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你们的什么母亲大人。”
最简单的几个单词组合起来,由林斐说出,却仿佛镀上一层令人晕眩的魔力,让人想起贝母绚丽的珠光,或者深海中灵动透明的水母,轻飘飘的让人心驰神荡,目眩神晕,以至于沙利叶主教愣神痴醉了半天,才后知后觉地听明白林斐的意思。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像是躺在砧板上缺氧的鱼,再也发挥不出一贯的伶牙俐齿,磕磕绊绊,神志不清,着急又紧张:“母母亲大、大人,您就是——”
沙利叶话还没说完,林斐的身体突然抖了一下,而后他从被子里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咳嗽了几声。
沙利叶的话立时停住,身体向前,神色紧张:“母亲大人,您怎么了?”
然而这里远轮不到沙利叶献殷勤。一旁的侍从注意到林斐的动作,顿时神色凝重得几乎悲恸,匆忙撩开两旁的帷幔,挤开沙利叶,拿出绫绸帕子坐到林斐身边,把他扶起来。
林斐用帕子捂住嘴巴,又咳了几声,等侍从拿开帕子,沙利叶清晰地看到上面的血迹,高精度的视觉系统甚至能让他看到帕子血污里混杂的像肉碎一样的东西。
沙利叶的眼瞳骤然缩小,盯着侍从手上沾染了血迹的手帕,他差点一口气没缓过来,张着嘴窒了好一会,他抬手夺走了侍从手上的帕子,低头盯着上面的血污:“这是什么?”
不用其他人提醒,沙利叶猛然想起自己刚才在书房偶然间看到的有关于林斐·温莱的资料。当时随便瞥到的画面不知何时已经烙印在他的心口,不用他费心回忆,夹杂在厚厚资料里的病情报告已经从这些记忆片段中跳了出来——母亲的身体应该是很不好的。
沙利叶捏着帕子的手神经质的重重抖动了一下。
“塞梅尔,”所有人都没想到林斐会突然开口叫人,还只叫了塞梅尔。
“母亲,”塞梅尔眼瞳一颤,立刻半跪在林斐床前。他眼中的寒冰消融,永远淡漠的神色中除了虔诚外,还混杂了一丝惴惴不安,像是一只彻底驯服了的野兽,跪在神的脚下,等待聆听教诲。
围在林斐身边的一群虫族则都向塞梅尔投向或隐晦或露骨的嫉恨目光,沙利叶尤甚,听到声音,他捏紧手帕,侧头看向塞梅尔,一双碧绿的眼眸阴气森森,毫不掩饰的妒火后,能叫人窥见其中正酝酿着排除敌手的毒计。
这个房间中,塞梅尔一下子变得瞩目了起来,可林斐却压根没看塞梅尔。
他躺回床上,身体蜷缩起来,用手按压住因饥饿而绞痛的胃部,气若游丝,像是在对塞梅尔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当初为什么没杀死我。”
众人动作一顿,眼中的妒火一下子被浇灭得彻底,明明被诘问的只是塞梅尔,可所有人脸上都露出做错事的惶恐表情。
塞梅尔的身形一僵,银白的眼眸睁大。他明晰凸起的喉结上下滑动,产生钝痛,这份钝痛一路向下,令塞梅尔空荡袖口中已失去的右臂都生出隐痛,然而于塞梅尔而言,这隐痛又是无论如何都比不上他当初射向林斐心口的那一箭痛。
那一箭跨越时空,现在,未来,将无数次射向他自己的心口。
塞梅尔薄唇紧抿,像罪人一样,深深垂下头。
沙利叶站在一旁,回想起了之前曾经听闻的一些闲言碎语,那里面确实有一个故事,似乎和塞梅尔有关。听说,自由会曾经派一只劣雄侵入虫巢,而塞梅尔当即斩杀了那只劣雄……
他咬紧牙关:“塞梅尔,你还不滚出去。”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下一步,塞梅尔抬起手,伸向自己的领口。
沙利叶注意到塞梅尔的动作,眼神一变,喊了一声,“喂,你做什么?”
塞梅尔没理沙利叶,骨节分明、修长白净的手有条不紊地解开领口,坦露出他线条优美的修长脖颈。
沙利叶语气染上怒意:“塞梅尔你要不要脸,母亲并没有要求进食,你脱什么衣服。”
塞梅尔没有停下动作。
沙利叶咬牙切齿:“你一个失去右臂的残疾虫族,怎么敢在母亲面前袒露你丑陋的身体!”
他三步两步走过去要把塞梅尔扯走,然而当他走近,亲眼见到塞梅尔胸口的东西时,他手上动作一滞。
“我亲爱的小儿子,五周岁像。”塞梅尔轻轻说出这句话。
与此同时,他拿下自己戴在胸前的项链,打开项链吊坠盒,露出嵌在里面的照片:照片的主角是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小孩,黑发绿眸,有着漂亮的大眼睛,蜜桃一样的可爱脸蛋。
“请先看看这个吧,母亲,”塞梅尔低声说,“请您不要再……”
林斐的睫羽一动,紧闭的双眸睁开。几声急促而微弱的呼吸声后,林斐用手臂支起身体。
塞梅尔挡住了仆从的路线,动作并不显出急促,却迅疾无比,起身扶林斐坐起身。
没等坐稳,林斐抬手夺走了塞梅尔手上的项链。
塞梅尔任林斐动作。他低下头看着怀中的林斐,看他动作生涩地按下暗扣,看那张照片从里面滑出,看林斐翻开照片的背面,怔怔地盯着上面那一串流利的古怪文字。
林斐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段文字,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塞梅尔刚才念出的那句话“我亲爱的小儿子,五周岁像”,来自这张照片背面的那串文字。
显而易见,那上面的文字并不属于虫族文明体系。
塞梅尔银白的眼瞳中划过复杂的情绪,他嘴唇微动:“根据那艘飞船上残留的资料,研究员破译了一部分文字。”
站在一旁、大多数时间都待在遗址工作的沙利叶,保持着原来的动作,木头一样僵立在原地,他两只眼睛发愣一样呆呆地看着林斐,梦游一样问:“母亲大人,您怎么认识这种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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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资质强大的高级雌虫,沙利叶完成学业后,就加入了教会,并一直申请前往遗址工作。在教会深耕了一段时间后,他成功获得了进入遗址工作的机会,从此,他真正得以靠近传说中宇宙最神圣的存在,他们的母亲——即使那只是一具残缺的大概永远不能复苏的遗骸。
虫母遗址是永恒孤寂的存在,除了母亲的遗骸和他们这些工作人员外,那浩渺的星空下,只有来自宇宙太空的垃圾作伴。
二十年前,教会在那里挖掘出了一批有点特殊的太空垃圾——那是一艘飞船的残骸。
那艘飞船显而易见是其他低等级文明的产物,教会并没有对它投以更多关注。
几年后,在那艘飞船即将同其他太空垃圾一起销毁前,一位个性古怪的研究员,坚持要查看一番,然后,他在里面发现了大量完好的书籍,还有一些杂物。
其中某样东西引起了教会的注意——照片。
照相上的“异种”,那个小孩,有着与虫族拟态一样的外形,并且对虫族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教会对此没有任何头绪,仍然拨出了一小批人去研究这艘飞船的遗物。可惜的是,他们并没有研究出什么。雪上加霜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照片对虫族的吸引力逐渐降低,教会也因此逐渐失去了对这项研究的兴趣。
沙利叶是青年中少数的、对这项研究感兴趣的虫族,他一直关注这项研究,甚至学习了那艘飞船背后低级文明的部分语言。
塞梅尔那条项链,来自于那艘飞船,是一件仿制品。项链里嵌的照片,背后那串文字,是飞船背后的低等级文明的文字,只有遗址的工作人员还有部分教会高层知道,从未对外界公布,普通虫族绝无机会了解这种文字。
林斐·温莱,还没度过长翅期、还未成熟的母亲,还没有拥有与所有虫族精神「共振」以提取信息的能力,为什么会认识那串文字?
沙利叶的目光落到那张照片上,盯着照片上那只拟态可怜可爱的幼崽,沙利叶第一次意识到,那只幼崽与林斐·温莱十分相似。
他从未将这两张脸联系到一起,像是有一层隔膜故意分开了他脑内的这种联系,此刻,那层薄膜撕裂,他才发现,他们竟是如此相似,林斐·温莱,甚至比尤里安更像照片上的人。
“……我是异种,不是你们口中的什么母亲,你们杀了我吧,”林斐攥紧手中的项链,极缓极慢地抬起头,面朝想刚刚发出“母亲大人,您怎么认识这种文字?”问题的沙利叶,绿色的眼瞳如死水无波,面无表情地回答,“现在总该相信了吧。”
沙利叶呼吸一窒,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今天的一切都像是梦,或许这就是一场荒诞的梦,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甚至找到“母亲”也是假的——“母亲”不是早就死了吗?眼前的绿眼睛虫族,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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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开!”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闹声、人声,打破了室内安静凝重的氛围,挥散了众人惶恐、凄怆的情绪,也让沙利叶从虚幻中挣脱出来。
面对疑似入侵者的存在,不管怎么说,他们首先要保证“母亲”的安全
塞梅尔银白的眼睫低垂,像侍奉一尊玻璃娃娃一样,把林斐抱起,让他坐好,小心地提起蓬松华美的织物,围在林斐腿上,他无比虔诚,低眉顺眼地对林斐说:“我们不会认错人,母亲。”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转过头,看向门口,眼中的小心翼翼在顷刻间被冷漠坚冰覆盖,取而代之的是锋芒毕露的杀气。
沙利叶皱起眉头,不耐地看向门口:“是雷米尔和卡奥菲斯。”
沙利叶话落,红发红瞳的雄虫走了进来,他双唇紧闭,手腕上终端发出电子机械音:“把林斐交出来。”
沙利叶冷笑:“是雷米尔家的哑巴啊,不能说话就少说几句话。”
塞梅尔看着阿雷斯特:“没有任何家族有资格越过教会,夺取侍奉母亲的权力。”
“母亲?教会不是对外宣称,林斐是另一位次级虫母预备役,是要与尤里安竞争次级虫母身份的第二人吗?”维德的声音由远及近,而后,他从外面走了进来。
维德英俊古典的半张脸被毁了,左眼还缠了绷带,只剩下的唯一一只紫色眼瞳如蛰伏的猛兽一般,带着恨不得啖血食肉的酷烈,死死地扫视眼前教会的人——只是短短一个晚上,维德身上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这位从来都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贵公子、卡奥菲斯家族的大少爷,从未显现过这样歇斯底里的阴鸷。
塞梅尔眯起眼眸,眼中亦是杀气四溢。
在几人对峙时,兰德从他们身后跑出来,不管不顾地冲向林斐:“斐斐,你有没有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