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青霄第二天就去迟庆眠的蛋糕店打工了。
江楚年送墨墨上完学之后回到店里,就见元青霄穿着工作服面无表情地端着盘子,盘子上放着满满当当的咖啡和蛋糕。
他脸色并不好,像是一晚上没有睡好,眼下青紫。
见到江楚年出现,元青霄才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连忙给客人端过去。随即就想要冲过来跟江楚年说话,然而,被一只手臂忽地挽住了肩膀,只见迟环星笑得灿烂,他道:“哎呀,小霄,这边还有客人没点单,你不招待客人,这是要往哪里跑?”
元青霄僵住了,不知是不是因为迟环星叫自己“小霄”。他紧皱眉头,将迟环星的手臂从自己的肩膀上挪开。
紧接着快步朝另一桌需要招待到客人们跑了过去。
店里穿的都是统一的工作服,白衬衣黑马甲西装裤。元青霄瘦削了不少,但骨架不变,仍旧撑起了衣服,将工作服穿得格外引入注目。
江楚年注意到有几个客人正窃窃私语,目光没有从元青霄身上挪开过。
江楚年忍不住蹙眉,他道:“不需要稍微培训下吗?直接就让他上了吗?”
迟环星:“我妹带着他了,只会给他端盘子洗盘子之类的事的,不过……”
他拉长了尾音,露出了坏笑,道:“江哥,你猜他会不会被累得受不了明天就不来了?”
江楚年默默地盯着元青霄。
店里除了江楚年外,还有两位甜品师和咖啡师,江楚年和迟环星主要的工作就是招待客人。后勤不够用的时候他们也会顶上。
元青霄一来便包揽了招待客人的活,他学得很快,上午还有些不熟练,下午就已经慢慢上手了。
不知是不是江楚年的错觉,总觉得今天的客人非常的多,多到店里所有人都忙忙碌碌。
迟庆眠笑眯眯的对着江楚年说道:“不错不错。”
江楚年叹了口气,“别人第一天来……”
他欲言又止,压低了声音,“员工宿舍的事你已经安排好了吧?”
迟庆眠点了点头,“放心,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跟他讲。诶?人呢?”
江楚年环视了一圈,并不见对方的身影。
迟环星翘着二郎腿,吊儿郎当说道:“我让他去洗盘子了。”
江楚年:“刚歇一口气。”
迟环星耸了耸肩,“能者多劳,再说第一天,磨磨他的韧性,这不就是那个……服从性测试嘛。”
“再说,”迟环星补充道:“工资到位了,让他去干很正常。”
江楚年回忆了一下自己的工资条,在同行业内确实算上不错。
可是,元青霄出身富裕,他会在乎这些钱?
到底……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江楚年晃了晃神。
没过一会儿,江楚年眼瞧着迟庆眠走进了后厨,不到几分钟,就传来清脆的盘子碎了的声音。
他一愣,跟迟环星对视了一眼,连忙朝着那边跑去。
还没走近,只见迟庆眠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她嘴里喊道:“医药箱!”
江楚年的神经瞬间紧绷了起来。
他夺门而入,只见一群人围着元青霄,而元青霄的右手正流着刺眼的鲜血。
江楚年走近了几步,这才看清楚了些,他的右手手指几乎都被割裂了,像是,活生生将盘子握碎导致的伤口。此时元青霄脸色苍白,眼珠子盯着江楚年一动不动。
江楚年后退了一步。
幸好伤口不深,只不过看上去触目惊心。以防万一,迟庆眠还是开车将元青霄送去了医院。
江楚年脑海里依旧浮现着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对方表情平静,双眼却无神,只是直直地看着自己。
他已经能够还原出迟庆眠跟元青霄说员工宿舍时对方的神情。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继续想了。
接近三个小时,迟庆眠把元青霄带回来了。元青霄手上绑住了绷带,垂着头跟在迟庆眠的后面。
迟庆眠肉揉了揉太阳穴,道:“你其实不用跟着来的,就当是你请假了。我是具有!人道主义的老板,而且你这个不严重,过几天你想来跟我说一声就行。”
她叹气,“我只是跟你说员工宿舍的事,你怎么反应这么大?”
元青霄没有回答,他看不见江楚年的身影。
迟庆眠更是无奈了,“已经是下班的时间了,江哥已经走了。你也别死皮赖脸留在江哥家了,我不是给你提供宿舍了吗?”
再一次的……被抛下了吗?
元青霄声音很低,道:“我不去。”
“啊?”迟庆眠还没反应过来,元青霄已经出门了,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去拦。
*
江楚年带着墨墨去了一趟超市,最近天气转凉,家里还需要买些日常用品。
墨墨只有四岁,但是看着江楚年拿了不少东西,小手固执地伸在江楚年面前。
“爸爸,我帮你!”
江楚年笑了笑,从中挑出了最轻的零食递给了她,顺便摸了摸她的头发,夸奖道:“墨墨真的长大啦。”
“那当然,”墨墨扬起了头,嘿嘿一笑。
走到半路上的时候,墨墨突然问道:“爸爸,今天怎么不是元叔叔来接我?”
江楚年脚步一顿,回道:“以后都是我来接你啦,他不会出现了。”
墨墨表情瞬间严肃起来,停了下来,“爸爸把元叔叔装进麻袋了吗?”
江楚年苦笑不已,昨晚就不应该让墨墨陪着他看法制频道的。
“不是。”
墨墨仰着头,问他,“那元叔叔去哪里了?”
江楚年牵着她的手,小声问道:“墨墨这么喜欢他吗?比喜欢我还要喜欢吗?”
墨墨果断摇头,道:“墨墨最喜欢爸爸!”
江楚年开心了,“那爸爸讨厌的人,墨墨也会讨厌吗?”
“那当然!”墨墨说得很快,“爸爸讨厌谁,我就讨厌谁;爸爸喜欢谁,那我也就喜欢谁!”
江楚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他淡淡说道:“爸爸讨厌元叔叔,墨墨会讨厌他吗?就算他是你的救命恩人。”
江墨忽然沉默了几秒,两人走上楼梯,楼道里只有一深一浅的脚步声。
江墨以极其稚嫩的声音说道:“爸爸,那为什么要带我去很远的地方,去见医院里的元叔叔呢?”
江楚年掏出钥匙,然后动作就僵硬在了半空中。
元青霄正站在门口,由于是转角,他可以很清晰地看见两人,自然也能很清楚地听见二人的对话。
元青霄喉结快速动了动,他的眼神直直地盯着江楚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惜他试探着开口,却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单音节。
他有很多想问的……墨墨说的是什么意思呢?什么叫做去很远的地方见自己?他有带着墨墨去看自己吗?为什么呢……元青霄根本不敢去想原因,他向前走了一步,却又顿住了脚步,他看向自己的腿。
江楚年是抱着什么的想法去看躺在病床上的自己?
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他为什么隐瞒?
江楚年反应过来,他看向元青霄的手,上面的绷带已经渗出了少量的鲜血。他并没有搭理元青霄,而是回答了墨墨的问题,语气很淡,他道:“墨墨,你记错了。”
轻描淡写地一笔句概过,像是想要掩盖自己所做的事情,更像是想要欺骗自己。
他把元青霄当作隐形人,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可开门的瞬间被元青霄握住了手腕。
元青霄的掌心冰凉,使得江楚年条件反射缩手。
元青霄轻声说道:“你都知道是吗?所以我来找你,你收留了我。”
江楚年推开了他,转身将墨墨抱进了客厅,嘱咐她想把作业完成再看动画片。随后语速极快对着元青霄道:“在门口等我。”
元青霄踏进门的脚步往后面一退。
江楚年拿着黑卡出来了,他递给元青霄的一刹那,元青霄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硬了下来。
他不接,“为什么还给我?”
江楚年把门关上了,两人站在狭窄的楼道里,安静到可以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江楚年其实很想抽一根烟。他深吸了一口气,“我已经拿了很多钱,这笔钱够我和墨墨幸福地活几辈子。剩下的还给你,我觉得你比我更需要。”
“而且,”江楚年看向他,“你也不觉得愧疚,生下墨墨是我自己的决定,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你都不需要对我感到抱歉。我这些年是过得辛苦,但很充实,我这个人很轴,也不会轻易对自己做过的事情而后悔。”
话这样说,可他的眼神里还是流出了些许的遗憾。
江楚年:“所以,以后不要打扰我了。你的存在只会让我觉得困扰,我不在乎你是如何想的。我现在的愿望,只有看着墨墨长大。”
元青霄凝视着他,“你这么洒脱地说出这些话,却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不是吗?你去看我了是吗?”
江楚年躲开了他的视线,蹙眉说道:“是又如何?”
“为什么呢江楚年?”元青霄猛地离他很近,仿佛下一秒就要亲上来,“为什么要去见我?见我之后为何又只字不提?为什么又会收留我?同情吗?”
“不是!”江楚年立马反驳。
元青霄扯了扯嘴角,“江楚年,你什么时候会对我说真话?”
江楚年的脸上露出迷茫,他捂住额头,声音低沉:“你又想要从我这里听到什么呢?难不成你觉得我们还能继续下去吗?”
他全然否定了两个人的过去,像是不曾经历过那般。
都是晦气事,确实不应该再次被提起。
元青霄伸出手似想要抱他,被江楚年推了一把,整个人倒退了好几步。
气氛跟凝固了一般,元青霄再次凑近他,带着请求道:“没有信息素,没有合约,没有威胁,没有桎梏。江楚年,从小到大没有人教我怎么去爱你。现在,能不能求你给我一次学习的机会?”
“我会——”他喃喃说道:“会好好爱你。”
江楚年的脸瞬间发白,他连连后退,“不”字卡在了喉咙里。
给不会爱人的人一次机会,是世上最大的赌局之一。
元青霄想要摸他的脸,却被江楚年蓦地打在了腹部,这一下几乎让他直不起腰来。
他语气悲哀。
“江楚年,我爱你。”
他抬头去仰视江楚年,“你爱我吗?你会爱我吗?”
江楚年:“你只是一个不懂爱的怪物。”
元青霄一下子便颓了下去,他舔了舔嘴唇的血,说:“求你教我,江楚年,让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