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楚年其实没有想到会在曳川市遇见全海。
他们很久没见了。
全海把头发染成了黑色,起初他站在门口，手上拿着一杯咖啡，老远便冲着他打招呼。
江楚年眯了眯眼睛,脚步顿时便停了下来,惊讶的表情还来不及收回去，全海已经几步跑了过来。
“前辈！”
他戴着墨镜，江楚年硬生生看了十几秒才能确定是他。
“全、全海，你怎么会在这里？”
全海笑了笑，“迟小姐叫我来的,我刚好来这里出差。”
两人边说边往店里面走。
全海说爬山那次之后回国，他就辞了职，后面自己创业当老板，做得还不错。
他言语谦虚，但想必事业是成功的。
江楚年打趣道：“招人吗？你看我行吗？”
全海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将他往自己这边揽了一下，亲昵道：“当然啦，前辈,这也是我来这里的目的之一。”
江楚年又是一顿。
“怎么？前辈不相信我说的话吗？”全海放开手,“前辈有经验，人品我也放心,专业相关，英语六级，完全能来。”
江楚年挑了挑眉,“你没有开玩笑？”
全海收敛了神情，“当然,你可以直接去BOSS那里面试——”
“也就是我。工资和时间你都会满意的，前辈的情况环星和迟小姐都告诉我了。”
江楚年一下子就意识到对方确实是认真的。
全海趁他思考,继续说道：“我很早就知道了。但是，我一直在等，等把公司业务再做大一点。现在，我听说了一些情况，我就知道，我不能再等了。我可得赶快把前辈弄到我公司去了，免得夜长梦多，我难以入眠。”
他拍了拍江楚年的肩膀，却没有收回手，而是顺势把手搭在他的肩膀处，随后问道：“前辈，你想法如何？嗯？”
还没等江楚年回应，另一个人的手忽然把他的手打落。
气氛一下子便僵住了。
元青霄穿着工服，站在靠近江楚年的位置，盯着全海一动不动。
全海轻笑了一声，道：“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老板？哦，我还以为老板去A国去把事业做大做强再也不回来了呢？怎么会在一家蛋糕店看到您呢真是感到意外。”
话是这样说，他的语气里并没有感到惊讶，反而说得从容不迫。
出乎意料的是，元青霄没有丝毫的生气，他像是早已接受了既定事实。
元青霄平静道：“你需要点些什么？你可以扫码点单。”
江楚年看了眼时间，已经到了上班的时间。
全海看到他的动作，语气柔和地说道：“前辈，晚上我请你一起吃个饭吧，还有墨墨，我很会讨小孩子喜欢。”
元青霄忽然握紧了拳，神情变得有些紧张，他看了看江楚年，似乎跟全海一样在等江楚年的回复。
江楚年自然将他的一举一动收入严重。
他淡淡地点了点头，“好。”
一声应下，全海松了一口气，他笑得更加轻快，“嗯，到时候我来接你和墨墨。”
他站起身，整理了下自己的领带，冲着元青霄道：“元总，那我就先走一步了，你好好工作呢。”
元青霄没有搭理他，他依旧沉浸在江楚年允许的“好”里还没有走出来。
他心里纠结得厉害，想要问江楚年为什么要答应？又为什么还要把墨墨一起带去？
可惜江楚年只是轻飘飘地望向他一眼，之后快速走进了员工室。
元青霄急匆匆就想要追上去，他希望江楚年不要答应。可、可是他又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去说这种话？
他心里着急，总是看向江楚年。于是江楚年只得一次又一次去无视他欲言又止的表情。
终于让元青霄找着了机会，他神出鬼没地出现在江楚年的身后。
员工室此时就只有他们二人。
元青霄小声说道：“外面的店不卫生，在家里吃更干净。墨墨小孩子的胃不好，容易吃坏肚子的。”
他字里字外无不透露着不想要江楚年去和全海一起吃饭。
江楚年盯着他道：“为什么不？”
元青霄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江楚年：“不关你的事情。”
元青霄垂眼，他声音很轻，几乎像是蚊子在叫。
“江楚年，他喜欢你。”
这话从元青霄的嘴里说出来格外令人发笑。
一个不怎么懂爱的人却清晰地感受到另一个人对江楚年的好感。
江楚年立即就嗤笑了一声，道：“我还以为你不知道什么叫做‘喜欢’呢？我还以为元总您眼里看不到这种事情呢？”
他不应该这样说的，但他对元青霄的态度带着刻意的坏。
元青霄愣愣的，他发出了无意义的单音节。很快他伸手握住了江楚年的手臂，极其认真地说道：“我在学习，我会学得很快。”
江楚年一怔，“关我什么事。”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他说他在学习？学习怎么爱人吗？一个天生没有爱人能力的人怎么可能短时间内就会掌握？江楚年并不想要做他的小白鼠，去给他机会。
但是……
江楚年回想起了刚才元青霄的神情，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对方竟然真的像是无知小儿一样，满心诚恳地去表明自己愿意去学。
*
下班的时候，全海来接江楚年。
迟庆眠和迟环星两个人在旁边盯着，看向全海纹丝不动。全海实在受不了二人的眼神，无奈说道：“一起去吧。”
“好耶！”迟环星跳了起来。
江楚年正在看时间，他要先去接墨墨。没有注意到店里的其余几人的视线全都看向了元青霄。
叫吧，会尴尬，不叫吧，别人正目光炯炯地盯着江楚年。
迟环星没想太多，他不喜欢元青霄，于是爽快说道：“你留下来关店。”
元青霄眼神缓缓挪到他的身上，又快速移开。
半晌，他才点了点头，道：“嗯。”
说完他就走到了江楚年身边，他道：“我去接墨墨，你在外面好好玩，我会给墨墨做好饭然后哄她睡觉的。如果你不放心，可以让吴常雨监督我。”
江楚年正在给吴常雨发消息的手指停顿了几秒，墨墨不能熬夜，出去吃饭可能得稍微晚点回，他怕墨墨中途睡着会睡不安稳，于是便想着让吴常雨带墨墨回家。
“不用了，你回家好好休息吧。”江楚年拒绝了。
元青霄眼神一暗，再次说道：“吴常雨做的饭……”
他欲言又止，江楚年却一下子听出来他的意思。常雨不擅长做饭，一般都是江楚年来做。
江楚年皱了下眉，没有再去理元青霄。而是走到全海的面前，说道：“全海你们出去聚吧，我陪着墨墨在家吃就行。时常联系，如果愿意，欢迎来我家做客。”
全海先是惊讶，没过几秒，他看向了元青霄。
很快，他勾了勾嘴角，提议道：“那不如就去前辈你家吃吧，我做饭不错，我可以打下手的。”
全海挑衅地看着元青霄，他年纪跟元青霄相仿，两人连个子都差不多高，眼神碰撞，甚至要激起火花。
元青霄不露声色，只是默默看着几人出门坐上了全海的车。
江楚年接上墨墨之后，几人就去了超市。墨墨是第一次见全海，目光里满是好奇。等全海来逗她的时候，墨墨害羞地抱住了全海的大腿。全海便一把将她捞在怀里，推着推车走在最前面。
迟庆眠不满了，“全海这家伙！”
“咋啦？你怎么又生气了？”迟环星离她稍微远了一些。
迟庆眠踹了他脚后跟，把迟环星踹得踉跄，道：“本来墨墨最黏我的！”
迟环星骂了几句，道：“明明是我！”
跟在最后面的江楚年惊讶地抬起头，道：“难道不是我吗？”
他展露一笑。江楚年气质硬朗，但留的长发中和了这一点，让他看上去多了不少温和。
迟庆眠和迟环星蓦然不作声了，两人见鬼一般地看向江楚年。江楚年莫名其妙，回头看了看，以为自己身后出现了什么。
“我身后有鬼？”
“差不多。”迟环星接了一句。
“江哥，”迟庆眠喊道，“你上次这样笑是什么时候来着？快一年了吧，墨墨生日那次大笑过，后面都没怎么见你笑，我们还以为你丧失这个功能了。”
“是吗？”这下轮到江楚年讶异了。
“哎。”迟环星长叹了一口气，感慨道：“还是全海魅力大啊！”
“跟全海有什么关系？”江楚年下意识问道。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自己很久没这么笑过了吗？
“去你的！”迟庆眠肘开迟环星，道：“我感觉你这段时间的状态都挺不错的，面色也红润了不少，比之前看上去好多了。你不知道，刚在曳川市见到你的时候，差点没把我吓死，你当时面色灰败，像是被妖怪吸了精血一样，我后面可担心了！”
“是、是吗？”江楚年仿佛在听其他人的故事。
“可不是吗？”迟环星插嘴道：“江哥你当时可让我害怕了，表情总是恍恍惚惚的，身子骨还弱得不行。要不是墨墨……我真怕你走不出来。”
江楚年愣了很久，他的大脑像是自动帮他屏蔽了一般，回忆起过往，竟然无法想象都是自己曾经经历过的。
在厨房的时候，他仍旧在想，他在想他明明那么痛苦过，他现如今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导致他痛苦的原因不言而喻，现在不依旧在自己面前晃着吗？
江楚年的心一沉。
全海看出来他的表情不对劲，主动顶替了吴常雨的位置，凑到了江楚年的旁边。
他道：“前辈，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嗯。”江楚年回答得很快
“你呢？”
全海眼睛弯了弯，“还不错，自己当老板还是舒服些。”
“那就好，”江楚年想起了二人一起工作的场景，他道：“你不知道，我有段时间可嫉妒你了，作为alpha工资比我高。我还在健身房暗自跟你较劲，想要超过你，想必你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
“注意到了。”全海斩钉截铁。
“我一直在看着你。”
江楚年躲开了他的眼神，“我以为你不在意这些。”
全海：“前辈，你怎么会出现在曳川市了？还有墨墨她……”
“到底？”全海的语气激动起来，“那次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之后再也联系不上你了。”
“一年前迟庆眠告诉我你在这里，我本来想马上就来见你的，可是出现了意外。”他的语气复杂，像是夹杂了不少东西。
“我无意中听说还有人找了过来，我察觉到应该不能再等了。”全海苦笑。
“不知道现在还来不来得及？”全海盯着他的眼睛，他在等江楚年的回答。
江楚年手上切菜的动作没有停，“虽然我很不想承认这个事实，但是墨墨的另一个爸爸是元青霄。”
他说得轻易无比，在全海听来，却宛如惊涛骇浪。
全海攥紧了拳头，“我不在意，无论是谁的女儿，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你，在乎你的心里会不会有我。”
江楚年停下了动作。
全海接着说道：“我喜欢的是你，完整的你，所以不论你的过去，我只要确定你现在在我眼前。只要你心里有一点点我，我都会为了这一点点去努力。”
他的表达直白大胆，从不遮掩。
江楚年内心陡然升起一丝恐惧，他退了一步，他像是失望了很久没有反馈的爱情，而现在，自己也成为了无法给予反馈的人。
他张了张嘴巴，他想要道歉，他想要劝全海。话却憋在了嗓子眼。
“不——”他听见自己说道。
全海想要握住他的手臂，江楚年又退了一步。
厨房内寂静一片。
良久，全海问道：“是因为元青霄吗？因为他是墨墨的爸爸，还是……”他问不出口，他看见江楚年的神情猛地变了。他无法去形容，却又像是从中得到了回答。
“不——”江楚年捂住了眼睛。
全海没吭声，过了许久，他才道：“他无法给你们正常的生活，你并不知道他过去在A国的事，这个家伙疯了，他是个彻彻底底的疯子。”
江楚年没有反应。
全海想要继续说下去，江楚年制止了他。
江楚年盯着他不作声，他的眼神复杂，像是饱含了许多情绪。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却很淡。
他道：“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