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寒冬已经降临,北市早已下了几场大雪。
整座城市都犹如盖上了一层雪白的毛毯。
市中心车辆来往频繁,路上被反复碾压过,反而显得有些泥泞。
但车辆往郊区开,未被破坏雪层仍洁白干净。
孟此霄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周围倒退的雪景,不由得有些出神。
路上有些滑,程蔚朝开车慢了些,偏头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
“紧张吗?”
孟此霄收回视线,没有说话。
确实有点,毕竟是要见家长。
在工作上,他倒是接触过不少年长前辈,可和生活到底是不一样。
又或者说,他很在乎程蔚朝,所以也会在乎他的家人。
向殊知道这件事后,或许猜到了他对这方面匮乏,还特意来北市一趟,和他聊了聊。
程蔚朝握住了他的手,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了一个吻。
他调侃道:“何德何能啊,在重大演讲时面对那么多镜头,上社科板块新闻都无波无澜孟教授,居然紧张了。”
孟此霄抽出了手,拍他的手背一下:“好好开车。”
程蔚朝和他胡侃几句,孟此霄倒是渐渐轻松了下来。
最后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雕花大门被保安打开,车辆驶入一座庄园中,继续行驶了一会儿,才终于到达主屋正门。
似乎是听到了外面车辆的声音,一群人从里面走出来。
孟此霄和程蔚朝一起下了车。
虽然在路上说是紧张,但真到了这种场合,孟此霄反而很冷静,到相应的场合,自会有社交本能。
不管内心怎么想,起码面上是这样。
而且……程家人看上去怎么比他紧张多了?
一家子中,其实只有程蔚朝看上去是最不好相处的。
父母兄嫂都热情善谈,没管落在后面的程蔚朝,簇拥着孟此霄就往里面走。
他回头望了人一眼,程蔚朝闲适地将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晃晃悠悠地跟着。
对上孟此霄目光后,带着笑意耸了下肩。
孟此霄也没忍住笑。
程家人确实很热情,孟此霄几乎和他们家里人交流了个遍,和程父下棋,和兄嫂谈了下通信智能方面进展。
气氛和谐,孟此霄也渐渐地放松了下来。
室内温暖,再加上占地面积广,就算不出去可供参观地方还是很多。
程母听说孟此霄对种花感兴趣,就带着他一起去到恒温玻璃花房。
其实可以明显看出,程蔚朝模样长得更像母亲,很漂亮的浓颜系面孔。
对方为人爽朗,明艳大方,魅力丝毫没有随着岁月流逝而被折损。
两人一边参观着花房一边闲聊着。
冉杳带着笑意道:“路上是不是很冷?”
孟此霄声音温和:“是有些,不过也没在室外待很久,都是在车里。”
聊着聊着,冉杳突然悄声问道:“你告诉阿姨,你和朝朝在一起是自愿的吗?”
孟此霄一愣,哭笑不得:“当然是,您怎么会这么想?”
冉杳大大松了一口气:“就之前微博那事,连情侣微博他都自己角色扮演,我还以为他求而不得终于疯了。”
孟此霄:“……”在长辈面前提到这个,他蓦地有些赧然,清了清嗓子,“我知道这事,一直都知道。”
冉杳挑了一下眉,蓦地品味出几分纵容意味,心里绷紧的那根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辛苦你,这小子难缠死了,脾气还臭。”冉杳感慨道,“我和他爸一度还愁,这么混不吝性子可怎么办,怪我们把他养成了这样。”
冉杳不太清楚他们之间具体的事情,程蔚朝也从来不说,但自家儿子臭毛病她一清二楚。
就担心孟此霄是被缠久,无可奈何下妥协,已经疲于挣扎所以答应了程蔚朝。
“我真的要去烧香拜佛,遇到了做慈善。”
孟此霄笑了半晌,真是亲妈。
他摇摇头,轻声道:“您要是看了微博上那事,应该也看到了我回复,那个回复不是为了公关,也不是为了面子才回应,是真心。”
那天看到了程蔚朝官宣后,孟此霄也登上了微博主号。
以同样的形式发了一条微博。
文案同样只有三个字——第七年。
第一张照片是七年前,校园时代程蔚朝在篮球赛场上照片,满身张扬和少年意气。
第二张是某天夜晚他在客厅加班,程蔚朝非要陪他,最后困死了实在撑不住躺在他腿上睡着的照片。
只有小半张侧脸,却蓦地显得很乖,是大众从未看过的模样。
那是孟此霄除了转发学校和专业新闻的微博外,发布的唯一一条私人微博。
有人很快追问道:【我一直以为这么多年那小子单恋呢,所以教授这个第七年是同一个意思吗?】
孟此霄只回复这一条评论,和程蔚朝一模一样的话——爱他第七年。
这个回复彻底将事情推向了最高潮,沸沸扬扬闹了好久。
孟此霄不想让人觉得这一份感情是程蔚朝单方炽热。
他向冉杳认真解释道:“他很好,我一直都喜欢他。”犹豫了一会儿,他声音轻了些,“当年……”
冉杳很快就明白了他要说什么,拉着人的手道:
“没关系,不用向我解释什么,感情是你们两个人事。”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你们对这份感情都是真诚的,那就不需要感到愧疚,也不用反复纠结。”
冉杳拍拍他的手背:“从现在开始,一直都好好的,就是最好的结果。”
孟此霄感觉心脏像是被很轻地拂了下,他笑道:“嗯。”
冉杳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笑道:“才分开一会儿,就来找你了。”
孟此霄回头,就看到了拿着他外套的程蔚朝。
看到对方的目光落过来,程蔚朝也不讲什么虚礼:“妈,要是没有什么事,我带他去玩了啊。”
冉杳朝他摆摆手:“走走走。”
程蔚朝笑了,也没客气,给孟此霄披上外套后,就拉着他朝庄园一隅走去。
“我们现在去哪?”孟此霄好奇道。
“给你看一个东西,我以前给你看照片的时候,其实就想带你来了。”
程蔚朝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后才终于有这样的机会。
孟此霄还没想到是什么,程蔚朝步伐已经停了下来。
他仰头看着面前的树屋,愣了好半晌。
屋子建造在一颗巨树旁,为了安全,下面自然有别架构作为承重。
但建造在栈桥旁,那些架构隐在了地势更低出,放眼望去还以为真的是悬空。
是全木质的一座小房子,完美的与周围的绿植融为一体。
现在已经是傍晚,一天中蓝调时刻来临。
天际一片梦幻静谧蓝,小屋子被白雪围堆,木屋里散发出暖色灯光。
只看着,就好像人待在壁炉旁般,感受到了更舒服的温度。
阵阵冷风拂过,孟此霄却觉得自己心是滚烫的。
一时之间竟分辨不出此刻自己是什么心绪。
程蔚朝拉住他的手:“太冷了,我们进去。”
两人顺着弧状旋转楼梯上去,就算这么多年过去,里面还是维护得很好。
孟此霄一眼就看到了最中央的云朵床,他没忍住笑了下。
里面的暖气开得很足,隔绝了外面所有寒风,两人将外套脱下来。
孟此霄好奇地打量着里面的装潢,家居都带着几分童趣意味。
程蔚朝兴致勃勃地给他介绍着。
“看这个,其实原本是个插座,但后来发现不会用到,就改成一个开窗小灯。”
倒不是说这是一个真的窗户,而是插座外面画成窗子模样,里面直接改造成了一盏灯。
又因为位置较低,正好不会刺到眼睛,可以作为夜灯。
“还有这个。”
孟此霄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之前他就看过照片,是程蔚朝想要的灯笼灯。
灯线垂下,直到床边,方便拉动开关。
程蔚朝捏了捏上面的柿子装饰,笑道:“我不是和你说过吗?是有一天在实验室睡午觉的时候,突然想要一个树屋。”
“就是因为实验室外面柿子树,所以想到灯笼,后来在装扮的时候,干脆在灯线上面缠了几个柿子。”
“至于尾端缠着小猫玩偶,像不像是猫咪想爬上去摘柿子?”说着,他扯了扯,将灯光点亮,“但开灯或关灯的时候,就需要把它往下拽,像是阻止它偷柿子。”
孟此霄笑了出来:“幼稚。”
程蔚朝也笑了,继续跟他解释着别的装饰。
最后,孟此霄正拿着一个汽车模型研究的时候,侧脸突然被一只温热的大掌扶住。
在对方的力道下,孟此霄抬头。
“干……”
话完没说还,他就息了声。
程蔚朝站在身后揽住孟此霄的腰,低头将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声音很轻:
“下雪了。”
树屋就如同对方当初对方所想的那般,四面窗户极大,能看到很远。
在傍晚深蓝色的静谧天际下,鹅毛大雪正纷纷扬扬地落下,很漂亮的景观。
程蔚朝歪了一下脑袋,看着孟此霄专注的侧脸,缓缓上扬唇角。
当年,他坐在实验室里,实在困得不行,就趴在桌面上看着外面的风景。
他说想要一个树屋,想要云朵床,想要灯笼。
看到什么就说什么,思维跳跃,胡乱联想。
身边的友人调侃道:“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程蔚朝笑了一下,然后扭头准备说些什么。
目光却无意落在了最面前的青年身上。
他正坐着看书,穿着一件白衬衫,半边身子都笼罩在阳光里,全身心地专注在自己的世界。
清瘦单薄,却又带着一股韧劲。
程蔚朝大脑放空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实在撑不住,枕着手臂睡了过去。
他的朋友说得对,梦里什么都有。
在那么短暂的午睡中,他梦到自己有一座完美符合所有幻想小树屋。
树屋里站着那青年,抬头看窗外。
如今,所有美梦都成真。
看久了孟此霄有些累,被程蔚朝拉着躺在了那片云朵床上,柔软又温暖。
他窝在程蔚朝怀中,感受着身后人揽着自己温度。
窗外大雪纷飞,劲风将雪扑得横斜,降落的轨迹毫无规律。
室内却一丝寒冷感觉都没有,孟此霄看了会儿顶上的暖色灯盏,又看了看那几颗柿子。
最后,伸手阻止了小猫偷柿子。
灯盏一暗,又一明,开关开合的声音反复了几次。
随即身后伸出了一只温暖的大掌,包裹住了他的手腕。
孟此霄缓缓眨了下眼睛,没忍住笑了,眼眶却有些泛起热。
他想,当年实验室里22岁的孟此霄,在听身后那个明亮炽热的男生造梦时,一定没有想过,未来有一天他会进入对方真实梦境里。
从此,每一场好梦都与共。
-
冬去又春来,不知不觉间外面的枯枝已经渐渐冒出了绿芽,昭示着新的一轮四季到来的。
何杉看了看这座房子,是他几年前亲手所设计。
就算生活了几年,依旧保存完好,生活气息也很足,看上去很温馨。
他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了厨房那位青年身上,对方算是他老客户了。
前阵子孟先生联系他,说准备搬新家,希望房子还是由他来设计。
所以他们约好了今天见面,初步讨论一下需求。
青年正在厨房里泡茶,身边站着一位修长挺拔的男人,容貌气质都非同一般。
两人其实没有过近的举止,但说话对视间都带着笑意,是第三人完全无法融入的亲密氛围。
孟先生说,他们是恋人。
何杉觉得他们很般配。
孟此霄端着茶杯走出来,搁在何杉面前:“抱歉,久等了。”
何杉礼貌接过:“谢谢。”
两人坐在了他面前,因为以前沟通过,所以何杉自认为对孟先生算是有着浅显的解。
但这次见面还是让他有些惊诧,对方状态和上次见面完全不一样了。
虽然都很礼貌,但四年前,真的是骨子里透出的冷感,实在难以靠近。
感觉无论是多温暖的房子,他都难以融入的感觉。
可现在,对方眉眼都透着温和气质,就算不笑,也会让人觉得他底色是暖。
何杉目光不由得落在孟先生恋人身上,对方正偏头碎碎念着:“我要衣帽间,很大很大衣帽间。”
孟先生掐了一下他的脸,低声吐槽道:“臭美精。”
却是带着笑意的。
注意到何杉目光,孟此霄朝他笑道:“你可能想象不出来他的衣服饰品有多少,很夸张。”
这也是他们要换房子的原因之一。
其实孟此霄这栋房子不算小,但住着住着,程蔚朝的东西越来越多,他给孟此霄置办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太夸张了,原本空荡荡的屋子,居然渐渐开始堆不下。
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
这个房子最初完全是按照孟此霄想法来设计的。
他有私心,他希望有一幢房子也融合了程蔚朝想法,一定会更有意思。
所以他们几乎没有犹豫,就达成了共识,得换房子。
而程蔚朝建议找当初这位设计师,因为主卧里那棵树实在是在他审美点上了。
何杉在本子上记下两位说的每一个细节点。
做设计的,不怕甲方要求多。
就怕什么要求都没有或者说随便,结果成品出来后,处处都不满意。
三人交流很愉快,不知不觉间一上午已经过去。
何杉垂头整理着需求,耳边是这对恋人的轻语。
他们似乎是在讨论等会儿吃什么。
两人说话姿态亲昵,程先生握着对方的手指,不带旖旎意味,仿佛就只是单纯想贴着。
完全是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动作,全是本能和下意识的靠近。
何杉不由得笑了下,关系真好。
正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落进来,落在了桌面上,又攀至人胳膊和手上。
耀眼的光芒在眼前一闪而过。
何杉一愣,抬头望去,然后看清楚。
——是钻戒。
戴在他们无名指上钻戒。
两人皮肤都很白,手指修长,交错虚虚相握。
连戴着钻戒手都无比相配。
何杉不禁有些好奇,刚刚孟先生介绍的时候,说是恋人。
那他们现在的状态是?
或许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就见孟先生视线也落到了自己的手上。
然后笑了。
他声音轻快:“忘记说了,新的房子也是婚房。”
两人带着钻戒手紧紧握实,在炽亮明媚的阳光下,相触的一对戒指熠熠生辉。
“我们,要结婚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