天,他跟姑姑说:
“我最最最喜欢姑姑了,我想要永远和姑姑在一起。”
是不是因为他说的这句话,姑姑才心软回来,想要带着他一起走?
是不是他情感的表达成了禁锢住她的镣铐,让她不能决绝地迈开步伐?
向遥云在那一刻,彻底崩溃。
不说那句话就好了……
他不想要和姑姑永远在一起了,不要再成为她的累赘。
希望姑姑幸福,希望姑姑一个人自由。
永远分开不见,也没关系。
-
孟此霄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愣愣的发着呆,脸上一片冰凉。
他伸起手,指腹碰了碰自己侧脸,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流泪了。
简单用手背抹了一把脸后,他从床上坐了起来,点亮了床头灯。
永不止歇的梦境让他的脑子比没睡的情况下还要感到疲惫。
一闭上眼睛就是姑姑被抓的那晚混乱画面,时不时还穿插着那道隔着窗户投射过来的绝望目光。
是他永远无法醒来的梦魇。
手指无意识的紧攥住被子,蓦地感到窒息。
他恐惧于改变别人的人生,恐惧他人的未来会因为自己而造成无法挽回的恶劣影响。
也因自己仍争取着所喜欢的、想要的,而感到负罪。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拿过手机,刚进入手机银行的转账界面,手指就顿住。
最后硬生生的忍住,打开了微信。
这几年去了那么久的心理咨询室,到底还是有些用。
只是理智上他能开解自己是一回事,但情绪上还需有个缓冲的过程。
点开和程蔚朝的聊天界面,他上下滑动着看了看。
他们的文字聊天其实不多,大多都是视频通话,所以很快就翻上了顶。
最后,视线又落到了那个头像上,这几年对方的头像一直没有换过。
是他小侄女画的那幅画,蔚蓝的天空上悬着一抹烈日,旁边飘着一朵白云。
孟此霄没忍住点开放大看了看,然后缩小。
他想跟对方说些什么,但看着手机顶上的时间——凌晨两点半。
于是又将对话框里的字删除,准备退出聊天界面。
谁知道下一刻视频通话的弹窗就跳了出来,铃声突然响起,孟此霄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了下来。
他拿稳手机,点了接通。
那边的人正躺在床上,头发蓬松,像是才刚洗漱完。
“怎么这么晚……”
“这么晚……”
他们的声音同时响起,然后又都同时停了下来。
两人都笑了。
孟此霄先开的口:“我晚上做梦醒了。”
屏幕对面的人似乎也只开了床头的一盏小灯,浅色的灯光落在人身上,显得格外温暖。
程蔚朝翻了一个身,趴在床上,笑道:“那位叔叔有些醉了,我在那里照顾了他一会儿,等人睡后我才走的,所以才回来晚了。”
“刚洗漱完,准备定个闹钟睡觉,就看到你‘正在输入中……’。”
孟此霄仔细看了下他的脸,刚刚灯光影响,他有些没看出来。
现在才发现,其实程蔚朝也喝得有些多了。
脸上隐隐有些红,眸子里少有的带上了一层浅雾。
以程蔚朝的酒量,到底喝了多少,才在脸上都显现出了醉态?
“不是说了少喝点?”
说完后,对面的人没有说话,直直地透过镜头看了他一会儿。
就在孟此霄琢磨着是不是管太多的时候,就见程蔚朝一头栽进枕头里,脑门在枕头上碰了两下,像是“哐哐”磕头。
然后瓮声瓮气道:“对不起~”
孟此霄:“……”
对方对着前面的手机画面来这么一遭,像是上供似的。
他撇开镜头无声笑了半晌,心里突然就安宁了下来。
本来还想叮嘱喝多了不要立即洗澡,但看着现在程蔚朝脸趴在胳膊上睡眼惺忪的模样,没有多说什么。
最后只轻声道,“去睡吧。”
程蔚朝似乎是真的累了,努力撑着眼皮看了他一会儿。
“你现在还想睡吗?”
孟此霄也侧躺了下来:“怎么这么问?”
程蔚朝极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不是说做了梦才醒的吗?看来是噩梦,要说说话吗?”
孟此霄看着他困成大双眼皮的眼睛,又笑了。
“现在没事了,闭上眼睛睡吧。”
程蔚朝仔细地看了看他的神色,似乎确认下来他没有说假话,才缓缓阖上了眸子。
声音低低道:“视频别挂了,我想就这样睡。”
“嗯。”
夜色静谧,窗帘未曾拉紧,月色透过窗户外的那棵树,洒落进屋子里。
于是,床榻上除了月光,还有随风晃动的树影。
一片安宁静谧。
孟此霄看着隔着屏幕的那张脸,在此刻,他突然好想能抱着他一起睡。
以正当的身份、不需要理由的,一起睡。
不知不觉困意袭来,孟此霄闭上了眼睛,这次一夜无梦。
转眼间,已经到了八月底,程蔚朝的生日在8月28号,他提前两天赶回了北市。
一回来他就又跑到了孟此霄家,比回自己家都还勤。
孟此霄坐在书房里处理工作,程蔚朝心血来潮,在外面做下午茶准备甜品。
只是他罕见的有些走神,明天就是对方的25岁生日了。
私心来说,他想要对方的一整天时间。
可又觉得他的那些朋友应该是举行了惊喜派对之类的。
他现在到底不是当年那么年轻的时候了,早已学会了在社交方面如何自洽,
尽管仍只是安静的待着,但已经不会因为这种场合而感到疲惫了。
他只是单纯的希望,今年他们重逢的这个生日,能有足够的二人时间,他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想做。
没过一会儿,书房外面打电话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
“嗯,明天我有事,后天吧。”
音量很刻意地提高:“明天一整天我都没有时间给你们!”
孟此霄:“……”
他觉得有些无语,又有些好笑。
行,现在不用纠结了。
他应该能拥有对方一整天的时间了。
现在的天气热,就算待在空调室内,两人也都没有什么胃口。
程蔚朝调制了一些凉爽的冷饮。
孟此霄和他坐在了餐桌旁,一边吃着甜品一边闲聊,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你在海城,我们打电话的那个凌晨,为什么心情会不好?”
当时看着对方喝多后困倦的脸,他没有多问。
“啊,这个啊,没什么。”程蔚朝喝了一口水,“就是听那个叔叔讲了个故事,很遗憾的一个故事。”
孟此霄点点头,放下心来,他还以为对方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样的故事,让你大半夜都在难受?”
程蔚朝笑了下,没有多说,因为是齐源的私事。
而且其实并不完全是为了那个故事。
他到底只是个未曾亲身见证、也不曾相识过的旁听者,不会有齐源情绪起伏那么大。
遗憾惋惜过后,他其实想得更多的是孟此霄。
因为他想到了,对方同样出身于类似的环境。
如果不是齐源说那个孩子已经去世了,他甚至会怀疑些什么的程度。
但他知道,在去孤儿院之前,孟此霄过得很不好。
齐源的那个故事加重了他对那种背景条件下沉痛现实的具体印象。
他不敢想,孟此霄的“不好”又会是哪种程度。
又有些后怕的庆幸,对方现在仍好好地站在他面前。
见对方不说话,孟此霄也知道大概是涉及他人隐私,于是也不再多问。
他也不是对他人有过多好奇心的人。
他只是关心程蔚朝的情绪:“现在呢?还难受吗?”
程蔚朝侧头看向他,然后缓缓垂下脑袋,在他的肩窝处拱了拱,感受着对方存在的气息。
“好了,已经好了。”
孟此霄捏了捏他的后颈,安抚道:“明天我们去个地方。”
程蔚朝抬起头,眸子瞬间亮起来:“去哪里?”
“去了就知道了。”
程蔚朝知道明天是自己的生日,说不记得也太假了。
他老早就开始期待和对方一起过。
晚上程蔚朝要回趟父母家吃饭,所以孟此霄也没留他。
程蔚朝清了清嗓子:“我今晚会尽早回来。”
孟此霄听懂了他的暗示,无奈道:“你从父母那回来后给我发消息,我晚点去你家。”
程蔚朝重新开心起来,“嗯”了一声。
看着人从茶几上拿过手机和车钥匙后,朝着门口走去。
孟此霄:“路上开车小心。”
“走啦,拜拜。”
直到对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孟此霄才回到了书房。
只是没过多久,他放在外面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孟此霄起身出去,循着声音找到了客厅沙发上的手机,看向界面上显示的来电人。
Mrs.Flynn
是弗林太太。
不知道对方这时候打电话给他有什么事,孟此霄接通了电话。
“你好,弗林太太。”
那边熟悉的声音同时响起:“您好,程先生,我……”
对面的声音陡然停住,电话两端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仿佛空气都静止,孟此霄清晰地听到外面的鸟鸣。
直到身后传来再次开门的声音,孟此霄转身看向来人。
是程蔚朝。
他笑着晃了晃手中和他同款的手机。
“我刚刚拿错……”程蔚朝顿住,看向孟此霄手中正在接听的电话,“手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