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在接通电话的时候,孟此霄都没有发现不对劲过。
他和程蔚朝的手机都是同一个品牌的,都是黑色,都没有保护壳,甚至手机铃声都是最原始的默认设置。
看到显示屏上的来电人,甚至他们对弗林太太的备注都一样。
以致他完全没发现那不是自己的手机。
直到听到那边熟悉的声音,脱口而出的却是“程先生”三个字。
脑子“嗡”的一下炸开,孟此霄瞬间失了声。
那边的杰西明显认出了他的声音,或许是脑子也空白了起来,竟立马开口道:
“Meng,刚刚我在和旁边的人说话。”
孟此霄转身,和刚进来的程蔚朝对上目光。
可……这不是他的手机,是‘程先生’的。
杰西也立马意识到自己慌乱之下言语里明显的漏洞,沉默下来。
孟此霄深呼吸了一口气,不是对方的错,他不想让弗林太太尴尬。
“没事,您别紧张,他现在在我身边,有什么事您亲自和他说吧。”
他迎着程蔚朝的目光,对着电话那边,轻声开口:“Mrs.Flynn.”
程蔚朝的身子一僵,目光落在孟此霄送过来的手机上。
见他没有动,那只手更往前递了些。
程蔚朝几乎不敢看他的眼睛,低着脑袋接过来,手却很快地握了握他的指尖。
然后转身走了两步,和那边的弗林太太说话。
孟此霄听不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只听到程蔚朝低低的回复。
“没关系。”
“嗯。”
“今年不用了。”
……
孟此霄伸手半掩了下脸,有些头疼地捏了捏山根。
心底掀起的海啸仍为停歇,冲得他脑子发晕,却还要勉力强撑着理智。
没过多久,那通电话就结束了,孟此霄有些恍惚地看向对方。
程蔚朝重新又拨通了电话,一边回头看向他,手指竖起来比了一个“1”,讨好地晃了晃。
或许在说一会儿就好,又或者说的是再等一分钟。
听到对方叫了一声“妈”,孟此霄才想起来,今天对方要回父母那边吃饭来着。
“我下次一定跪着回去谢罪,从门口的台阶跪走到您房门前,今天有些事要处理,实在离开不了。”
不知道那边说了些什么,程蔚朝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含糊悄声道:
“离开了我就要单一辈子了。”
孟此霄:“……”
他对他妈妈瞎说些什么!
一时间,他整个人都清醒了。
那个原因似乎很好地说服了对方,程蔚朝的电话很快就结束挂断。
孟此霄看着他将手机关机,不再让任何外界事情影响到他们。
然后垂着脑袋颓丧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两人一时都有些安静。
孟此霄先开的口:“坐。”
“哦。”程蔚朝乖乖地坐到了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
孟此霄弯腰拿起桌面上加了冰块的水,仰头喝完,强行让自己的脑子恢复成最理智的状态。
然后站到他面前:“我问,还是你自己说?”
程蔚朝抬眸看了他一眼,眸子有些湿漉漉的。
孟此霄顿了下:“不许装可怜,回答。”
程蔚朝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说,拉住面前人的手:“你问吧。”
孟此霄没有甩开,任由对方牵住:“你与弗林太太认识……”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颤,“和我有没有关系?”
这是最重要的一个问题,也是最基础的问题。
取决于他还有没有必要继续问下去,决定着他接下来的所有怀疑是否合理。
程蔚朝没有让他等很久,很快就给出了答案:“有。”他低声补充道,“一开始就是因为你。”
尽管之前早就有了怀疑的苗头,但对方肯定地回答出来时,孟此霄还是感觉心脏处受到了绵软的袭击。
不会对他造成伤害,却让他彻底无法抵抗。
孟此霄深呼吸了一口气:“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想从学校宿舍搬出来的那阵子。”
孟此霄错愕地愣在原地,那时候他也就出国几个月,他们分开没有多长时间。
如果不是上次和布罗斯·弗林的见面,他永远不会怀疑程蔚朝对他会有所关注。
就算怀疑了,也觉得最起码需要一两年的时间。
当初他连告白的话都没让程蔚朝说出口,就搪塞拒绝了回去。
那么骄傲的人,转身离开得利落,删除联系方式也删除得迅速。
才18岁的年纪,未来还有无限可能,以对方的性子,就应该挺直着脊背洒脱放手朝前走,永远不再回头。
孟此霄一直以为,在蒋斯宇婚礼上重逢的那晚,对方弯下腰捡那张房卡,是第一次的妥协。
“怎么……会这么早?”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孟此霄突然想找点支撑的东西,他缓缓后退了一步,坐在了身后的茶几上。
这个答案几乎颠覆了他所有的认知,其中最重要的认知——
他轻视了对方的感情。
开了个头,后面的所有问题就会自然而然的联想起来。
“那个带我看房的中介……”
一对上程蔚朝的目光,孟此霄就知道了答案,是他。
“所以那个房子一开始就没有那么便宜,是不是?”
“嗯。”
孟此霄之所以没有怀疑过,是因为对门的那个华人女孩子的租金和他一样,都是一个非常低的价格。
弗林一家对着她也是同样的说辞。
“哇。”孟此霄轻笑了一声,嗓音很哑,“程蔚朝,你居然是这么缜密的人。”
程蔚朝有些慌,紧紧攥着他的手:“我怕你要是知道了,会不接受。”
孟此霄继续道:“我记得当时,学校有个人总骚扰我。”
也是自从他要搬出宿舍后,对方再也没有出现在他面前过。
程蔚朝的声音很低:“我没对他干什么。”
孟此霄恍惚地点点头,那就是确实做了点什么。
他仔细地想着,还有什么不对劲的事。
“我在那里的第一个圣诞节,送我去医院的人,是你吗?”
“嗯。”
孟此霄垂下眼睑,蓦地轻笑了下:“当时弗林太太说是她丈夫的时候,我还纳闷,对方什么时候穿过那么考究的衣服了。”
金属扣和大衣的质感都非同一般,甚至气息都过于熟悉。
“我还以为是我太想你,意识不清出现了幻觉。”
听到对方的喃喃低语,程蔚朝愣了下,孟此霄鲜少直接用语言直白表达情感,更何况是那空白五年间的。
那是对方感情延续的证明,他们都是骄傲的人,不轻易展露。
孟此霄已经继续问道:“礼物呢?”
程蔚朝有些心虚,耷拉着脑袋:“每年圣诞节和生日的两份礼物,其中有一份是我的。”
“我该怀疑的,怎么会送两份呢。”孟此霄想到对门女孩子同样的两份礼物,“你的心眼子都长在了这个上面吗?”
孟此霄鼻尖有些泛酸:“云朵雕塑、香水、竹简刻字书信……”
他细细数了10样东西出来。
“这10个是你送的吗?”
孟此霄这5年来,共收到20份礼物,
程蔚朝没想到,对方居然全部说出了他送的那10份。
“不都是和弗林家的礼物一起送的吗?你怎么认出来的?”
“因为会格外喜欢,而且总有很特别的含义。”
比如有一个造型精致的手工水晶奖杯,当时恰好是他和蒋氏合作取得巨大成功的时候。
自此,他的人生开始走向上坡路。
可他其实很累,他累了好久好久。
然后回到家,就收到了这份被层层包装的快递,奖杯上面篆刻着“Awesome”。
弗林太太说:“是因为想跟你说一句,真了不起。”
孟此霄掀起眼睑看向他,又怕自己忍不住眸子里过多的情绪,再次垂下:“是你告诉弗林太太那些寓意的吗?”
程蔚朝点点头。
孟此霄觉得自己眼眶有些泛热。
那句“真了不起”原来是程蔚朝跟他说的。
这句话很长一段时间都给他带来了力量和支撑。
他突然想到,这些大多都是手工制品,弗林太太每次跟他说的时候,说的都是:“这是亲手做的。”
却从来没有带过主语,是谁亲手做的?
见面前的人一直垂着脑袋不说话,孟此霄晃了晃他的手。
“程蔚朝,抬起头。”
对方听话的抬起脑袋看着他,眸子里面带着明显的不安。
“你在慌什么?”
“我骗了你。”他无措地解释,“但我没有视奸和掌控你的生活,也从来没有让弗林太太向我报备你的情况,除了每年送礼物的时候,我没有插手过其他事。”
“圣诞节那次是因为我要把礼物送过去,那时候恰好在那里。”
“你病得太严重,弗林太太很担心,才打电话给了我。”
“弗林夫妻很喜欢你,他们对你的感情是真的,不是因为我才假装对你好。”
“后来他们甚至不要我补付多的那部分房租,心甘情愿的以低价租给你。”
“是真的。”见人没有说话,程蔚朝怕他不相信,委屈反复道,“和我没有关系,他们是真的喜欢你……”
声音戛然而止,空气陡然安静下来。
程蔚朝被扶着侧颈仰头,一个柔软的吻落在了唇上。
他猛地睁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对方阖着眸子,漆黑的睫毛濡湿。
程蔚朝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脸上有些热,是对方眼睛里滴落下来的泪珠。
孟此霄单膝跪在他身侧的沙发上,在亲他。
一个不含任何情欲意味的吻,也不同于第一次在酒店里那般像斗争。
是温柔又缱绻的。
孟此霄以为,任何能给出这样一份爱的人,都应该会为此感到骄傲。
可程蔚朝居然在担心这些问题。
担心他会伤心自己收到的关切是假。
担心他会觉得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来自楚门世界的安排。
怎么会这么想呢?
以心换心,弗林夫妻对他如何,他不可能感受不到。
尽管其中很多彻底击中他的点都是来自程蔚朝,但这并不影响他们同样抱着真心待他。
那些善意不会因为程蔚朝的加入就被否定。
程蔚朝的这些想法让他心底彻底塌陷。
不知道什么时候,对方已经揽住了他的后腰。
他跨坐在了程蔚朝的腿上,两人挤在一个并不宽大的单人沙发里。
孟此霄膝盖撑在他身侧的沙发上,微微支起身子,拉开了一点距离,又被对方追着啄吻上来。
直到最后,两人的呼吸都不再稳。
孟此霄的手还放在他的颈侧,感受着跳动愈发明显的动脉和他的体温。
孟此霄低声道:“我都知道的。”
知道自己是被真心对待的,不管是程蔚朝还是其他人。
知道自己是个幸运的人,不是因为他的安排。
——这些都是程蔚朝想让他认可的事。
他认可。
不幸运怎么能碰到程蔚朝?
听到他的回答,程蔚朝才彻底放下心来。
他蹭了蹭对方的脸,又用手拨了下他的睫毛。
“为什么哭?为什么亲我?”
孟此霄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鼻音,觉得有些丢人。
但还是开口道:“因为感动死了。”
“感动?”程蔚朝又亲了一下他,“我不要感动。”
孟此霄的胳膊搭在他的肩上,渐渐收紧。
自然不全是感动。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抓住了对方爱的轨迹。
那种总飘着不安的感觉终于落到了实处。
当初和布罗斯吃完饭后,孟此霄有怀疑过,分别的那段时光,对方曾出现过在他的生活中。
却一直都不知道该不该问。
他担心,如果一切都是自己想多了怎么办,徒增尴尬。
空白的那段时间实在是个敏感话题。
孟此霄曾和陈问说:“我觉得他还是喜欢我。”
但这个“还”,只是对比五年前而言。
事实上,他并不能100%确定那彼此缺失的五年,程蔚朝的爱意是否曾归为零。
现在这份重逢后的喜欢,是多年来一直存续,还是再次见面后第二次喜欢上?
他一直安慰自己,就算是第二种情况也没关系,已经很幸运了。
可是,只要想到程蔚朝有可能彻底忘记过他,他还是觉得有点伤心。
现在孟此霄知道了答案,却远比他想象得厚重许多。
他又没有那么开心了。
在做那些礼物的时候,程蔚朝在想什么?
在国外看到他的时候,又在想什么?
五年这么久,在等待的时候,他是什么心情?
这么想,他又蓦地难过起来。
突然觉得,如果程蔚朝彻底忘记过,也可以。
感情真的太不讲理,为自己伤心,更为对方的伤心而伤心。
这样的姿势,让孟此霄的身位更高,他垂头,在程蔚朝的唇角又落下一个吻。
“你知不知道最开始我为什么去看心理咨询师?”
“因为影响了生活?”
其实以前孟此霄不觉得自己是需要被专业干预的。
因为过去的梦魇,因为那些负疚感,他总是想,就这样承受着吧,无所谓。
直到他和程蔚朝之间出了很严重的问题,严重到他们彼此靠近都是一件很艰难的事。
孟此霄才隐约意识到,有很严重问题的,是他。
他并不知道根源在自我价值感低上面。
他去看心理咨询师,只是为了亲密关系中的沟通与交流,以及情感的表达。
尽管那时候他和程蔚朝已经分开很久了。
世界上两个人相爱真的太难了,这是一件概率极低的事。
可孟此霄清楚,不会有其他人了。
那么,被他浪费掉一次机会已经错过的人,还能继续相爱的几率又有多低?
他不知道。
但他还是想能变得更好一点。
不要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待着别人单方面的改变。
不要再措手不及,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他不知道程蔚朝的心如何变化,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有这样的机会。
但如果真的这么幸运,在概率如此之低的爱意再次降临之际——
“我希望,我是做好准备迎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