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香。”雌虫工作人员抬起头。
正对面,中央政府大厦楼体上的巨型显示屏一闪,代表虫巢的巨大的电子蝴蝶logo出现,转瞬后化成光粒子消散,盈盈动人的绿色眼眸从电子光粒消失处出现,摄人心魄。
镜头渐渐拉远,展现出全貌。
阴沉的天幕压得极低,巨大的灰色流线型飞行器停留在地面,舱门打开。身着教会服饰的教徒殷切有序地排成两列,站在飞行器两侧。
黑发绿眸的虫族从飞行器舱门走下,恰在此时,长年盘桓在这座偏远城市的阴暮狂风自天边席卷而来,肆无忌惮地吹乱他乌黑微卷的头发,鼓动翩飞他身上雪白的丝绸衬衣与装饰缎带。灰暗混乱犹如末世灾难片的环境中,他是唯一显目的极致色彩,是最惊心动魄的华美曲线。
一向遭城市原住民诟病的狂风在此时仿佛变了样子,它将自己所有的狂暴、野蛮、肆虐尽情倾泻到宛如时装表演现场的此刻,让自己化作增益这位虫族美丽光彩的工具。
眼前的一切犹如慢镜头,身处城市不同角落的虫族纷纷仰着头睁大眼睛,目光如饥似渴地追随着屏幕上的主角。
虫族的眼瞳倒影出屏幕上黑发绿眸虫族的一举一动,极尽疯狂地捕捉屏幕中的一切细节。他们看到他低下头,在迎面而来的狂风中,浓密的睫毛微阖,眯起眼睛。他们看到他抬手做出挡风状,于是也顺便注意到他凸起的伶仃腕骨,注意到他苍白皮肤下透出淡淡蓝色的血管。
身着统一制服的教会高层们突然从旁边迎了过去,目光殷切,张口似在说什么。
屏幕中,他们看到他回看向那位教会高层,摇了摇头,张开嘴,无声地回应。
教会高层们便又全都退了回去。
他向前走去,阴沉苍茫的天地之间,他的身影纤细瘦削。
随身摄像机没有继续跟上,只是拍着他的背影。教会高层们很快也远远跟了上去,教徒们攒动的背影遮挡了他的背影,很快,他消失在镜头中。
身着正装的记者取而代之出现在画面中,拿着话筒,记者笑容满面地对着镜头说:“第三位次级虫母林斐·温莱殿下已经顺利到达录制地点,即将开展拍摄活动,请大家稍等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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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小时后。
“自由会那边发来通讯,说要和教会进行谈判,”身着白袍的教会成员打开终端通讯,将自由会发送过来的最新邮件进行投屏,圆桌中央林斐·温莱在节目中的3D投影被自由会的讯息取代。
身着红衣的教会高层皱起眉:“殿下已经露面了,虫巢那边预测的雄虫精神暴动率也降低了,他们到底还想做什么?”
另一位身着红衣的教会高层开口说道:“他们是想要亲眼见到殿下——这是不可能的,让殿下以影像形式出现在公众面前以达到安抚民众的目的已经是教会做出的最大让步。”
身着带有华丽繁复曲线花纹刺绣长袍的大主教一锤定音地总结:“殿下露面,虫巢的预测数据恢复正常,舆论调控的目的达成,社会暴力事件也已经被控制住。我们不需要冒险让殿下接触其他虫族团体势力,当务之急是让殿下以影像形式持续稳定出现在民众面前,安抚民心。”
所有教会高层都不由点点头。外界早已天翻地覆,教会背靠虫巢,也没办法面面俱到地解决一切,在此刻,唯有让漩涡中心的主角——林斐·温莱持续出现在众人面前,才能让所有躁动的心平静下来。
“不过——”一位红衣主教开口。
无需红衣主教多言,大主教看向众人,回答了主教们心中一直担忧的问题:“复活母亲的计划照旧,我们会竭尽全力寻回真正的母亲——尤里安殿下和林斐·温莱殿下的相继出现或许就是母亲为我们降下的指引,我们一定会成功。”
大主教话音刚落,通往圆桌大厅的门自动打开。
身着教会银白制服的塞梅尔从门外进来,身后跟着一名灰头发的主教。
大主教站起身,看向塞梅尔:“塞梅尔大人,殿下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塞梅尔将终端资料传送给虫巢总控,虫巢总控又将资料传送给了位于圆桌议会中的所有教会高层。
“母亲拒绝录制接下来的节目,”塞梅尔走到大主教面前,“除非我们答应让他前往贫民窟。”
大主教面色不变:“殿下指定要在这里录制节目,他想要去的贫民窟是否就在附近?”
塞梅尔微微颔首:“一小时后我会陪同母亲出发。”
大主教点点头:“塞梅尔大人,还有别的事吗?”
塞梅尔在自己的位子坐下,将收集到的资料投屏到圆桌中央:“过去二十六年母亲身上发生的一切事都存在许多疑点。维德·卡奥菲斯和阿雷斯特·雷米尔从沙克·温莱嘴里撬出了特别的东西,结合这段时间收集到的所有资料以及母亲对遗址低级文明飞船残骸中的东西的特殊反应……我们需要重新考虑后续的计划安排。”
大主教也坐了下来,但并没有去看那些资料,而是看向塞梅尔,问:“殿下他现在还好吗?”
塞梅尔:“他在休息。”
大主教再次点点头:“殿下与子民的感应太过强大,为了毫不动摇地完成我们的使命,我们只能避开与殿下的见面,只能辛苦您负责照料殿下了,塞梅尔大人。”
塞梅尔默然片刻,看向主教:“能随侍在母亲身边,是我的荣耀。”
塞梅尔同众高层查阅起资料,开始讨论。跟随塞梅尔来的灰头发主教打开终端设备,对收集到的关键资料进行立体投影。
圆桌中央,立体投影出一个大约四到五岁、黑发绿眸的孩子的形象——那是教会根据那艘来自低等级文明的飞船中所有的资料、林斐·温莱早年各类影像资料制造的综合模型。
塞梅尔抬起头,注视眼前有着婴儿肥的乖乖可爱脸蛋的孩子,口中正在说的话一顿。
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突然从他脑海中升起来:母亲大人小的时候应该没现在这么挑食?
塞梅尔垂下眼眸,一边与教会高层交谈,一边心想,不知道母亲大人有没有吃完今天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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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要不要再吃一点?”维亚举着勺子,轻声细语地问林斐。
林斐捂住嘴,压抑住胃中翻涌的欲吐的感觉,摇摇头。
“时间到了吗?”林斐问。
他同意尤里安和教会出镜拍摄,尤里安和教会除了需要做出“一个月后给林斐死亡的自由”的承诺,同时还需要尽最大可能满足林斐的所有要求。
今天,林斐提出的要求就是,他需要前往贫民窟,去他过去两年在Z市的住所拿回自己的东西。时间就在节目暂停三个小时后。
维亚放下勺子:“还要再等等,宝宝你别急。”
林斐:“我想出去等。”
维亚站起身:“好,我陪你。”
林斐没有立刻起身离开,而是回身走至桌前,拿起那个一路跟随他从偏远星Z市到中心星又回到Z市的破旧背包。打开背包,林斐从里面取出一个盛放有半透明液体的容器。
抿起嘴唇,林斐将手中的容器递给了维亚,低声说:“这是……给赛加的。”
奇异的腥香被容器密封在内,可仍有一丝若有似无从中飘出,那是和林斐身上一样的味道,甜美梦幻地能酥醉人的魂灵,足以使魔鬼沉沦,也足以诱惑天神犯罪。
“蜜液?”维亚看着眼前的容器,“斐斐你,你身体不好,不应该……你什么时候给自己弄的?”
林斐把东西塞进维亚手中:“我欠赛加两次。维亚,你能帮我——”
“可以,当然可以,什么都可以,”没等林斐说完,维亚抢先应答道,他火红的眼瞳落在盛放了蜜液的容器上,强行抑制住自己想要扑抢吞食的欲望,他接过容器,沉默片刻后,说:“如果你还想要继续取蜜液,下次让我帮你好吗?你的蜜液太香了——安抚室出来后,比之前更香,如果误被普通的虫族嗅闻到,可能会引发暴乱。”
林斐低下头,又从自己的背包中拿出他过去换洗的陈旧外套。
维亚看着林斐的动作:“要换衣服吗?宝宝我带你去衣帽间换衣服好不好?”
林斐:“贫民窟很脏,我穿自己的衣服。”
林斐为自己戴好帽子、口罩,套上笨重厚实的黑色外套,抱起自己的背包。
“斐斐,”门口处传来声音。
林斐和维亚一同朝门口看去,兰德走了进来,在二人面前站定。
他脸上沁出一点汗水,像是刚刚运动过一样。
“这个给你,”兰德把手上的盒子递给林斐。
“这个东西能麻痹雄虫的感觉器官,还能阻隔部分你身上的香气,你带着它走,就不会那么引人注目了。”
兰德打开盒盖,里面是一串手链。
手链主石是一颗约四十克拉的纯净绿宝石,主石周围则如蕾丝一般繁复地编织环绕了数不清的钻石。林斐伸手拿起手链,果然在手链内侧看到了象征卡奥菲斯科技的蝴蝶标志。
“让我跟你一起去好吗,斐斐?”兰德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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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级虫母殿下们将在中心区域进行节目拍摄,这座城市的中心区域以及周边几乎完全被封锁。
林斐曾行色匆匆走过的脏污街道此刻被打扫得闪闪发光,躲藏在街道角落、横躺在路边虎视眈眈的流浪汉罪犯与畸形儿消失不见。乱七八糟的破败海报、招牌被虫巢、教会、政府、《birth》节目组以及各大贵族的徽标海报代替。
街道上正常行动的虫族半数来自于教会、政府、贵族以及跟随《birth》节目组进来的工作人员,还有半数来自于这座城市原住民的上层阶级。
林斐包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站在临街楼房的阳台处,看着眼前堪称文明的一切,怀疑自己的记忆是否错乱。
“前面的人站住了!”下方一声严厉的呵斥声响起,打断了林斐的思绪。
林斐低下头,只见下方街道处,几个身材高大身着警服的雄虫突然冲向一个走路摇摇晃晃的高大雄虫。
那个高大的雄虫衣着整洁干净,一看便属于这座城市原住民中的中产阶级,可他的神色看上去却与林斐以前见过的神志不清的流浪汉无差别。
他毫无觉察地摇摇摆摆地继续往前走,一只手举着终端看,另一只手上拿着一个瓶子,一边走,他一边看也不看地不断仰头将瓶中的东西吞下去。
一闪而逝的瓶上的标识引起了林斐的注意。
“希普曼医生的药……”林斐喃喃。
站在他身旁的维亚始终高度专注林斐的一举一动,闻言,他状做无意地问:“希普曼医生?这是谁。”
林斐说:“一个开地下诊所的医生。只要有钱,他可以为你做任何违禁手术,也可以为你开任何违禁药物。”
兰德看着林斐的侧脸:“这种医生不应该存在。”
林斐点点头:“一年前,他因为做违规手术导致多位病人死在手术台上,被政府逮捕了。”
维亚和兰德同时沉默了,两人同时因为脑内那糟糕且不详的联想而一阵震悚,毕竟林斐自己说过,他曾经做过摘除翅囊的手术——什么医生敢做这种违法违规的手术?林斐是在哪里做的这种违禁手术?林斐又是通过什么渠道知道这位曾经害死过人的医生?
“斐斐你怎么知道他的?你以前去他那里看过病或者……做过什么手术吗?”维亚干巴巴地问。
林斐观察着下面的状况,说:“为我做翅囊摘除手术的不是希普曼医生,是希普曼医生的老师,他在两年前因多项故意医疗事故被判处枪决。”
维亚像被人扼住了脖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上面陷入了死寂一样的沉默,下面的闹剧还在继续。
几名警察扑上去将那个在大街上光明正大、大摇大摆吃违禁药的雄虫控制住,周围的原住民见怪不怪地往旁边避了避,没有给这位明显有癫狂预兆的虫族一点眼神——生活在这座混乱城市的原住民对所有流浪汉、疯子、罪犯、畸形儿、破产者习以为常。
突然,那个被控制住的雄虫疯狂挣扎起来,挣扎的同时,声嘶力竭地大哭大喊:“林斐!林斐!我爱你!我真的爱你!!!林斐!!!我爱你林斐!!!对不起!!!”
冷漠的、见怪不怪的、避让的原住民们终于不着痕迹地停住了脚步,街道上,无数隐秘的视线射向了被警察逮捕的高大雄虫,当这些目光相互碰撞交织之时,所有人都明了过来——他们此刻大概有着相同的秘密,相同的情绪。