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一早,墨墨就收到了很多礼物。她趁江楚年给她编头发的时候将礼物拆开。
江楚年送的是一条项链，金子做的，上面刻了墨墨的名字；迟庆眠送的一条公主裙；迟环星自己手工做的植物标本；吴常雨则是送了一支钢笔；全海没有这方面的经验,阔绰地送了一台价值不菲的相机。
昨晚他们就一起拍了照片。
至于最后一份,江墨歪了歪脑袋，问道：“好像是元叔叔昨天给我的。”
江墨在江楚年的注视下拆开，同样是一条项链。
江墨拿了起来，银色反射出光泽，她道：“爸爸,元叔叔送的也是项链。”
江楚年怔住了一会儿，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条项链，他也有一条，由同一个人送出。
他继续手上的动作,道：“墨墨，他是什么时候给你的呢？爸爸怎么没有看见？”
他昨天一直陪在墨墨身边。
江墨将两条项链收在了同一个盒子里装上，她回答：“就是爸爸你在打篮球的时候呀,当时元叔叔给我的,他还给墨墨说了很多听不懂的话。”
江楚年心脏猛地剧烈跳动起来，他手都在颤抖起来,他紧紧皱了眉头，道：“墨墨还记得他跟你说了什么吗？”
江墨回想起来，她正在场外给爸爸大声加油,突然元叔叔走了过来递给了她一份礼物。
他先是问了问自己银行卡有没有收好，在得到自己肯定的回答之后,表情依旧不见轻松。
他轻轻将墨墨抱在了怀里，两人一同坐在地上。
“元叔叔祝我生日快乐,我说我明天才过生日，元叔叔就说他提前祝我，还说有些遗憾。爸爸，遗憾是什么意思？是这辈子都吃不到糖的意思吗？”
江楚年凝重地点了点头，他停止了动作，坐在了墨墨的对面，神情严肃。
江墨不知道爸爸发生了什么，于是继续说道：“元叔叔说他可能只能陪我过这一次生日，我就问叔叔是要坐火车去旅游了吗。元叔叔过了好久才跟我说是，我还说出去玩能不能带上我，元叔叔一下子就拒绝我了，我可伤心了爸爸。”
见江楚年没有反应，江墨道：“然后元叔叔就跟我说了声‘再见’，我想着元叔叔走的那天带着爸爸你一起送一程。然后元叔叔就说了我很多听不懂的话。”
江墨扯住元青霄的手指，道：“元叔叔，你走的时候跟我爸爸说一声，爸爸和我去送你！”
元青霄眼圈红红的，他声音嘶哑无比，像是难以言说，只是固执地盯着墨墨，又看向江楚年。
许久，他道：“墨墨你真乖，你爸爸应该会很放心的。就不用送我了，我走得很快。”
他将离开说得轻而易举，心中却是截然相反的感觉，宛如有人掏出了他的心脏，将其四分五裂，他抬头看去，发现那个人竟是他自己。
元青霄极其缓慢地说道：“墨墨，我全名叫做元青霄，元宵的元，青天的青，云霄的霄。”
他边说边在墨墨掌心里写着。
“是一个alpha，如果墨墨以后性别分化成alpha的话，希希望墨墨不要跟我一样。”
说完，他苦笑一声，在江楚年的呵护下，墨墨怎么可能会成为跟自己一样的人？
他想说的话似乎很多，此时此刻却说不出什么来。
他交待了很多墨墨事情，关于成长，关于学业，关于事业，关于以后。他特地交待了很多，他明明自己成长得坎坎坷坷的，却有说不完的经验想一股脑地告诉墨墨。元青霄还把玛莎和黄巍的电话号码写在一张纸条上，说以后有什么摆平不了的事情，就拨通这个电话。
话音刚落，江墨就急匆匆跑向了脏衣篮，从昨天的衣服口袋里掏出来一张纸条，递给了江楚年。
江楚年看着上面一串数字，陷入了沉默。
江墨抱住了江楚年的脖子，问道：“爸爸，你怎么了？”
她像是想起来什么，“对啦！”墨墨忽地出声，“元叔叔还说了很多东西，但是我都听不懂，我也不记得了。但有几个词我听懂了！”
她说：“‘墨墨我很爱你，我也很爱你的爸爸’！爸爸，因为你总跟我说，我就知道‘我爱你’的意思。所以，元叔叔也像爸爸爱我一样爱着我吗？也像爸爸爱我一样爱着爸爸吗？”
江楚年的整个身躯都在颤抖。
这真的只是简单的告别吗？
元青霄盯着球场上的江楚年一动不动，他缓缓道：“……江楚年，我爱你。”
他一字一句说出来了后才发现，说出爱明明是如此的简单，可他过往却根本没有直面这个问题。
他总想要从江楚年那里汲取爱意，等到江哥爱他的时候，从来没被爱过的自己恐惧、害怕、担心，开始躲避，却又进攻。
自己就像是小孩子，被给了一颗从来没吃过的糖果，等到了真正拥有的时候，他怕自己吃得太快，他紧张自己吃完了就没有了，又担忧有人会来抢走于是将糖果攥在手心里，就算糖果化了，他也不会松手。
元青霄又哭又笑的，他隐忍着说出爱意。
爱意被欢呼声给淹没。
“可是……真遗憾啊……”元青霄将头低下，他语气悲凉又感慨，“没有人爱我。”
彻底的被欢呼声盖了过去。
幸好，没有人听见。
无人知晓他的爱意，同样无人给予他情感。
他轻飘飘地来，便准备轻飘飘地走。
江楚年蓦地站了起来，他攥住纸条，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地害怕。
江墨看着江楚年扭曲的面庞，急地抱住他的腿，忙问他怎么了。
江楚年能听见自己牙齿撞击的声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自己的恐惧。
他把江墨一把抱起，安慰着。
江楚年的神情却是无比的慌张，他又生气又着急又担心又害怕，无数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硬生生让他红了眼眶，他大骂混蛋，等自己找到对方他一定要把对方打到不认识自己。
他几乎是瞬间理清了所有事情，他一刹那冷静下来。江楚年请吴常雨把墨墨送去幼儿园，转头便跟迟庆眠打电话，问清楚元青霄有没有去店里上班。在得知没有的回答后，他立马跑去了店里的员工宿舍。
江楚年跟上次一样敲了无数次的门，可这一次，门里并没有人给他开门。
门是木门，质量一般。江楚年当机立断一脚将其踹开，一声震天响之后，他冲了进去。
不过几秒，他就停住了。
没有，什么都没有，整个房间像是从未有人住过一般。
江楚年这才发现元青霄的东西少得可怜，此时完全被清空，房间显得格外空荡。
江楚年的视线立即被床上摊开的本子吸引了过去，他颤抖着走了过去，他根本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身形，跌跌撞撞的，歪倒在了地上。
那是一本记录的非常简洁的日记本。
说是日记本，实际上只有零零散散的几页纸。
有时是间隔几天，有时一天写了很多，有时又只有只言片语。
上面密密麻麻的都跟自己有关。
“对不起。”
“江楚年，你看看我，不要把我当作隐形人。”
“他跟我讲话了，他也跟其他人讲话了，态度比对我好很多。”
“……他说他恨我，他说他讨厌我。”
“我待在他的房间，像是有了归宿……”
“他赶我走，我不想走。”
“……如果我不在了，他会为我伤心吗？”
“不要哭。”
“我不会去你梦里。”
零碎的短暂的句子将过往串联了起来，江楚年已是泪流满面，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下意识站了起来，一下子没站稳，险些跌在床上。
他想要冷静下来，但哆嗦的嘴巴和止不住的眼泪都在告诉自己，这是无法做到的事情。
江楚年抹了一把眼泪，脑子里快速思考元青霄会去哪里。如果他是元青霄，他会离开吗？
他拨打了无数个元青霄的电话号码，都是响了很多下却无人接听。
江楚年跟所有可能与元青霄有接触的人一一拨打了电话，没有，没有，没有，他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
元青霄没有朋友，他在国内也没有家人，他身上应当没什么钱……
江楚年咬牙切齿着骂了几句，面目扭曲，眼泪却流得很快。
不知道想到什么，江楚年飞速下楼，跑去了墨墨的幼儿园，他疯了一般去问幼儿园的人有没有见过元青霄。可他竟然连一张照片都拿不出来，只能苍白地描述着元青霄的形象。
没有，没有，没有。谁都没有看见元青霄。
江楚年迷茫地站在幼儿园门口，他茫然地走回了家，元青霄想必不会再来见自己，在自己家附近的可能微乎其微。
混蛋……这家伙真是个混蛋！等他找到对方一定要揪住他的衣领子，狠狠给他脸上来上几下！
元青霄，还是离开了吗？
最好……最好不要像他想的那样。
江楚年不争气地擦了一遍又一遍眼泪，直擦到衣袖颜色变深。
谁料有人猛地叫住了他，竟是居委会大妈，她小心翼翼地瞧着江楚年的表情，一脸疑惑地问：“小江啊，你这是遇着什么事了啊？”
江楚年无力地摇了摇头。
居委会大妈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道：“这一天天一个个的，天气这么好怎么一个个都哭着呢？日子再怎么过也不能以泪洗面！”
三秒、十秒、一分钟……
江楚年眼神逐渐变得清明，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几乎颤颤巍巍地伸出手，“阿姨你说什么？”
*
元青霄手里紧握着不断发出响动的手机，他纹丝不动地坐在湖边上，仿佛一座雕塑。
他熟悉水，他数不清多少次在湖边散步。之前是为了离开，现在……
湖面波光粼粼，天慢慢暗了下去。
他似乎在等着时间，又或许在等着什么
他并没有将手机关机。
平静的湖面他看过无数次，元青霄仿佛发呆一般静静地盯着。
湖边有一排他叫不出名字的树，他站在旁边，像是自己也变成了树。
直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他看着江楚年满头大汗地从远处跑了过来，神情慌张，像是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元青霄条件反射就想要逃跑。
江楚年眼瞅着他的动作，怒吼：“站住！”
元青霄被雷劈了一般怔在了原地。
等江楚年跑到跟前，衣领子就被死死揪了起来，紧随其后的就是迎面而来的拳头。
可惜，拳头并没有落在脸上。
江楚年咬牙切齿地盯着自己，眼神愤怒恼火，却闪着泪光。
他骂道：“你个混蛋！”
元青霄以为他会打自己的，他小声问道：“你怎么会来这这里？”
“我为什么会来？！”江楚年重复了一遍。
他的眼神近似刀子剜在自己的心口，他道：“不是你想要让我来吗？！”
江楚年没有放手，像是担心一撒手，对方就变成一只流浪猫，再也不回头。
江楚年：“你跟墨墨说的话！什么告别什么再见什么乱七八糟的！铺在床上的一页页纸！不都是！不都是你想要让我看到的吗？！你现在问我为什么来！如果我不来……”
“你到底……”江楚年颓然道：“你到底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你这个神经病……”
元青霄把他脸上的泪给擦干，道：“我什么都不会做，我永远不会做那种事。”
如果他有牵挂，他永远都不会离开。
江楚年的手都在颤抖，连着衣领子都有些揪不住了，他愤恨地说了一遍又一遍“混蛋”、“神经”……
元青霄没有吭声，只是看到江楚年的泪珠要掉下来的时候用掌心接住。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很久。
“我不会离开你的……”元青霄轻声说道：“你来找我了，我就永远不会撒手。”
他露出浅笑，像是有了开心的事情，但是眼下两人的情况实际上都称不得开心二字。
元青霄握住江楚年攥他衣领的手，偏了偏头，轻轻亲吻江楚年。
还在哭泣的江楚年猝不及防，想要往后退。元青霄搂住了他的腰，加深了这个吻。
江楚年这才放开手，推了他一把。
元青霄凝视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几下，就当他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江楚年捂住了他的嘴。
江楚年的眼睛还泛着红，就这么直直地盯着自己。
“如果这个时候你说你爱我，我一定会给你一拳的。”
几秒后，元青霄眼睛也红了，他说话带着颤音，“其实我也害怕，如果你不来找我，我一定会怕死的。谢谢你来找我。”
他如同一个小孩子般吐露出了自己的心声。
他能不怕吗？他害怕再也见不到江楚年和墨墨，他害怕一无所有。江楚年对他的态度越不好，他就越是害怕。他整夜整夜失眠，他根本无法入睡，每次睡着梦里都会浮现出江楚年冰冷的又带着痛苦的脸庞。
“所以，”元青霄抱住他，“你多打我几拳，因为我想说很多声我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