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楚年失魂落魄买完饮料回来的时候,其实才过去半个小时。
几人正眼巴巴盯着他回来一起吃，见他回来，几人欢呼雀跃。
江楚年笑了笑,没说话,让他们先吃。他表现得自然，只有吴常雨察觉到了不对劲。
江楚年嘴里依旧是甜味，他张一张嘴就能闻到味道。
吴常雨走到了他的身边，观察他的神情，问道：“江哥,你怎么了？出去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江楚年喉结上下动了动，他摇头不答，目光望向楼下，那里，早已经没有了元青霄的人影。
吴常雨低声道：“江哥,我之前没有经过你的同意让元……让他来我们家，对不起。”
江楚年回想起元青霄那段时间在房子内任劳任怨工作的场景，第一次见他也觉得新奇,还好奇地瞧上了一会儿,看着对方又是洗衣服，又是打扫房间的……他盯得太久,差点错过上班时间。
江楚年沉默了几秒，只听吴常雨接着道：“他……他帮了我一个大忙，对不起江哥……”
江楚年忽地想起了什么,看了几眼吴常雨，平静地说道：“嗯,没事。”
是不想继续聊下去的信号。
吴常雨欲言又止，他犹犹豫豫,还是说了。
“江哥，我不知道你发现了没有，元总的状态不太对。可能在你面前跟在我们前面不太一样，但是——”
他瞧了瞧江楚年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道：“他在除了你和墨墨之外的人面前，有点不对劲，他比很久以前更加冰冷。我不知道怎么去形容，就像是，这世界除你二人，所有事情与他无关。”
江楚年神情难以言明，吴常雨只留下一句“他的心理状况可能出现了问题”便走了。
其实江楚年比谁都了解，如今的元青霄像是换了个灵魂。或者说，对方本就千疮百孔，只不过在医院的四年让他忘记了如何去遮掩，忘记了过去是如何适应这个世界的，以至于现在以最真实的状态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一时分不清楚，元青霄是不是比之前的他更加痛苦。但是这个疑问一出来就被他唾弃。
痛苦根本无法衡量，更无法比较。
这样过了几日，江楚年没见到元青霄去上班，问了迟庆眠，说是生病了请假几日。
江楚年怔愣在了原地，不由得问了一句：“有人照顾他吗？”
迟庆眠：“他一个成年人，应该没事吧？”
过了一会儿，江楚年才回道：“也是。”
下班去接墨墨的中途，他还在想这件事。墨墨注意到了他的心不在焉，小手摸了摸他的脸，“爸爸，你看上去是不是不舒服？我摸摸你的额头。”
江楚年扯住一抹笑，“没有，墨墨放心，爸爸身体很好。”
墨墨还是不放心，“真的吗爸爸？你不要骗墨墨。”
江楚年在这方面有过前科，只得用额头抵住江墨的额头，“真的。”
江墨担忧的表情才放了下去，她说了些幼儿园发生的趣事，说到关键的还喜欢手舞足蹈。
“……爸爸！周日幼儿园会举行运动会！你到时候来好不好？”
墨墨担心江楚年要工作，补充道：“但是爸爸如果来不了，也没有关系哦，我知道爸爸需要赚钱养家……”
“爸爸一定来！”
墨墨脸上浮现出惊喜，她环抱住江楚年，兴高采烈地说道：“太好了！”
江墨介绍了亲子运动会的流程，有接力比赛和拔河比赛，甚至有篮球比赛，下午两点开始，五点结束。
江楚年：“墨墨可以带几个大人去呢？”
“都可以，老师说都可以，我也都可以，爸爸，人多热闹！把我们认识的人都叫去！多有面子啊！是吧爸爸！而且爸爸！拔河比赛人多咱们般肯定会赢的！因为老师说不限人数！”
江楚年觉得挺有道理的，于是群发了消息。
吴常雨陪着墨墨看动画片，在询问两人要吃什么的时候，他突然问道：“冰箱里是不是有一条鱼还没来得及吃？”
吴常雨应了一声，“红烧吗？”
墨墨：“清蒸？”
江楚年突然愣了愣，他紧皱眉，很快又舒展了眉毛，拍板决定道：“炖汤吧。”
吃饭前，吴常雨看见了江楚年拿出保温桶将半条鱼装了进去，他随口问道：“江哥，你要带给谁吗？”
没想到他话音刚落，江楚年反应极大，做贼一般动作飞快，“没有、没有啊，吃饭去吧。”
他快速走向餐桌，背后的吴常雨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江楚年收到了几人的回信。
迟庆眠：等着，我这段时间不是白健身的。
迟环星：使命必达！！！
金海：好的前辈，我会按时到的。
江楚年划了划界面，这才发现自己还把消息发给了一个伯恩山头像的人。他手指停住，往上拉，上面显示着“您已添加了……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日期是元青霄去迟庆眠店里工作的第一天。
对方并没有回复，笑着的伯恩山显得格外憨厚。
江楚年看向保温桶，他飞速地跟吴常雨说自己出一趟门很快就回。
吴常雨做了个“OK”的手势。
江楚年并不知道店里的员工宿舍在哪里，他边跑边跟迟庆眠打了个电话。
迟庆眠听到电话那头气喘吁吁，似乎格外焦虑，她说了地址，问道：“你要去找……”
江楚年：“我担心他！”
话一说出口，不仅是迟庆眠愣住了，就连江楚年都停止了奔跑。
他只是……有一点点害怕……元青霄孤身一人生病昏过去无人照顾。
不得不说，元青霄的一番话让江楚年对他产生了恻隐之心，以至于无法做到头脑清醒地去处理跟元青霄相关的事情。
他完全陷在了对于元青霄的同情心，或者是，其他。
江楚年发现员工宿舍并不远，他硬生生蹬着共享单车骑了十分钟就到了地方。
直到到了对方门前，江楚年才察觉心跳巨快，他使劲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平复下来，无济于事。
他敲了敲，无人应。
没关系，江楚年又敲了几遍，仍旧没有人回应。
江楚年的神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无数不好的幻想涌了出来。
江楚年这几日不断失眠，他将元青霄的四年反复地咀嚼，他无数次去带入自己，如果他是元青霄，他会怎么做……他会如何去面对这绝望并且一样看不到头的未来，他会如何去处理无望的绝境。
可世间并没有绝对的感同身受。他根本无法去想象。
但是，他只要一带入，一阵钻心的疼痛就会席卷全身。
江楚年感到无由的恐慌，他连忙又敲了几下门，最后几下可以说得上是锤门了。
门终于开了，门后面是元青霄苍白的面孔，他戴上了黑色的口罩，额头上还有汗水，他的眼神盯着江楚年，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道：“我以为你不会再见我了……”
江楚年狠狠皱了皱眉头，“你怎么了？”
元青霄闷声不响，他静静地看向江楚年。他明明看上去万分难受，但他的目光温和，包含了许多情绪。
江楚年同样不说话了，他推门而入，元青霄被落在了后面。员工宿舍挺小的，入目的就只有一张床和桌子。
他把保温桶放在了桌子上，他看见枕头边上有几种药，他原以为元青霄是发烧了，药物想必是退烧药。可当江楚年拿起来之后，他就意识到了不对劲，上面是他看不懂的英文。药物繁多，每一种名称都不一样。
元青霄就默默站在很远处不吭声。
江楚年拿起一种药，问道：“这是什么药？”
元青霄挤出一抹笑，“是退烧药。”
“你当我是傻子吗？我英语不好，但我现在有手机可以上网查。”江楚年语气重了些，说完他就掏出手机准备搜一下到底是什么药物，这么多药物到底是治疗什么的。
元青霄快速上前了几步，从他手中抢了过去，他淡淡地说道：“退烧药。”
撒谎。
江楚年蹙眉，下一秒，他就把手放在了元青霄的额头上，确实很烫。
元青霄很执着，他根本不想让江楚年再次触碰到他的一些药。
江楚年：“退烧药吃了吗？”
元青霄乖乖点头。
“饭吃了吗？”
元青霄摇头。
江楚年：“躺到床上去，把鱼汤喝一点。”
闻言，元青霄没有半句反驳，他掀开被子躺下去，随后就安静地看向江楚年，又看向保温桶。
江楚年：“自己没长手吗？你不会在等我喂你吧？”
元青霄笑了笑，掩盖住了眼底的失落，他老老实实地端起来。
房子里没有凳子，江楚年就靠着桌子望向他。他想问很多，可此时此刻，人就在眼前，他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元青霄喝得着急，被烫了一下。江楚年顺势接了过来。
短暂的手指接触，元青霄一下子便呆住了。紧接着他缩进了被子里，瓮声瓮气地说了什么，江楚年没有听见。
于是江楚年问他，元青霄这次说清楚了。
他道：“不要对我这么好。”
江楚年抱着双臂，回道：“我对谁都很好，我就是个烂好人你有意见吗？”
不知道是不是元青霄的错觉，他感觉江楚年在怼自己。
但他只是露一双眼睛在外，发出几声轻笑，“是啊，你一直很好。”
说完，元青霄稍微闭了闭眼睛，他看上去疲倦极了。
很久，元青霄才慢慢说道：“如果……我说如果当时我一直没有离开你，你还会走吗？”
他无数次的懊悔，无数次忍不住去想，如果他没有离开江楚年半步，江楚年还会这么义无反顾吗？
他总是去幻想，如果他没有给江楚年离开他的机会，现在会是什么样？
但是，想必，江楚年还是会千方百计、挖空心思离开吧……
“会。”
像是心底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元青霄睁开眼睛看向他，他又笑了几声，只不过多了几分苦涩。
“如果那个时候你没有去救他，而是在我身边，我现在不会来看你。”江楚年淡淡地说道。
元青霄垂下眸子，他似乎从江楚年的这一句话里体会到了什么，他却无法用言语去形容，他低声道了句：“江楚年，你对别人好的时候没有先想到对自己好吗？”
江楚年没有思考的回答：“当然，我一直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元青霄凝视着他，突然道：“舒海心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我的，他被元旷达骗了。”
“但好在……”他眼神飘忽，喃喃道：“海心现在过得很好，远离了我，远离了元家。所有人都会过得很好……”
他意有所指，但江楚年并不想跟他过多叙旧。
江楚年只是掏出手机给他看截图，问道：“你看到我给你发的消息了吗？你周日来吗？墨墨的生日刚好就在下周一，如果你愿意的话，周日和周一就来我家玩。不愿意的话……”
他话还没有说完，元青霄就打断了他。
“愿意！”
语气之急切，像是生怕江楚年说出不愿意来也无所谓的话来。
“行。”江楚年点头。
“你照顾好自己，我有事就先走了。”
江楚年出门的时候偏了偏头，他的脸笼罩在阴影之下，他平静说道：“我的好只对朋友，其余人我根本不关心不在意。并且，我讨厌被往事给困扰，什么事情都没有比拥有明天更快乐。所以，不要再在我面前提旧事，我会很烦。”
他撂下一句关门就走了。
室内回归平静。
许久，才响起一句类似呓语的话。
“我可能，走不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